第二卷 第五章「重新來過」（2/2）
也許怨恨他是恨錯對象了。以偉大的天父（神）的視角來看，孩子們也許只是愚蠢得可悲罷了。但莉莉還是無法不怨恨自己的主神。
結果，莉莉剩下的唯一選擇就是做為【蘇摩眷族】所屬的支援者活下去。要是做錯了選擇——要是不扮演對派系唯命是從的奴僕，縮在框架里——又會對他人造成困擾與被害。即使這樣會被【眷族】的部分成員當成搖錢樹，被其他冒險者強迫做白工。
對，冒險者都是一個貨色。
會欺壓比自己弱小的莉莉。
那個少年也是，一定，一定……
（貝爾大人也一樣……貝爾大人也一樣！）
那個溫柔的少年，總有一天鐵定也會翻臉不認人。一定的。
在遭到背叛前先背叛對方有什麼不對。
她想起曾經善待自己像孫女一樣的老夫妻，他們最後擺出的眼神。對，反正最後都會被拋棄。會被棄之不顧。
莉莉奮力奔跑，抹去與自己的意志正好相反的胸中痛楚。
◇
「今天公會要來視察。千萬別搞什麼花樣喔，新人。」
「是——」
被半矮人店長提醒告誡後，赫斯緹雅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她對於店員們不把神當神，沒有一點敬意的態度早已大徹大悟，擺動著雙馬尾處理自己的工作。
主要負責應對客人的赫斯緹雅，不久迎接了來訪的調查員，一名似曾相識的半精靈少女。
「啊，你是……」
「我是公會的埃伊娜·祖爾。按照預定，今天前來視察貴店。」
看到埃伊娜擺出公事公辦的態度，赫斯緹雅心想這也是理所當然，便帶領她進入店內。
盡忠職守的她跟店長打聲招呼，做過確認，就一手拿著羊皮紙與筆巡視店內各處。
「女神赫斯緹雅。」
「咦？」
「我有點事情想跟您談談。方便占用時間嗎。」
一邊檢查武器櫃與冷暖房魔石裝置，埃伊娜來到赫斯緹雅身邊，不與她視線對上，僅壓低了音量對她說。赫斯緹雅先是有些詫異，接著視線掃過四下，便假裝要做介紹，若無其事地把埃伊娜帶往店內角落。
「你忽然叫住我，把我嚇了一跳。想不到你也滿精的嘛，顧問小姐。」
「不敢當。」
兩人視線不產生交集，裝成在進行作業的樣子繼續對話。
聽到埃伊娜確認「可以嗎？」，赫斯緹雅翻著柜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點點頭。
「是關于貝爾·克朗尼先生雇用的支援者。」
赫斯緹雅肩膀一震，停下手邊動作，轉頭看向埃伊娜。
「我要談的事情跟她所屬的【蘇摩眷族】有關。請仔細聽。」
聽了昨晚在【洛基眷族】發生的整件事情，赫斯緹雅越聽神色越沉重。
討好貝爾的支援者莉莉，雖然對神酒上癮的可能性不高，但很可能是有別的目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企圖將他洗劫一空——才接近他的。
應該趁早阻止他再與莉莉接觸，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埃伊娜陳述了自己的意見。
「女神赫斯緹雅，可以請您也勸勸他嗎？」
埃伊娜以綠寶石色的眼睛注視著自己。
赫斯緹雅不發一語，抬頭望著她。
●
與貝爾分手的窟室離通往上層的連接階梯非常近。莉莉輕鬆離開第10層，接連著爬上了第9層、第8層。
莉莉早已徹底掌握了到第11層為止的地下城地形。
她陷害冒險者的技倆，就跟這次對貝爾做的一樣，是人為地造成某些狀況發生，趁冒險者們陷入混亂時搶走他們身上所有的錢，然後一溜煙地逃之夭夭（或者是趁其無從察覺時下手）。
潛逃的時候要是被他們追到，那就偷雞不著蝕把米了。為了能隨機應變，莉莉將公會張貼的每層樓的地圖記在腦子裡，以確保完美的逃跑路線。
就算遭遇魔物，莉莉也很擅長將難題塞給其他冒險者。反而可以說她一直以來都在鍛鍊這項技術。
之後只要把贓物處理掉，恢復成莉莉的身分，人家就追不到她了。
這是既惡毒又齷齪，而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的莉莉所能想出的，最巧妙的手法。
莉莉會開始這樣襲擊冒險者，理由完全是為了報復與還以顏色。
她決定要從那些不斷欺凌自己的人身上，取回至今被奪走的一切。她也對【蘇摩眷族】的好幾個自己人下過手。
莉莉堅信這種行為是她的正當權利。
冒險者都是冒險者，無論是至今還是今後，她都會堅持這個主張。
……與至今情況不同的某個少年的容顏，她只能卑鄙地忽視。
（不過這麼一來，就快存到目標的金額了……）
她對神酒已經沒有興趣。反而是深惡痛絕。此外，心裡也對它有些恐懼。
她怕只要再接觸到一點香氣，自己就會再度像野獸般發狂，被酒的魔力所操縱。
所以，偷了存起來的錢財要用來救濟自己。
有朝一日，她要用大筆金錢做為交換條件，脫離【眷族】。
講得極端點，莉莉也可說是天神蘇摩的財產。公會不是慈善團體，向他們求救也不可能得到解放。因此她要主動交出大錢讓蘇摩甘願放棄莉莉，以獲得自由。
她決定要靠自己的雙手解放自己。
「嗯嗯！」
踏在高大的雜草上，莉莉中斷了奔跑。
踏進窟室的莉莉正前方，僅僅一條通往出口的通道前，有一隻第8層規格的哥布林在徘徊。沒有其他冒險者的身影。它占據了通道正前方的位置，因此躲也躲不掉。
回頭走別條路線會浪費大量時間。遭到魔物接二連三地包圍的貝爾大概還有一小時脫不了身，但考慮到包括意外狀況等各種問題，莉莉決定突破這裡。
「莉莉的身體可不適合做野蠻事喔？」
她邊說著，邊拉起了奶油色外套的右手袖擺。
露出的是裝在手臂上的小型手弩。
（用「魔劍」對付哥布林太浪費了！）
她右腳向前踏出一步，舉起弩弓。
帕魯姆族平均視力都很發達。栗色的大眼睛此時變得銳利，一直線地盯准了哥布林。對方也注意到了莉莉的存在。
「發射——！」
金屬箭以可怕的速度從弩弓射出。
貫穿空氣的高速箭矢被吸進了哥布林的右眼。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陪！」
穿過一邊叫喚一邊按住眼珠子的哥布林身邊，莉莉離開了窟室。
莉莉只要做些工夫也能戰鬥。但那很多必須仰賴武器的性能與道具。對付一隻魔物所需的費用太不划算了。
只有在自衛的時候，莉莉才會戰鬥。
「莉莉好羨慕貝爾大人一個人什麼都辦得到！」
包括魔法【灶灰女】在內，莉莉的力量不適合戰鬥。莉莉手無縛雞之力。
從她發誓向冒險者們報復，獲得魔法後，她滿心期待著能藉此改變弱小的自己，得知效果之後也就格外令她失望。
不過莉莉漸漸正確掌握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將自己的能力往最大級活用的方向開拓。
最好的證據就是她採用了這種做賊的手段，一步步獲得了成功。
莉莉現在已經變得堅強，甚至能取笑以前那個弱小的自己。
（第7層！）
衝上像是埋在牆壁里的樓梯，又突破了一個樓層。
地下城的壁面顏色變成了淡綠色，莉莉依然沒有放慢速度，不停向前跑。
（只要越過這個樓層，之後就輕鬆了。）
以魔物的傾向來說，這個第7層最是大意不得。
撐過這裡之後怎樣都能脫身。莉莉嘴唇線條變得和緩些，踏進出現在眼前的下一個窟室入口。
「真高興，中大獎了啊。」
「咦？」
通過狹窄通道，躍入窟室的下個瞬間。
從旁伸出的腳，命中了身高矮小的莉莉的膝蓋。
失去平衡向前跌倒的莉莉，整個人往地上撲倒。
（怎、怎麼了……？）
莉莉陷入混亂，手撐在地面上想爬起來，一個長長的身影卻覆蓋上來。
她心頭一驚，還沒來得及抬起頭就先被硬是抓起來，臉面重重地挨了一拳。
「嗚咕！」
「給我好好道歉吧？……你這個臭帕魯姆！」
鼻血還在滴答滴答地滴著時，又是一發，使足蠻力的拳頭打在臉頰上。
趁著她兩眼昏花，接著是腳踢。她在地面上滾了幾下，背包終於脫離了背部。接著落井下石般地，那人腳尖踹進了她的腹部。
「——啊！」
她像顆球般飛出去，在地上彈了一次、兩次。
等到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如漩渦般來襲的痛楚令莉莉苦不堪言。
「啊，痛，嗚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看你這副德性，賊骨頭！」
在閃爍的視野中，莉莉勉強看見了發出聲音之人。
人類的冒險者。昨天與貝爾接觸的男人。莉莉的前僱主。
男人醜惡地揚起嘴角對她笑了笑。
「我就在猜想你差不多要捨棄那個小鬼了吧？也猜到只要這樣布下羅網，絕對能遇到你！」
「羅、網……？」
「在這個大得不像話的迷宮裡，我一個人埋伏抓你根本是無聊的賭注嘛。所以我募集了幫手，在各個要地守著。」
地下城幅員廣大，第5層以下的面積已經大過中央廣場，但往下個樓層的正規動線實際上只有三、四條。男人將募集來的幫手埋伏於這些路線，等著莉莉落入陷阱。
而莉莉在這些路線當中，偏偏選中了他本人等候的路線。
「看到似曾相識的白髮小鬼身邊黏著一個小矮子時，我還覺得不可能，想不到……怎麼，那小鬼身上帶著足以讓你財迷心竅的好東西嗎？太疏忽了吧？」
「……！」
「好吧，那種事都無所謂了。在宰了你之前，你偷走了我的劍，可得好好賠給我啊……！」
身上穿戴的通通給我交出來，男人露出暴虐成性的眼神對她說。
他將手伸向按著血流不止的鼻子的莉莉，扒掉她的長袍，搶走了裝備品。身上只剩一件布衣的莉莉根本無力抵抗。
「魔石、金懷表……喂喂，你居然連魔劍都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也是你偷來的是吧！」
高價的魔劍讓男人喜不自勝。
他看著放出美麗光澤的匕首，明顯地喜出望外。
男人一手拿著那紅色的匕首轉來轉去，忍住陰險的笑容。
「喀喀喀……！好啊，就饒你一命吧，臭帕魯姆。既然你送給我這麼好的禮物，我也得展現點肚量才行……是吧！」
「啊咕！」
腹部第二次被踢，莉莉痛苦地掙扎。
慘了，慘了，慘了。焦躁感在小小的胸中一口氣膨脹。
再不設法逃走將會落得悽慘下場，她面對尚未減弱的凶暴氣息，領悟到這一點。
就在她呼吸困難，意識模糊地聽著男人的聲音時。
「下手真狠啊，格德老大。」
第三者的聲音岔了進來。
「……！」
「哦——，來得真快。」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在窟室的通道口有個似曾相識的男人。
他是前兩天威脅莉莉，想跟她搶錢的那群人之一。以前不知道搶了她多少次財物，一再欺凌她的【蘇摩眷族】的冒險者。
莉莉一切都明白了。男人所說的幫手就是【蘇摩眷族】。他很可能是昨天與貝爾接觸過後，認為可以利用這些與她起過爭執的傢伙，才要求他們幫個忙。
「聽我說，加努。這傢伙擁有魔劍呢，跟你們想的一樣，好像攢了不少積蓄喔，哼哈哈。」
「……是嗎。」
對於心情愉快地講個不停的男人——格德，被喚做加努的中年獸人眯起了那有些陰沉無光的眼
睛。心情正好的格德沒察覺他的異狀。
「格德老大。我有個提議……」
「怎樣，要我把魔劍給你嗎？喂喂，這個帕魯姆是我抓到的，一點額外收入……」
「不，不是。不只是魔劍，麻煩你把所有搶來的東西都留下吧。」
嗄？格德笑容露到一半僵在原地，還來不及問個清楚，加努就把藏在背後的那個拋了出來。「咿！」碰的一聲滾在眼前地上的塊狀物體，讓莉莉發出低聲慘叫。
「殺、殺人蟻……！」
那是為了方便搬運而被砍斷了下半身，半死不活的殺人蟻。全身布滿裂傷，灑出紫色血液的魔物重複開閉著口腔，痛苦掙扎般甩動著僅剩的一隻手臂。
「本來是想我們所有人一起上應該對付得了。但想到格德老大的到達樓層在我們之上，說不定實力高超。所以，我們就採用了這種方法。」
隨著兩下聲響，又有兩塊殺人蟻的上半身被扔了過來。
曾幾何時，與加努共同行動的兩個冒險者出現在別的通道口，仿效他的行動。被扔過來的總共三個塊狀螞蟻，在窟室中央發出詛咒般的呻吟聲，迴蕩不止。
莉莉與格德的臉色都在一瞬間刷白。
殺人蟻陷入瀕死狀態時會散發特殊的費洛蒙。是能夠呼叫同伴的特別救援訊號。
尚留一口氣的塊狀螞蟻，等同於召喚昆蟲大軍的定時炸彈。
「你、你們是不是發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任由三隻殺人蟻不停排放費洛蒙，到底會引來多少蟲子（同伴）呢。
格德的慘叫在室內迴蕩，但加努等人的表情紋風不動。
對金錢的膨脹執著，受到「神酒」束縛之人的瘋狂，只有臉色鐵青的莉莉能夠正確理解。
「你總不會希望在與我們打成一團時淪為那些怪物的餌食吧，老大？」
「咿！」
從格德背對著的通道上，一口氣出現了五隻殺人蟻。
這間窟室總共有四個出入口。其中三個通道口被加努等人占據，剩下的一個此時才剛被魔物們擋住。憤怒、恐懼與動搖讓格德臉色一下紅一下綠，他恨得牙痒痒地咬緊牙關後，把從莉莉身上搶來的行李全都扔在地上。
「該、該死的王八蛋！」
跑過臉上浮現著冷笑讓路的加努身邊，格德一溜煙地逃出了窟室。
沒過多久有如野獸般的哀嚎響遍四周，在一陣某些東西對打的爭執聲後，哀嚎戛然而止。
在那巨蟻源源不絕地湧出的通道深處發生了什麼事，一臉愕然的莉莉沒有手段可以確認。
「嘰咿……！」
「！」
殺人蟻轉眼間開始淹沒整間窟室，其中一隻逼近到莉莉的眼前。
受過一頓痛打的身體不聽使喚，只見魔物的爪子伸了過來，緊接著血沫橫飛。
被砍碎的殺人蟻不支倒地。
「你沒事吧，厄德？」
「加努，先生……」
將染滿紫血的劍扛在肩上，加努咧著嘴角俯視著莉莉。
「我可是為了救你，特地趕來的喔？畢竟我們是【眷族】的同伴嘛。」
看到眼前的男人恬不知恥地如此說，莉莉咬住嘴唇，握緊拳頭。
他的同伴在一旁擋住殺人蟻，勉強抵禦住魔物的包圍網。
「是呀，我是特地趕來的喔，厄德？為了你，不顧危險來到這麼可怕的地方喔？」
「……是。」
「……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有些裝模作樣的口吻纏著低垂著頭的莉莉。
加努的眼睛注視著肩膀顫抖的莉莉，其實根本沒把她看在眼裡。
他只看得到錢。嚴格說起來，是能用錢換得的「神酒」。
乍看之下態度冷靜的加努，其內心卻隱藏著不安定的危險情緒。
「喂，快點！真的很不妙啊！」
「我知道！……你昨天說你沒錢，沒拿出來嘛？你的謊言已經被戳破了，再敢打馬虎眼的話……」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看到那勉強維持理性的表情，莉莉點點頭。
沒時間捨不得了，她將藏在身上的小鑰匙煉墜交給男人。
「這是什麼？」
「歐拉麗東區的地精出租金庫的鑰匙……」
「你是說保管箱（safe point）嗎？那么小的箱子怎麼可能保管一大筆錢……」
「裡面放的是地精的寶石……」
「……原來如此。」
地精擁有的寶石與礦物都很貴重，具有確切的價值與信用。莉莉將難以保管的金幣在那間雜貨店換成寶石，為了以防萬一而藏在出租金庫。
臉上浮現著冷笑不斷點頭的加努，抓著莉莉的衣領讓她站起來，然後直接將那輕盈的身體舉到自己的眼前。
「加、加努，先生……？你想做什麼……！」
「因為情況有點不妙啊。你看看周圍吧。大夥就快被包圍了。」
將近二十隻的魔物集團正逐漸包圍莉莉等人。只有一個通道口勉強沒被堵塞。
被高舉起來的莉莉擺動著細瘦的雙腳，卻只空虛地在半空中晃蕩。
一臉鬍渣的加努露出下流的笑容。
「你來當誘餌吧。」
「！」
「厄德替我們引開那些蟲子，我們就能從那條通道脫身。那邊還沒有太多魔物，只要你幫我們爭取時間，我們也能驅散它們吧。」
她以驚愕的眼光注視著眼前的加努。
莉莉愕然往旁邊一看，其他人臉上也都浮現著卑劣的笑意。
「沒有錢的你已經沒用了。最後就好好支援一下我們吧，支援者？」
她被拋了出去。
在高空中畫出一條拋物線，飛越殺人蟻的頭頂上。
魔物對飛來的莉莉產生敏感反應，一齊抬頭看她。
莉莉的時間凍結了，她看著同伴們哈哈大笑著離去，最後終於摔在地上。
衝擊讓她差點停止呼吸，但也僅止於此。
「……哈，哈哈哈。」
莉莉以仰躺姿勢望著地下城的天花板，發狂般笑著。殺人蟻們步伐統一地轉向她這邊。
最後的最後竟落得這般田地，莉莉莫名地想笑。
冒險者果然不能相信。
如果這種下場是對自己所作所為的因果報應，那也太過分了，莉莉想。
（……啊啊，不過……）
若這是她欺騙了那個少年而受到的懲罰，那她心情輕鬆多了。
明明是個冒險者卻跟莉莉所知道的冒險者一點都不像，假使這是自己欺騙了他而應得的報應，很不可思議地她甘之如飴。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確實應該受罰。
「嘰啊……！」
數不清的殺人蟻化為浪潮，一邊蠢動著一邊進逼而來。
莉莉被扔到的位置無處可逃。整面都是牆壁的空間。
側面對著牆壁，仰躺著的莉莉被昆蟲魔物們團團包圍。
「……真不甘心。」
輕聲的自言自語遭到殺人蟻雜亂的腳步聲踐踏而過。
專業的支援者。蔑視的對象。
就算損失了冒險者也不痛不癢，就只是個搬運工。沒用的東西。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的莉莉的天職。簡直就是莉莉的代名詞。遲鈍的自己。
莉莉最討厭的，就是莉莉自己。
「神啊，為什麼……」
莉莉好想聽到別人呼喚自己。好想受到別人仰賴。
不是被利用，而是被需要。
她討厭弱小的自己。恨透了自己被他人之手所左右的人生。
莉莉好想成為莉莉以外的別人。
學會的魔法，一定也是從莉莉的這種心愿化為具體而出現的。
「為什麼，要把莉莉，生成這樣的一個人呢……？」
至今她不知道多少次想輕生。
她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想回到神的身邊，讓人生重新來過。
莉莉追求的是不同於現在的自己，一個更像樣的，判若兩人的莉莉。懦弱的莉莉，結果終究沒能踏出那一步。
莉莉內心的某個角落，始終冀望能把自己重新來過。
「嘰咻……！」
「……是啊。已經無所謂了。」
魔物們形成的半圓形空間，徐徐地越縮越窄。
莉莉臉轉向一旁，臉頰貼在地面上，露出死心的笑容。
轉橫的視野當中，一隻殺人蟻越變越大。
最後時刻迫在眉睫。
「……我好寂寞。」
不經意地脫口而出的話語，讓莉莉嚇了一跳。
最後的最後，出自內心的真心話。
原來，自己是太寂寞了。
她早已習慣不被人需要。
雖然習慣，寂寞卻不會因此消失。
好寂寞。
無法依靠任何人又不受到任何人依靠，讓她好寂寞。
雖然早已習慣孤獨，但還是寂寞。
「這樣啊，莉莉……」
原來是想與人作伴。
終於承認了胸中的心情，莉莉不禁自嘲。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殺人蟻揮動了爪子。受到地下城天花板灑下的磷光照耀，爪子冷冷一閃。
再見了。
終於可以死了。終於結束了。終於能回到天上了。
總算，總算能重新來過了。
總算不用再當無能為力的自己。總算能替弱小的自己做個了結。
誰也不願出手相助的渺小自己，沒有任何價值的自己，寂寞的自己。
終於可以重新來過了。
（啊啊，莉莉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就快找到能與自己作伴的人了，只可惜……
（終於……要死了嗎？）
莉莉臉上浮現悲喜交加的表情。
然後，
「火焰閃電——！」
爆炸的火焰。
「……咦？」
緋紅色的火焰，在窟室中升起。
●
「沒用的。」
抬頭望著埃伊娜的赫斯緹雅，交雜著嘆息如此說。
「嗄……？」
「沒用的啦。貝爾已經決定不捨棄那個支援者了。」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埃伊娜停住了動作，此時赫斯緹雅又嘆了口氣。
略為低垂著眼瞼，赫斯緹雅想起昨晚的光景。
「神仙，我……就算是這樣，如果那孩子現在遇到困難，我還是想幫她。」
貝爾聽到赫斯緹雅以強硬態度告訴自己不可信任那個少女（支援者），做出的回答卻是這個。
赫斯緹雅更加強了語氣，質疑他是不是沒在聽她說話，但貝爾還是不改初衷，不，應該說是改變不了，他拼命解釋。
「那孩子，看起來好寂寞。就好像她自己變都遲鈍了，自己都沒發現似的，像傻瓜一樣可愛地笑呵呵的。……說自己就算一個人也不在乎。」
貝爾講述自己看到的事物，一再述說赫斯緹雅未曾親眼見過的莉莉。
最後根據這一切，吐露了自己的心情。
「神仙不也幫助過孤零零的我嗎？」
他說他從莉莉身上看到了自己。
在遇見赫斯緹雅前，他在歐拉麗獨自一人四處徘徊。幾乎要被不安與寂寞擊潰，如今在莉莉的身上，他看到了當時的孤獨（自己）。
「如果是我看錯了那就算了，可是如果我沒有看錯……那麼這次，換我來幫助那孩子了。」
就像救過自己的神仙（赫斯緹雅）一樣，貝爾最後如此斷言。
「……那孩子他，貝爾他，是個接受過他人的溫柔，能夠用相同方式對待別人的孩子。自己嘗受過痛楚，能夠用來體諒別人……」
雙眼有些低垂的赫斯緹雅，抬起頭來再度看著埃伊娜。
「貝爾一旦做了決定，可是很頑固的喔？跟那孩子講道理，他也聽不進去的。」
看到赫斯緹雅聳聳肩如此告訴自己，埃伊娜驚慌地一臉困惑，想說什麼又難以啟齒。
「不服氣嗎？」
「不，如果是貝爾的話……他的確可能會這樣說。可是，他這樣做一點根據都……」
對於還無法隱藏不安的埃伊娜，赫斯緹雅慢慢地雙手抱胸，顯出一肚子氣的樣子。
就好像接下來要說的話連她自己都覺得極為遺憾，她嘟著臉頰告訴埃伊娜：
「而且啊，貝爾看異性的眼光很準的。一定就像神（我）一樣準確。」
★
「莉莉——！」
呼喚莉莉的聲音撕裂了殺人蟻的集團。
爆炸火焰中又生出爆炸火焰的轟炸聲。突如其來地來自後方的襲擊，讓殺人蟻們驚慌失措地想轉換方向，但卻被其他同伴的身體阻礙，無法自由動彈。
接連炸裂的火焰像台穿孔機那樣挖開昆蟲大軍，就在莉莉睜大的雙眼也能清楚看見那道火雷的瞬間……白髮少年衝破了魔物壁壘飛了出來。
「別擋路——！」
「嘰嘎！」
揮動短劍與短刀的少年貝爾，強硬地擊退了巨蟻集團。
他逼近在莉莉身旁舉起手臂僵在原地的殺人蟻，瞬時砍下它的腦袋。
「莉莉！你還好嗎，回答我！認得出我來嗎！」
抱住自己身體的人，莉莉起初沒能認出他來。
深紅的眼睛因為動搖而發抖。抓住肩膀的手指握得她發痛。
慌忙取出的靈藥湊上了嘴邊。
在哀求般的眼神注視下，莉莉緩緩張口，喝下了那藍色液體。
繼而，響起一陣可愛的咳嗽聲。
「……貝爾，大人？」
「對。你沒事吧？」
像剛才的莉莉一樣含著淚水的貝爾笑著說，聲音顯得走調。
莉莉一直以來冰凍著的胸口一陣酸楚，發熱。
貝爾確認了莉莉的安危後，立刻抬起頭來。
銳利的雙眸對著依然健在的魔物群。
莉莉無意識地動著她那小手，將直到最後都藏在懷裡的漆黑匕首遞給了貝爾。
他露出滿面笑容，接下那把〖赫斯緹雅之刃〗。
「就照平常那樣，等等我喔？」
最後如此說完，貝爾便站了起來。
憤怒的啼聲在窟室中的各處迴蕩。四處冒出裊裊黑煙的火焰，是貝爾的魔法留下的殘渣。
終極的孤立無援。
將貝爾他們完全包圍的魔物數量多達三十隻。從通道深處還在不斷量產。
然而面對隨時可能撲過來的一群魔物，貝爾並不畏懼。
如果是前兩天之前的貝爾，遇上這個數量必然已經屈服。不，即使是現在，從正面進攻也無法戰勝。
但是，現在的貝爾擁有「魔法」。
「我要上了……！」
他從腿包中取出裝滿柑橘色液體的試管。
這是貝爾得知了限制魔法使用的精神力的存在後，以決死的決心買下，價格八千七百法利的最後王牌。
「魔法靈藥」。精神力回復特效藥。
貝爾拔掉栓子，一口氣喝乾。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頭殺人蟻衝出的瞬間，貝爾也將右臂架在正面。
「火焰閃電——！」
火炎電光炸裂的瞬間，殺人蟻被炸成碎片，吹飛出去。
一齊採取行動的魔物們對貝爾連續發出咆哮。
火雷的速射炮。
貝爾每吶喊一次，兇猛狂暴的火焰就飛馳而出，將地下城照得通亮。
緋紅色的雷電將一隻殺人蟻確實地送進墳墓，有時甚至一次刺穿兩隻。
受到爆炸餘波所波及，殺人蟻們無法靠近貝爾。
壓倒性的數量之差，以魔法的恩惠加以顛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數量大幅減少的殺人蟻集團，貝爾裝備起了武器。
他兩手握著〖赫斯緹雅之刃〗與〖短刀〗，挺著遍體麟傷的身體沖向敵軍。
每當匕首發出的藍紫色光輝划過，就有殺人蟻的頭顱或胴體飛上半空。
「……」
莉莉幾乎是呆滯地旁觀著那片光景。
每當白色身影衝過，魔物們便遭到蹂躪，轉瞬間噴出體液，淪為刀下亡魂。
又快，又利，又強。
曾幾何時，那樣大量的殺人蟻群已經不再動彈，只剩下少年一個人站在窟室里。
將兩把匕首收進刀鞘的貝爾，自己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回過頭來，以小跑步趕到莉莉身邊。
「……您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沒有啦，後來我被一大堆魔物團團圍住，不過我猜大概是有其他冒險者來了吧。霧氣讓我看不清楚，只看到魔物變得越來越少……」
所以我才能立刻追上莉莉，貝爾揭開了在絕無可能的狀況下急速趕到的秘密。
看到貝爾把手放在頭上若無其事地苦笑的樣子，莉莉的心中，有一條線斷裂了。
「……為什麼。」
「咦，你說什麼，莉莉？」
「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注意到時，莉莉的嘴巴已經自己動了起來。
她應該說些別的什麼，嘴裡吐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話。
「您為什麼要救莉莉？為什麼貝爾大人不會想要捨棄莉莉？」
「……咦咦？」
「難道您沒發現自己被騙了嗎？貝爾大人該不會是傻到以為莉莉是想嚇您一跳，才把匕首帶走的吧！」
對著一臉呆相的貝爾，莉莉越講越激動。
失去自制能力的感情脫口而出。
「貝爾大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是笨蛋嗎！傻子嗎！無可救藥的滑頭小子白痴嗎！」
「白痴……！等等，莉莉，你冷靜點……！」
「辦不到！貝爾大人什麼都沒發現吧！莉莉在換錢的時候欺騙了您！貝爾大人與莉莉的分紅不是五五對分而是四六分！後來有時候還得寸進尺弄成三七分！貝爾大人托我買道具時，我也跟您騙取了定價的一倍以上！總共多達十二個！看到不值錢的裝備品或道具時連偷都懶得偷，不知道失望了多少次！」
接二連三地暴露的事實讓貝爾的嘴角不由得抽搐。
莉莉的聲音還沒停。腦海中的某個角落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再說了」，但她就是無法停止自白。
「這樣您明白了嗎！莉莉是壞人！是小偷！是個對貝爾大人滿口謊言，支援者中的敗類，爛到骨子裡的帕魯姆！」
「呃，這個……」
「這樣……這樣，貝爾大人還想救莉莉嗎！」
「呃，嗯。」
「為什麼！」
莉莉上氣不接下氣地注視著貝爾。
莉莉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期待少年接下來說出什麼。
只有心臟像傻瓜般怦怦跳個不停。
始終被莉莉的氣勢壓倒的貝爾，稍為有些慌亂，簡直像反射動作般，說出了這句話。
「因、因為你是女孩子？」
——全身像點燃了火把般燒起來。
眉毛豎起，呈現憤怒的角度。
雖不知道為什麼，但身體沸騰滾燙。
雖不知道為什麼，但難以言喻的感情不斷涌升。
意味不明的不滿情緒爆發。
「笨蛋！貝爾大人這個笨蛋！又在說這種話，跟那時候根本是一個樣子嘛！貝爾大人只要是女性誰都救嗎！真不敢相信，太差勁了！貝爾大人這個花花公子，欺騙女人的感情，色狼，花心大蘿蔔——！」
罵著罵著，自己不知怎地差點哭出來。
自己明明沒有資格講這種話，卻把所有不滿都發泄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不滿。有什麼好不滿的。
人家救了你，還有什麼好不滿的。
胸中的這股悸動，究竟是在期望他說些什麼呢。
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貝爾畏縮地承受著暴風雨般的罵聲，等到莉莉終於變得氣喘吁吁時。
他垂著眉毛露出笑容，把手放在莉莉那獸耳消失了的頭上。
「好吧，因為你是莉莉。」
「————」
栗色的眼睛，睜大到了極限。
「我是因為是莉莉所以才想救的。因為我不希望莉莉消失不見。」
「嗚，啊……！」
「我想不到什麼好理由。想救莉莉，哪裡需要什麼理由……」
淚腺潰堤。
大顆淚珠從哭成一團的眼睛裡泉涌而出。
莉莉再也無法忍耐，開始嚎啕大哭。
「嗚哇，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有困難的時候，就找我談嘛。我這人很笨，不講我是不知道的。」
「咿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定會幫你的。」
她抱住少年的腹部。
鋼鐵色的鎧甲阻撓了擁抱，但那無所謂。繞到背後的手緊緊地抱住對方。
放在後腦勺與背上的溫曖掌心，讓莉莉好幾次抽泣起來。
她知道。她注意到了。
貝爾是擔心自己，而儘快趕來的。
身上穿的輕裝到處都是凹痕，傷痕累累。
色素較淡的肌膚上有好多處擦傷。
她知道貝爾是勉強打倒魔物們，推開大量魔物，拼命來到這裡的。
她希望聽到他呼喚。希望聽到他說。希望他能認可自己。
希望他能接受莉莉最討厭的莉莉。
「對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嗯。」
哭泣聲久久未停。
在巨蟻死屍四處散亂，殺風景的地下城一隅。即將毀壞的一塊魔石裂開，又一塊裂開，一部分的魔物們逐漸化為塵土，被殘餘的火苗焚燒，飛上半空。
灰燼緩緩地降在流淚的少女頭上。
緊抱著小小帕魯姆的人類，一面苦笑，卻始終滿臉笑容。
●
晴空萬里。
就像曾幾何時被人突然叫住的那天，天空晴朗無雲。
讓太陽光照耀著白髮，貝爾正走向巴別塔。
從那時候起已過了兩天。
與莉莉分手以來，就沒了她的消息。
她從之前住宿的旅店撤走了所有行李，完全斷了音訊。貝爾還去過【蘇摩眷族】，但什麼也沒打聽到，莉莉就這樣從貝爾的面前消失。
有擔憂與不安。
也好幾次想過要漫無目的地找遍整座都市。
但貝爾同時，也隱約有種預感。
不久必定能再相逢的，他想。
他真的只是隱約如此覺得，於是照著平常那樣，重複著自己的生活模式。
好讓她能找到自己。
「！」
貝爾停下了腳步。然後立刻邁步前行。
面向西邊的巴別塔大門。在那裡，拘謹地佇立著一個小小的、奶油色的長袍身影。
手握著背後背包的背帶，有些低著頭。
瀏海沒了，可愛的大眼睛暴露在日光下。
貝爾控制著自己的步伐，慢慢走向少女。以免嚇著了她，以免刺激了她。
很快地，帕魯姆女孩也注意到他的存在。
她的肩膀惹人同情地上下起伏，身體微微轉動好幾次。
「……」
「……」
他已經來到互相伸出手就能碰到對方的距離。
莉莉抬起頭，好幾次想啟齒，又立刻低下頭去。
她似乎無法找到契機開口。真不像她的作風。
貝爾有耐心地等莉莉開口說話，不過最後還是苦笑了一下，自己主動開口。
「支援者小姐，支援者小姐。你需不需要冒險者呢？」
「咦？」
莉莉抬起頭來。
對著睜大的栗色眼睛，貝爾笑了笑。
「有點混亂嗎？不過這個狀況並不難懂喔？就是有個想請支援者小姐幫幫忙的半吊子冒險者，自己上門推銷來了。」
莉莉似乎也發現了。
她的臉頰因溫情而泛紅，一下變得潮濕的眼眶中充滿了喜悅。
貝爾有些難為情地，實際上的確很害臊地，伸出了右手。
「你願意跟我一起鑽進地下城嗎？」
從今天開始從頭來過。
貝爾與莉莉真心手牽著手，只有兩個人的小小隊伍。
兩人關係的重新來過。
新的開始。
「——好的，請帶莉莉一起去吧！」
臉上浮現向日葵般的笑靨，莉莉將自己的手疊在伸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