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十章 愚者(2/2)
「活捉到此為止——」
小人族搖曳著金髮,開口了。
他「一個人」站在屋頂上,如此宣告。
「——動手,艾絲。」
下個瞬間,咚。
「——」
隨著靴子輕微的聲響,金髮金眼劍士在「怪物」背後著地了。
「明白。」
她拔出細劍的同時,詠唱了咒文。
「【覺醒吧】」
那是通透的清澈嗓音。
少女通過超短文詠唱發動了自己的「魔法」。
「——呶嗷嗷嗷嗷!」
發現背後被偷襲的猛牛突然回頭揮出手中的「魔劍」。
面對急速迫近的雷光戰斧,金髮金眼劍士靜靜地,唱出了魔法名。
「【風靈疾走】」
風在喧囂。
當少女身邊捲起氣流的瞬間,描繪出了一道神速劍光。
敵人的右臂——被切斷了。
「————」
赫斯緹雅他們,「異端兒」,還有漆黑猛牛都愣住了。
纏著風的劍閃將「怪物」的右臂連同「魔劍」一同砍向了空中,並砸在了破損的石板上。
地面遊走著電波,同時怪物的巨軀也後仰了。
「!?」
猛牛發出慘叫,前端消失的手臂在大量噴血。
血無法濺到被氣流鎧甲守護的艾絲,全都被風吹散了。
魔法【風靈疾走】。
這是能強化使用者全身和裝備的,風之賦予魔法。
身為外人的韋爾夫、命還有赫斯緹雅所知道的也只有這些。
(——艾絲??華倫斯坦。)
剛才除了冒險者外,唯一一名沒有屈服於「咆哮」的女神,看到少女的這幅姿態也著迷了。
「劍姬」艾絲??華倫斯坦。
她是名副其實的都市首屈一指的冒險者,是歐拉麗最強的女劍士。
這就是少年的憧憬。
這名少女奏響風鳴,金髮翻飛,全身都散發著宛如英雄譚中的「精靈」特有的氣質,就連女神都瞬間認同了這個存在確實夠格成為少年的憧憬,她真的太美了。
當「怪物」的嚎叫震撼著戰場時,這名凜然的少女舉起了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猛牛睜大雙眼,孤注一擲地揮下了另外一把雙刃斧。
這是把無數冒險者逼入絕境的重擊,這是「怪物」宛如斷頭台一般的必殺。
然而,艾絲卻驅使著一柄細劍將其撥開了。
就算通過偷襲卸掉了敵人的一根手臂,她也毫不鬆懈。
她眯細了金色雙眸,瞪著這隻愕然的「怪物」。
「我上了。」
少女只是單純地全力以赴,奏響了風之歌和劍之曲。
「~~~~~~~~~~~~~~~~~~~~~~~~~~~~~~~~~!?」
這是毫不留情的,連續斬擊。
艾絲放出了無窮無盡的無數斬閃切削著敵人的巨軀。
斜斬,上斬,迴旋斬,跳斬。失去一隻手臂的猛牛無法悉數防禦,就連以擁有生猛強度自豪的漆黑表皮、纏在身上的重裝都在一點點地被切裂。
面對這毫無瑕疵的斬擊風暴,猛牛的鋼蹄終於後退了。
「果然艾絲的『魔法』好狡猾~!?
」
「白痴,事到如今還提這個幹嘛……」
比伯特還要迅速,比緹歐娜還要沉重,比緹歐涅還要犀利。
面對散發著風之恩惠的「劍姬」名震一方的另一個要因,只能旁觀的女戰士少女有些懊惱,出口抱怨的狼人青年也忍不住咂舌。
接著,放棄防禦果斷採取反擊的怪物,和艾絲開始了激烈的對砍。
劍閃和斧擊互相碰撞。劇烈的狂風吹散了火星奏響著清澈的旋律,沒被氣流漩渦壓制的猛牛果然擁有超凡的怪力,但艾絲能在敵人的一發攻擊中祭出三發斬閃,她的劍技已經到達了更加絕倫的境界了。
少女還在加速。
她的眼中如今只剩下這名敵人了,臉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如今她就好像劍指更高的境界,就好像追求更深的進化,她的斬擊愈發鋒利。
隨著劍之銀光和風之嘶鳴,敵人的巨軀在不斷噴血。
「那、那是……」
剛才還陶醉其中的女神如今抽搐著神情倒抽了一口氣。
臉色發青的命也顫抖著喉嚨。
「那是……『戰姬』。」
這是過去某人曾提過的。
「戰姬」。
那是披著少女外皮的殺戮者。那是站在無數怪物屍體堆砌而成的頂點的存在。那是不知疲倦不斷潛入迷宮賭命戰鬥的少女。
在大量噴涌的鮮血中,身纏風之鎧甲的美麗少女仍在翩翩起舞,不止是韋爾夫他們,就連「洛基眷族」的團員們都感到畏懼和恐怖。
愈發尖銳的風哮響徹了整個戰場。
「!」
巨體動搖。敵人的體勢終於崩塌了。
身負無數傷痕的猛牛終於出現了破綻,艾絲瞪裂了眼角。
石板宛如沙土一般被踏碎了,艾絲一口氣加速使出全力放出奪命的斜斬。
「——嗷嗷!!」
「!?」
但,敵人接下來的行動讓艾絲感到驚愕。
雙刃斧的迎擊已經來不及了,捨棄這個選項的猛牛伸出了頭——也就是長在頭頂的雄偉巨角。這對紅角彈回了身纏風鎧的艾絲放出的全力斬擊。
瞄準身體後仰露出破綻的少女,猛牛踏陷地面轟出了雙刃斧。
「!?」
狂風爆散。
為了防禦纏在銀劍上的氣流被純粹的力量打碎了。
強大的衝擊讓艾絲雙腳磨擦著地面,她剛站穩就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風之賦予魔法被打破的細劍,在瑟瑟發抖。
超強的衝擊麻痹了艾絲的手,導致她都無法握緊劍柄。感情貧乏的少女睜大了雙眼,接著抬起頭看向前方。
全身染血、「哼、哼」地喘著粗重鼻息的猛牛,笑了。
身陷絕境的猛牛反而更加生猛,更加暴虐,更加無畏。
艾絲睜大眼睛,接著吊起柳眉。
「【覺醒吧】」
艾絲重新將【風靈疾走】纏在麻痹的手上,並強行用風的力量固定裝備。
猛牛向毫不膽怯的強者發出咆哮,迎擊了衝上前來的艾絲。
現場再次爆發出了熱火朝天的對砍,這讓赫斯緹雅他們愈發驚愕。
「哼!」
「咕!?」
某個人打斷了艾絲和「怪物」這場不分伯仲的戰鬥。
此時身穿重裝的加雷斯也終於返回了戰場,他順手將男神扔在附近的建築物旁——男神呻吟道「如今的小鬼真是太過分了……」——接著從空中落在猛牛背後,架起大戰斧。
「艾絲,夾擊。」
「……!加雷斯,我還——」
「你難道想用那隻手找死嗎?別任性了——嚯,芬恩?」
加雷斯話音剛落,就有一根長槍被投向了「怪物」。
「……!?」
「畢竟狀況緊急。不過,既然加雷斯已經來了,我也沒必要再來了吧。」
芬恩投擲了回收的長槍,直接刺穿了猛牛的肩膀,同時聳了聳肩。他也是一察覺艾絲的劣勢,就暫時放棄了全局指揮奔赴最前線。
在芬恩的注目下,艾絲這才苦澀地點了點頭。接著三名經驗豐富的第一級冒險者開始圍攻猛牛了。
怪物還在奮力抵抗……但不一會兒,咚。
「……!」
破破爛爛滿身瘡痍的巨軀單膝跪地。
「阿斯緹羅斯……!」
猛牛終於屈服於手拿銀色細劍,大戰斧以及長槍的冒險者們面前了,利德的雙眼都扭曲了。
此時,連最後的同胞也敗北了。周圍的格羅斯、蕾以及其他「異端兒」都自暴自棄了,當他們看著冒險者們的背影時——突然從街道深處扔來三顆黑色球體。
「!」
小球墜地碎裂,從球中噴出了大量黑煙。
睜大雙眼的利德、格羅斯以及蕾迅速察覺了這個東西的正體。
這是費羅斯的魔道具。
「!」
「煙幕……!」
「這些煙霧,蔓延了!?」
艾絲、芬恩和加雷斯驚愕的發現黑煙不止覆蓋了自己,還覆蓋了周圍的區域。同時,比第一級冒險者更早做出反應的利德他們迅速交換了視線,擠出力氣各自採取行動。
「————————!!」
石龍發出咆哮。
聽到充滿了戰場的怪物咆哮,「異端兒」扇動著耳朵,猛牛也一下子抬起了頭。
當咆哮還沒結束的時候,歌鳥便飛向空中,放出了最大威力的怪聲波。
「「「!?」」」
這是專門瞄準第一級冒險者釋放的高頻聲波。因為是從背後偷襲,所以徹底封住了艾絲他們的行動。
同時還干擾了他們的視覺,以及聽覺。
因為這兩個感官的崩潰,就算第一級冒險者也出現了瞬間的破綻。
(——!猛牛的氣息呢……!)
消失了。
聽覺和視覺受阻大幅限制了他們對周圍情報的感知,原本近在眼前的「怪物」的氣息好像也徹底消融於黑暗之中了,艾絲對此感到困惑。
「那是……!?」
——另外,當艾絲他們還身處街道上的黑煙中時,女神對這股黑煙倒是有些眼熟。
這是幾天前和費羅斯在月下邂逅時,這位魔術師為了把自己帶到烏拉諾斯身邊從袖子裡放出的黑霧。緊接著又有幾顆黑球扔到了赫斯緹雅他們面前,最終這裡附近的所有區域都被漆黑的濃霧封鎖了。
「!」
由於怪聲波的存在,艾絲連芬恩和加雷斯的指示都聽不到,此時她果斷使用了風。
凜冽的風之氣流瞬間吹散了濃密的黑霧。
宛如生物一般蠕動的黑煙立刻擴散,定睛一看,眼前的猛牛果然在瞬間就消失了。
(——原諒我。)
接著。
黑霧散去,當利德他們出現在前方的瞬間,只見利德的胸部膨脹得像氣球一樣。被消失的猛牛徹底吸引注意的艾絲、加雷斯和芬恩立刻轉過頭去,但已經晚了。
利德從口中噴出了火炎。
「蜥蜴人會噴火……!?」
正當加雷斯吃驚的時候,艾絲立刻用風進行防禦,但利德瞄準的並不是他們。
他橫掃著噴火的頭部,擴大了噴射火炎的殃及範圍。
「!?」
艾絲一個人的風根本無法徹底擋住想要燒毀街道兩旁民宅的火炎。
而且貧民街上到處都是易燃品,這讓事態更加一發不可收拾。木材以及魔石製品這些易燃品成為了引線,直接將周圍化為火海。
「咕噢噢噢噢噢!」
當天上的石龍仰天長嘯的瞬間,蜥蜴人和歌鳥都停止了攻擊,轉身就跑。
其他怪物早就已經轉身四散逃離了,「異端兒」們進行了一場大撤退。
「……!」
「……人手不夠。先去幫助克魯茲他們。」
艾絲瞬間上前準備追擊,但芬恩卻一臉苦澀地下達了指令。
倒在街邊由於麻痹無法行動的伯特他們,還有猛牛打倒的大量團員,如今能動的團員算上芬恩也屈指可數。
「到底發生什麼了……!」
為了保護居民維持結界的里維莉亞也寸步難行。
因為她無法對遮蓋視野的詭異濃霧進行準確判斷——判斷濃霧的有害性和危險性——所以無法解除「魔法」。必須守護的群眾成為了束縛她的枷鎖。
而且首領趕赴前線也讓指揮系統陷入癱瘓,這是導致他們行動發生延遲最主要的原因。
冒
險者們在芬恩的指示下才迅速重整態勢。加雷斯將緹歐娜他們以及男神一同救了回來,艾絲也投身於救援行動中去了。無傷的魔導士們和里維莉亞一同使用冰結魔法和水流魔法,將滅火作為最優先事項。就連剛才始終在「異端兒」和「洛基眷族」間猶豫的女神他們,也來幫忙了。
十分鐘後,在高級魔導士們的活躍下,終於控制了街道上的損害,火勢也完全消失了。
石制街道上黑煙滾滾,化為了一片焦土。
「芬恩,那個猛牛……」
「……在地下。」
艾絲一臉悲戚地趕到街道中央,只見芬恩正低頭看著地面。
他看著的,是一個石板隆起的開口。
「這個是……」
「金屬巨人出現的洞穴。那個『怪物』就是從這裡潛入地下水道的吧。」
看著費洛斯的人偶兵出現的洞穴,艾絲有些吃驚。
在這個表面焦黑的石板下方,確實可以在臨近的水道中發現一些血跡。恐怕剛才漆黑「怪物」就是隱藏氣息躍入這個洞穴的吧。
「……要追嗎?」
「是啊,拜託了……不過,從剛才最後的逃亡來看,武裝怪物果然有相當的智能。可不要單獨深追哦。」
芬恩回答了艾絲的質問,他發現連猛牛被切斷的手臂都消失了,不禁嘆了口氣。
後來,其他冒險者和公會職員總算慌忙到達了現場。
他們開始著手治療受到「咆哮」影響的人們,芬恩則仰望著天空,嘆息著自己的失態。
「出乎預料嗎……真是被徹底擺了一道。」
*
從迷宮街傳來的怪物咆哮、爆炸聲、以及避難的居民發出的通報,這些讓騷亂平息的歐拉麗再次陷入了混亂。
以羅伊曼為首的公會高層臉色發青,直接下令各「眷族」立刻前往救援,此時有大量冒險者正在向「代達羅斯街」所處的都市東南區第三區域集結。
「庫……!?」
不斷向城牆下墜的太陽灼燒著側臉。
貝爾在奔跑。
如今他正在追趕破壞街道一路突進的龍女。
「貝妮!」
貝爾的呼喊,完全無法傳到發出悲鳴不斷前進的龍女心中。
龍女破壞著牆壁飛躍樓梯不斷南下,高速移動的兩人終于越過了迷宮街的入口,衝出了貧民街。
「咦……!?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冒險者!這裡,這裡有一隻!?」
看到暴走的怪物,亞人們發出尖銳的慘叫立刻避難。
衝出迷宮街以後,街道上的人漸漸變多了,喧囂和悲鳴也更甚了。一些娼婦打扮的女性也在不斷呼叫冒險者。
貝爾的神色焦躁起來。
「貝妮,快停下!?」
「啊啊啊啊啊啊!?」
在迷宮街中,貝爾就已經在不斷撲向她的身體了,但劇烈的蛇形扭動總是把想抓住貝妮的他甩飛。他的手已經因為無數次抓住異質的鋒利龍鱗而慘不忍睹了。無論呼喚幾次都毫無效果,因此想要將紅寶石放回額頭也是困難至極。
好不容易撲到她纖細上半身的貝爾被劇烈的掙扎翻弄,接著再次打翻了沿街的商店看板在地上翻滾。這幅光景進一步掀起了周圍的悲鳴。
(詛咒,應該已經解開了啊……!)
貝妮雙眸中的災厄紅光已經消失了。
現在她應該已經從男人的「詛咒」中解放出來了。然而,龍女還是在繼續暴走。
滿頭流血的貝爾,看著貝妮化為虛空血流不止的左手。
——貫穿了貝妮的長槍。
恐怕,勇者投擲的長槍,不幸地喚醒了少女的恐懼。
喚醒了她對那個同樣拿著長槍的男人對她的鞭笞、嘲笑和惡意。
如今她失去了紅寶石無法進行正常的判斷,她只能逃過所有人類,深陷亡命的噩夢。
男人的詛咒,還沒消失。
「找到了,在這裡!!」
「!?」
貝妮到現在還沒停下,冒險者終於出現了。
看到宛如半人蛇的大型怪物——稀少種「翼龍」處於暴走狀態,冒險者們先是膽怯了片刻,但還是迫不得已地亮出了武器。
架著箭矢的短弓,握緊的投槍,散發著光輝的寶石魔杖。
發現冒險者們紛紛從街道正面和側面現身,貝爾聲嘶力竭地喊道。
「住手——!?」
貝爾的呼喊,卻消散於冒險者們的怒號中。
投槍刺穿了龍尾的下半身,箭矢射中了肩膀,火焰魔法直接炸裂。無數鱗片從龍女身上剝落而下。
「————————啊啊!?」
貝妮發出了悲鳴。
冒險者們毫不留情的攻擊讓她無比痛苦,為了逃脫這股敵意她進一步加速了。
位於正面的冒險者被撞飛了。
「……!?」
貝爾幾乎要把牙齒都咬碎了。
看著龍女前方不斷集結的冒險者——他拋開了糾葛和迷茫,對準他們伸出了右手。
「【火焰伏特】!!」
速射魔法,命中了想要進行攻擊的冒險者。
「什!?」
「!?」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法命中了腳邊,武裝和身體。
炎雷炸裂,向前倒下的冒險者身上飛散著大量火星。
緊追不捨的貝爾,瞄準冒險者——瞄準那些本該是夥伴的人類發動了攻擊。
「『小小新秀』,你丫!?」
貝爾連射炎雷進行干擾,冒險者們都血氣上涌地發出怒吼。
無論是下級、上級冒險者,還是不同派閥的人們,都無一不在唾罵著這名胡亂發動攻擊的新人冒險者。
從建築物二樓探出頭窺伺的小女孩也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目擊著自己的暴行。
你瘋了嗎,都這種時候了還想獨占怪物的寶貝,你現在到底想幹嘛。同僚們的粗言穢語讓貝爾心如刀絞,他的手開始發抖,但他還在繼續發射「魔法」。貝爾保護著龍女繼續追趕。
最終這場無盡的你追我趕終於衝進了歡樂街——復興區。
這裡以前原本是被「芙蕾亞眷族」一手破壞的「伊絲塔眷族」的地盤。至今歡樂街中到處都能看到大量觸目驚心破損嚴重的化為廢墟的建築物,普通人是禁止入內的。半損的娼館,還有被踢倒在路邊的酒桶冒出了火星。失去主人的女神宮殿俯視的這片街道充滿了寂靜。
貝爾他們在這個網狀分布的錯綜廢墟街道中四處亂沖。
貝爾和貝妮前方總會出現搶先的冒險者嚴陣以待。
「……?」
突然,貝爾對此感到了一陣違和。
(……他們不攻擊?)
既聽不到武器劃破空氣的聲音,也沒有發現他們有追擊的痕跡。
冒險者們好像為了阻擋貝妮前進一樣出現,最多就是進行一些威嚇射擊,根本沒有進行過什麼像樣的攻擊。
簡直就好像已經放棄了一樣——
(——不,不對。)
貝爾甩開膚淺的臆測,同時背上感到了一股惡寒。
(我們被誘導了……!?)
下個瞬間,貝爾的臉色一片慘白。
「貝妮,不要再跑了!?」
我們在被誘導向特定地點。
貝爾領悟了這點的瞬間便開始大喊。
此時前方出現了人類和架著大盾的矮人。龍女好像要從擋住去路的他們眼前逃跑一樣直接轉彎。貝爾趕緊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尾巴,但從側面飛來的一根箭矢阻止了他。
別礙事,屋頂的獸人瞄準了貝爾。
「……!?」
接著,貝爾徹底絕望了。
昏暗的街道瞬間開闊,空中宛如黃昏一般的光芒充滿了視野。
前方是堆積著大量廢墟的開闊空間——下凹廣場。
勢頭兇猛的龍女撞碎了鐵柵欄,接著一腳踩空摔進了高低差龐大的底部。
伴隨著轟鳴撞碎石板的龍女,終於到達了廣場中央。抬頭一看,廢墟四周都矗立著無數俯視著下方的冒險者,他們將這裡團團圍住。
這是冒險者的集團。這是「眷族」之間的連攜。
包圍著廣場的魔導士們將已經完成的「魔法」從待機狀態轉為發動狀態了,貝爾見狀心跳不斷加速。
他毫無停滯地一同飛身躍入廣場。
「『小小新秀』,停下!?」
「你瘋了嗎!?會死的!」
冒險者們怒吼著向衝進廣場的貝爾發出警告。
「別管他,發射!」
從包圍網中傳來了某位巨漢瘋狂的聲音,這,成為了一切的扳機。
無數魔法光直衝雲霄,他們發動了炮擊齊射。
「————」
炮擊之光湧向了廣場中心。
光芒照亮了瞠目結舌的龍女的臉龐,並瞬間吞沒了她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的慘叫漸漸被炸裂的「魔法」淹沒了。
少女的身形,也消失在了爆風中。
「————!?」
貝爾沖了進去。
猛火、電擊、冰風從四面八方撥弄著身體,他還是不斷向廣場中央飛奔。
肌肉焦黑,頭髮點燃,皮膚凍傷,但他還是加緊腳步沖向了被炮擊漩渦吞噬的少女。
貝爾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時間的流速緩慢到了讓人心焦的程度。
在這封閉的時光世界中,貝爾伸出了手。
在四散著炮擊殘渣的空間中,龍型怪物失去了所有鱗片,仰望天空。
她的身上升騰著濃煙,碳化的四肢在逐漸腐朽,虛幻的蒼銀長發也在朦朧搖曳。
看到靠近的少年,她睜大了虛空的雙眸,顫抖著嘴唇呼喚。
貝爾。
「!!」
貝爾使出渾身的力量,眼看就要觸碰到少女的瞬間——
一根鮮紅的槍尖貫穿了少女的胸口。
「————」
這是從遠方投擲而來的槍尖。
這是注入了詛咒的,怨念之槍。
「哈、嘿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幹掉了,我幹掉了!?」
巨漢在笑,那是無比瘋狂的嗤笑。
失去了半張臉的巨漢的鬨笑,打碎了靜止的時間。
在貝爾眼前,被刺穿的少女慢慢倒了下去。
「——貝妮!?」
少年哭喊著發出慘叫,就在這個瞬間——地面崩塌了。
「怎麼了!?」
「崩塌了!」
以火炮齊射炸裂的中央為起點,整個廣場都崩塌了。
立足點消失了,貝爾也隨之下墜——
同時,貝爾抓住了墜向黑暗深淵的少女,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
冒險者和魔導士們紛紛抬手遮住了臉,同時被眼前的光景怔住了。
崩落的地面。
揚起的龐大沙塵。
中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空洞,再加上地下原本的結構,這裡呈現出了宛如人工螞蟻巢穴的駭人景象。一些石板如今還在不斷發出「旮旯旮旯」的聲音落入洞中。
這是原本由奇人設計的、延伸至歡樂街的「秘密地道」。因為地下穿過的通道,導致廣場地下成了一片空洞,所以自然無法耐受火炮齊射的衝擊徹底崩塌。
冒險者們顫抖地叫喚著。
少年,以及龍女都消失在了深邃的洞穴深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他們之中,有一個巨漢發出了崩壞的笑聲。
他就是「伊刻羅斯眷族」的格蘭。狩獵者中唯一苟延殘喘的他使用「鑰匙」脫離人造迷宮來到地面,他失去理性,仍憑憎恨驅使,將那個男人的槍尖扔向了貝妮。
「我幹掉了,迪克斯!?我把怪物幹掉了,幹掉了啊!?我——」
「!!」
從天上俯衝而來的石龍之爪碾碎了這個錯亂的巨漢。
逃離了「洛基眷族」的格羅斯在天上看到了炮擊的閃光,於是他便立刻率領有翼怪物趕往廣場。然後,目睹了這片光景。
在冒險者們感到無比驚愕的同時,這次終於將狩獵者趕盡殺絕的石龍看著貝爾和貝妮下墜的空洞,身體漸漸顫抖。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有翼怪物!?竟然還有這麼多!?」
「可惡,快逃!?」
「異端兒」們,暴動了。
他們鞭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榨乾最後一絲力氣,襲向了發出悲鳴的冒險者們。
這都是為了不讓他們去打擾——少年和少女最後的時光。
*
就好像宣告著剩餘時間的沙漏一樣,沙礫和碎石正在不斷崩落。
這裡是四周堆砌著崩落瓦礫的地下通道的昏暗空間。
通過頭頂崩落的大洞,在茜色天空籠罩下,貝爾緊緊抱著少女無力的身體。
「貝妮……貝妮!?」
他淚流滿面地握住了貫穿少女胸口的詛咒槍尖。
咒力如今還在侵蝕著少女的身體,貝爾拔出了槍尖扔在一旁。
咣,響起了乾癟的聲音。蒼白的軀體突然開始痙攣。
貝爾從小包中取出紅寶石,鑲嵌在了虛弱無比的貝妮的額頭上。
雖然紅寶石恢復了微弱的光芒,但少女還是一動不動。
不止如此——噼啪,還能聽到這種聲音。
長長的龍尾,正在逐漸灰化崩落。
「……!?」
在長槍貫穿的胸腔中。
在傷口中,可以看到染血的紫色水晶,發生了龜裂。
隨著裂縫的擴大,少女的四肢也在不斷灰化。
「不要……不要!!」
貝爾宛如一個哭泣的幼童一樣不斷呼喊著相同的話語。
不要,我不要這樣,我不要你消失。
貝爾緊緊抱住少女的身體,止不住的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滴落在蒼白的臉頰上。
「……貝、爾?」
「!」
隨著宛如吐息一般搔弄著耳畔的低喃,貝爾突然抬起了視線。
只見貝妮慢慢睜開了眼睛,雙眼逐漸恢復了琥珀色的光輝,她醒了。
然而她硬化的臉頰卻還是那麼粗糙。
她用若隱若現的目光,抬頭看著貝爾。
「貝妮……!」
「……貝、爾……抱歉?」
貝妮看著貝爾淌血不止的臉,輕聲道歉。
聽著漸漸逼近的灰化之聲,貝爾不斷搖頭。
他強行擠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笑容,流著淚說道。
「沒事的,沒事的,所以……!我已經沒事了……!!所以,貝妮——」
——請不要消失。
貝爾更加用力抱緊了貝妮的肩如此懇求。
身體瑟瑟發抖的貝妮將額頭抵在少年胸口,在他的懷裡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同時琥珀色雙眸也濕潤了。
隨著胸口傳來的微弱碎裂聲,龍女的身體也終於開始崩落了。
「……我,做了個夢。」
「咦……?」
只剩下人型上半身的貝妮,抬頭看著有些吃驚的貝爾。
「那是一個,沒有人向我伸出援手的……可怕的夢。」
灰沙在漸漸崩落。
在所剩無幾的生命從指尖流淌的同時,貝妮顫抖著舉起了手。
「但是呢?」
輕拂著貝爾臉頰的右手,在觸碰的瞬間,就崩落了。
貝妮嗚咽著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道。
「後來……出現了一個,跑出來救我的人哦?」
貝爾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好高興……」
她閉上眼,臉上劃下了一條清淚。
她綻開笑容,對這一場「夢」,產生了些微的憧憬。
異型少女她,在此時真的非常滿足。
灰塵還在不斷蹦落。
少女的身體漸漸消失。
她面對著呆然的貝爾說道,謝謝。
貝妮哭泣著露出了如花的微笑。
接著。
「我……最喜歡貝爾了。」
消失了。
崩落了。
隨著聲音,大量的灰塵從貝爾的指尖滑落。
少女的溫暖,消失了。
「——」
時間停滯的貝爾臉上,靜靜划過了一滴乾涸的淚水。
灰塵隨風飄散。
在灰色的光輝中,不斷地浮現著少女的回憶,同時漸漸暗淡……
邂逅。
怯弱。
悲傷。
困惑。
接觸。
感謝。
名字。
快樂。
笑容。
擁抱。
淚水。
在落在胸口的灰塵中,只有那顆美麗的紅寶石沒有碎裂,留在了那裡。
「啊、啊啊——」
貝爾的感情崩壞了。
貝爾的心中出現了一個空洞。
他顫抖著喉嚨,在即將發出慟哭的瞬間——
「【未踏之域,禁忌之壁。此時此刻,我將背離天之法典——】」
突然響起了詠唱。
「!?」
貝爾飛散著淚花轉過頭去,發現站在身後的是,黑衣魔術師。
「【皮俄斯之蛇杖,薩盧斯之聖杯。傾盡治癒之權能亦無力呼喚之汝啊——此刻還望留步】」
展開的白色魔法陣中,放出了超越人智的「魔力」光輝。
在吃驚的貝爾面前,費羅斯繼續高聲編織著咒文。
「【王之審判,斷罪之雷霆。若汝忤逆神之真理須葬身火海——】」
充斥著地下通道的純白魔力光輝跨越洞穴,一條光輝直衝天際。
歐拉麗的所有人,都目擊到了矗立在黃昏天空下的光柱。
「這道光——費羅斯!?」
「……!?」
看著從地底放出的光芒,將冒險者們驅離廣場的格羅斯,以及被他們運來的利德都睜大了眼睛。
「赫斯緹雅大人!!」
「神的送還……?不對,這不一樣!?」
察覺眷族反應的赫斯緹雅也看向了韋爾夫指著的那道光柱。
「芬恩……」
「那個方向是歡樂街……貝爾??克朗尼,不對,是龍女嗎?」
「洛基眷族」的冒險者們也仰望著天空。
「你終於要用了嗎,費羅斯……」
老身閉上了眼睛。
「那道光,我見過幾次呢。」
銀髮美神在巨塔塔頂露出了微笑。
「到底發生什麼哩——」
紅髮女神蹲在了屋頂上。
「這可是奇蹟啊。」
頭戴旅行帽的男神眯細了眼睛。
「【——我欲親赴冥府】」
詠唱加速了。
魔法陣迸發出了更為強力的光芒,染白了貝爾的臉和身上的黑衣。
「【叩開戒門,跨越冥河。傾聽吧,冥王,望求汝屈尊聽取此痴狂之拙求】」
莊嚴的曲調,神聖的旋律。
這是,顛覆了下界真理的惡行。
「【無盡之淚,浩瀚慟哭。此夕代價已然支付】」
這是超長文詠唱發動的禁忌「魔法」。
這是為了顛覆早已奠定的命運,忤逆絕對不可逆的秘技。
「【光之道啊,還請將欽定之過去化為活祭,照亮此愚蠢之願吧】」
這是只有古代的「賢者」才得以掌握的,「復生魔法」。
「【啊啊,我將永不回首——】」
詠唱完成,同時「魔力」也迎來了極限。
費羅斯耗盡全部精神力,奉上了這首祈願之歌。
「——【迪亞??奧路菲】」
光柱碎裂。
反之,地下空間充滿了白光。
宛如落雪的光之寶珠,聚集在吃驚的貝爾眼前,接著生成螺旋,伴隨著清脆的音色不斷收束。
最終,魔法陣中生成的白光吸入了貝爾的胸口。
下個瞬間,閃光隨著宛如玻璃破碎的聲音一同爆散。
一時之間,炫目的光芒將整個世界染白,貝爾反射性地閉上了眼睛——此時,感受到懷中再次出現的重量和溫暖,他開始顫抖。
貝爾心驚膽戰地祈禱著睜開眼睛……只見緊閉雙眼的龍女,正依偎在自己的胸口。
「啊——」
貝爾輕聲呢喃,他濕潤了眼眶,將手放在了她的臉上。
好冷,但也好溫暖。接著還感受到了心跳的鼓動,和吐息的聲音。
龍女四肢纖細,龍翼已經消失了,而堆在地上的灰塵也在逐漸減少。
埋在額頭上的紅寶石,在貝爾的眼中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這還是,第一次成功。」
咚,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
貝爾背後的黑衣魔術師筋疲力盡地直接坐在了地上。
「八百年,嗎……真是的,當年我真的無比憎恨這個浪費了一個魔法欄位的渺小希望。」
費羅斯和回過頭來的貝爾對視,從斗篷深處散發出了微笑的氛圍。
費羅斯,仰頭望向虛空。
「啊啊……原來都是有意義的嗎?」
聽到費羅斯有些嘶啞的聲音,貝爾的雙眼中落下了眼淚。
他重新看向龍女,再一次感受著臉上的溫暖——然後,更加用力地,抱緊了她。
少女緊閉的雙眼中,也溢出了透明的水滴。
*
太陽西沉。
直衝天際的光柱已經消影無蹤了。
一時充斥著純白的世界並沒有泛起更多漣漪。留下的,只有人們的混亂和眾神的喧鬧,都市的天空再次歸於黃昏的色調。
白堊巨塔的影子掠過了迷宮街的一角。
芬恩的金髮在夕陽的暮光中閃耀,他正在聽取報告。
「抱歉,芬恩……途中的水道被破壞了……沒法繼續追了。」
「降落在歡樂街的有翼怪物,好像也進入崩塌廣場下方的地下通道了……已經徹底失去風聲了。」
「是嗎……貝爾??克朗尼,還有龍女呢?」
「到現在還,行蹤不明。只聽說他和龍女一同落入地下通道了……不過那裡只剩下一些血跡,還有類似怪物死骸之類的灰塵。」
聽了艾絲和里維莉亞的報告,芬恩沉默地舔著拇指。
側目看著對里維莉亞的報告有些牽掛的艾絲,芬恩點頭說到「我知道了,辛苦你們了」。小人族首領支開了她們之後,眺望著成為了戰場的街道。
「結果,全都逃走了嗎……」
芬恩環顧著充滿了破損和燒傷的街景小聲說道。
接著,他向在其他冒險者的協助下一同搬開廢墟抬走傷患的「洛基眷族」下達指示。
「……」
望著他的艾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隨後沉默地抬起了頭。
赤紅的陽光灑落在都市之中。
貝爾如今,正沉默地看著夕陽無法企及的陰暗光景。
「貝妮、貝妮……!」
「太好了、太好了……!」
這裡是沿著都市地下通道一路前進到達的,用水管網的交界處。
這座存在於暗門之後的區域就像隧道,分布非常廣泛,周圍就好像橋下的空間一樣。貝爾總覺得有點眼熟,但現在卻想不起來。
貝爾、費羅斯、貝妮以及好不容易到達廣場的「異端兒」他們如今都藏身於這個冒險者們鞭長莫及的用水管網中。
眼前就是利德、格羅斯、蕾,另外還有半人蛇以及大型怪物包圍著貝妮的場景。雖然沉睡的她現在還沒醒來,但「異端兒」們還是紛紛落淚,身體顫抖著慶賀著同胞的安然無恙。
「……費羅斯先生。」
「怎麼了,貝爾??克朗尼?」
貝爾詢問了和自己一同站在「異端兒」之外的魔術師。
「來到地面的『異端兒』,全都在這裡了嗎……?」
「不,目前『異端兒』還無法全體合流。你或許還不知道,從『洛基眷族』手中撤退的時候大家都是四散逃開的,好像有一些就直接走散了。也許他們現在還藏匿於都市中的某處,也有可能……」
看到費羅斯有些含糊其辭,貝爾陷入了沉默。
眼前的利德他們率領的「異端兒」屈指可數。貝爾非常擔心在自己和貝妮離開之後,留在迷宮街奮戰的「異端兒」的安危。
貝爾在沉思的同時,再次看向了團團圍住貝妮的「異端兒」。
「貝爾??克朗尼……」
由於剛才使用的「魔法」消耗巨大,費羅斯靠在牆上,用微妙的聲音呼喚貝爾。
「你為什麼這副表情,能和我說說嗎?」
緊接著,他靠近了貝爾——
他靠近了遙望著「異端兒」,一臉沮喪的貝爾的內心。
「……」
「我真心認為都是你的鼎力相助才拯救了『異端兒』。而且連那位貝妮都救下來了。我也,非常感謝。」
「我……」
「難道,你在後悔嗎?」
難道你對你的抉擇,感到後悔了嗎?
費羅斯欲蓋彌彰地詢問。
貝爾立刻搖了搖
頭,一動不動地垂著頭回答。
「那個人……那名戴著墨鏡的冒險者,他說我是——」
那個虐待了貝妮他們的暴虐冒險者。
貝爾說出了迪克斯的話。
「他說我是,『偽善者』。」
「……」
這是墨鏡男對貝爾的評價,和嘲笑。
他放話說貝爾的決斷不過只是個美麗的、夢幻的、荒唐的空想。
他說貝爾只是個沒有做出任何選擇的、自私的「蝙蝠」。
——蝙蝠,這個評價一針見血。
自己既要拯救「怪物」,又為了不讓自己被人們排斥拼命周旋。
自己向「洛基眷族」展現了敵意。
自己向冒險者們發射了魔法。
這些全都歷歷在目。
僅僅是為了拯救少女的執念,自己背叛了一切。
自己和憧憬對峙,甚至還一度將同伴們拋諸腦後。
自己背叛了成為「英雄」的夢想,背叛了祖父。自己和一切都訣別了。
而在盡頭等著自己的,卻是無盡的無力感。
要不是有費羅斯、「異端兒」還有琉等等眾多人們的協助,貝妮根本不會得救。
自己只是個無力守護任何人,無力拯救任何人的——「偽善者」。
男人的鬨笑,重新迴蕩在了耳畔。
「……」
聽到垂頭喪氣的少年的回答,費羅斯他——
離開了靠著的牆,面對著貝爾。
「貝爾??克朗尼,這只不過是別人的主觀罷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隨後,他繼續說道。
「那些被唾罵為『偽善者』的人們,往往才具備成為『英雄』的資格。」
聽到這句話,貝爾吃驚地抬起了頭。
「接下來還請你不斷煩惱、鬱悶、迷茫,並且像今天一樣作出決斷。」
「費羅斯、先生……」
「英雄們所堅持的,都是時而殘酷、時而無情、時而罪無可恕的……但同時,也是無比尊貴的意志。」
在充滿了黑暗的斗篷深處,感到了費羅斯好像在笑。
「你的答案和他們如出一轍,無論你再怎麼遭受唾罵,遭受輕蔑,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正確的。」
費羅斯的話震撼了貝爾的心房,如今,他無言以對。
光是要壓抑翻騰胸口的感情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雖然這只是失去皮肉的我說的。但正因為如今我只剩下骨頭和留戀,才能這麼說。」
這位飽經滄桑的黑衣魔術師,最後說道。
「成為愚者吧,貝爾??克朗尼。」
「……」
「我唯獨懇求你,成為愚者吧。你的堅持,在我們眼裡看來或許無比愚蠢……但在眾神眼中,肯定,包含著某些無比珍貴的閃光吧。」
費羅斯側開了身子,貝爾的眼中再次出現了「異端兒」的身姿。
「貝爾先生,真de,非常感謝……!」
「抱歉,貝爾親……謝謝你……!」
「……謝xie,真de,feichang感謝!」
感受著和人們相似的「怪物」的話語和感激,貝爾的雙眼有些搖曳。
他看著如今還在熟睡的龍女,喉嚨有些顫抖。
「曾經,也有很多人像你一樣和『異端兒』締結了奇妙的緣分,也有很多人對他們產生了同情……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像你一樣,捨棄自己拯救他們。」
謝謝。
聽著他們的感激,貝爾低下了頭。
染紅了天空的夕陽輕輕地,蓋在了背對著蒼穹的少年的白髮上。
毫無榮耀也好。
不斷迷茫也罷。
但,唯獨不要後悔。
因為眼前,就存在著一個因為愚蠢的偽善而救下的鮮活生命。
——黃昏的光幕,好像借著祖父的聲音,在對自己如此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