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章 激憤的兔子（1/2）

和煦宜人的陽光照耀著工整的石板地。

今天天氣依舊晴朗，走在街上的人們臉上綻放笑容，整條路上洋溢著歡樂的聲音。亞人（demi-human）與馬車早已絡繹不絕，城鎮居民與身穿行裝的旅人在開闊的大街上面來來往往。

在人潮、大道綿延不斷的前方，都市的中心，美麗壯大的白牆巨塔從遠方藍天俯視著我們。

「不過貝爾先生，你們能夠平安回來真的太好了。」

「那個，抱歉讓你擔心了……還有，真的很謝謝你。」

在西大街的一角，酒館「豐饒的女主人」旁邊，這不知道是我第幾次向希兒小姐道歉與道謝了。希兒小姐晃著後腦勺的淡灰色馬尾，衷心為活著離開第18層的我們感到高興。

從我們打倒樓層主（歌利亞）回到地上以來已經快三天了。

我們逃離「中層」失敗、不得不前往第18層避難，這是一個禮拜前的事情了。當時在地上好像有很多人擔心我們的安危，而眼前的希兒小姐也是其中一人。儘管不像神仙他們親自進入地下城救我們，而是拜託身為同事的琉小姐前來，不過她一樣也有對我們伸出援手。

我不知道讓精靈族的琉小姐救過多少次，再怎麼感謝也感謝不完。

當然，也很高興希兒小姐如此關心我。

看著眼前的笑容，我面露苦笑來掩飾害臊的心情。

「您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是。因為有米赫神……跟我們關係良好的【眷族】成員替我治療。」

多虧了米赫神、娜扎小姐的特製藥草與靈藥（potion），戰鬥時的傷還有體力、精神力都在這三天徹底痊癒了。

擊破樓層主的第二天，我們回到地上，中間休息了兩天，接著我開始找時間向各位熟人報平安。我自己去見見大家，大家放心的放心、生氣的生氣、笑我的笑我，反應都不一樣。順便一提，我一回來就立刻來見希兒小姐，所以其實這是她第二次為我高興了。

我回到了太陽光照耀的地表，回到了明亮的日常生活……像這樣得以跟希兒小姐她們重逢，我才終於有了實際感受。也許遭受的不安、生命危險越多，所得到的喜悅也就越大吧。

我真的死裡逃生了。

置身在路上擁擠的人群里，我知道自己的臉部表情和緩了一些。

「希兒，離開店太久蜜雅媽媽又會……啊啊，克朗尼先生，您來了啊。」

「琉小姐！」

琉小姐走出酒館來呼喚希兒小姐。我跟她說「早安」，她也有禮地回我一聲「早安」。

如今她褪去鑽進地下城時的斗篷與戰鬥衣（battle cloth）、換上了整潔的店內製服，完全是一副酒館店員的模樣。因為知道那位強悍又美麗的蒙面冒險者究竟是誰……所以在看到她這身有些俏麗的女服務生打扮時，我感到了些許的落差，或者該說是不可思議吧。

「看您身體健康，我就安心了。因為從地下城回來時，您的臉色一直像個死者，這點讓我感到擔心。」

「那、那個時候，真的很對不起……」

因為自己在那個時候很多事情都太亂來，所以在回程一路上完全成了包袱。當我為了此事向她道歉時，輕輕搖頭的她說了聲「別這麼說。」，薄唇的線條和緩了一些。

……我隱隱約約覺得自己與琉小姐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一點。比方說聽起來溫柔的語氣，或是比以前柔和的表情，儘管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感覺就是了。

雖然只是短短一段時間，不過在地下城合力戰鬥這點是否就是讓我得以親近她的契機呢。

「……貝爾先生，您跟琉好像變得很要好呢？」

「呃，是的？」

「不過，偷窺是不對的喔？」

「你、你說的是……」

希兒小姐先是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後豎起手指逼近我的眼前。

被她這樣教訓，我只能用呻吟作為回答。

最早向她報平安時，希兒小姐似乎早就向琉問出了偷窺那件事，那個……她狠狠罵了一頓看到琉小姐裸體的我，或者該說是痛斥了我一頓。

我從來沒有看過希兒小姐發那麼大的脾氣。被比我年長的她說教，這點就足以讓我抬不起頭來了。不，這也是我自作自受就是了……

我為自己犯下的過錯感到羞恥與後悔，紅著臉縮成一團。

「希兒，那件事情是意外。請你別責怪克朗尼先生了。」

「琉真是的，你怎麼能夠肯定那是意外呢？」

「如果有半點邪念，他早就被我當場砍倒了。」

——害怕被砍死的我在心裡鄭重發誓，絕不可以再犯相同的錯。

「我聽琉說，您對上了非常強悍的怪物（怪獸）？」

當我的笑容正在抽搐時，希兒小姐忽然這樣問我。

我反應過來，知道她是在問突如其來於第18層出現的「歌利亞」，便回答她說：「啊，是的。」

「聽說貝爾先生打倒了那頭怪獸，這是真的嗎？」

「咦，呃，不，那是……」

我當下想要出言否定，然而琉小姐對我擺出了「請不要謙虛」用眼神，讓我把話又吞了回去。想起她曾經在洗涼水澡的時候叫我不要貶低自己……於是我生硬地點頭回答希兒小姐。

「哇，好厲害喔！貝爾先生，您真的成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冒險者呢！」

「呃，這個……」

兩手一拍的看希兒小姐雙頰興奮地染紅了，我只能苦笑。

雖然稱讚我的聲音、尊敬的眼神都讓我覺得舒服、開心，不過我很難拿出自信抬頭挺胸地接受讚美。

我敢打賭。

只要在那座戰場上面少了一位並肩作戰的夥伴，我就不會在這裡了。我是這麼想的。

儘管多虧有【英雄願望（技能）】才能夠給予怪獸致命一擊，不過保護毫無防備的我直到施展出那一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琉小姐他們。不用等樓層主攻擊，只要被周圍的怪獸大軍襲擊，我瞬間便會丟掉小命。

被許多人的保護與協助。

因為大家能夠跨越【眷族】藩籬團結一致，所以才能夠奪得勝利。

應該說我們是靠大家的力量打倒它的，這才是正確的。

「酒館的客人變得這麼出名，好像連我都會覺得驕傲呢。」

相較於我的反應，希兒小姐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高興。

她眯細的眼睛與微笑讓我有點難為情，這個時候她接著說：

「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再來慶祝一下？大家好不容易才能平安回來嘛。就趁今天晚餐的時候慶祝如何？」

承襲以前舉辦過的升級（rank up）慶祝會，這次她又提出了主意。

我很感謝她純粹的好意，只是……當下我腦中想起了某位人士，不由得客氣地回答說：

「別這樣了，我給大家添了那麼多麻煩，怎麼好意思再慶祝……那個，這樣我有點沒臉見蜜雅阿姨……」

聽說酒館的女店主蜜雅阿姨對琉小姐一聲不響就離開店裡跑去找我們非常生氣。對我讓所屬派系（眷族）以外的人特地來救我，她還嚴厲地罵我說：「不准依賴別人」。

蜜雅阿姨發火的恐怖表情浮現在腦海里，使我窩囊地畏頭畏尾。

「呵呵，只要你講些在地下城的見聞，我想蜜雅媽媽心情也會變好的。」

「的確，她很喜歡聽冒險者的英勇事跡。」

希兒小姐看我這樣，似乎覺得有趣而面露微笑，琉小姐也淡然地補充說明。

希兒小姐溫柔地問我說：「如何？」。我很感謝她的心意，同時也覺得過意不去，但還是婉拒了她的邀約。

「不好意思，這次你的好意我就心領了。我今天晚上有約……」

「啊，原來是這樣啊？」

「克朗尼先生，您指的是厄德小姐他們嗎？」

「是的。」，我有些開心地點頭。

正如琉小姐所說，我今天已經跟同伴（隊友）約好了。

◆

夕陽沉入高聳市牆的後方，都市被蒼茫的夜色籠罩。

迎接夜晚的歐拉麗顯得更加熱鬧。

開朗的歌聲與演奏聲從酒館、廣場流泄而出。魔石燈在街道各處閃耀著光芒，路上有剛從迷宮回來的冒險者加入，現場擠得水泄不通。

尤其是座落於南大街的鬧區更是人聲嘈雜。

各色燈火照亮了大道，綻放出不輸給滿天星斗的耀眼光輝。繁華大街上的整排店家全都又高又大、外觀奢華浮誇。不僅如此，還建造了許多以貴族為座上嘉賓的高級酒館、賭場、大劇場等都市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娛樂設施

。符合它的「鬧市」之名，南大街呈現出一片熱鬧紛紜的景況。

在這樣的大道上面拐了個彎、進入後巷的一角。

在掛滿鳥類、獅子等各種動物招牌的其中一家酒館，我與莉莉還有韋爾夫舉起啤酒杯、玻璃杯互相輕碰。

「乾杯！」

麥酒的氣泡與笑容一起迸開，酒液從啤酒杯里灑出。伴隨著我們的聲響，周圍氣氛喧鬧的冒險者桌席間也響起了互相敲響玻璃杯的鏗鏘音調。

掛著類似【眷族】徽章的鮮紅蜜蜂招牌，這裡是酒館「焰蜂亭」。是家位於繁華街小巷的店。聽韋爾夫說，這是他最常來的酒館，也很受到部分冒險者、鐵匠（smith）的歡迎。聽說還有很多人會為了店內的招牌商品——熬煮成紅寶石般鮮紅的蜂蜜酒——而連日光顧。

畢竟是後巷的店家，店裡或許比「豐饒的女主人」稍窄了一點。不過，多到不便移動的大量圓桌、有點髒污的店內裝潢，還有包括矮人在內的男性開懷大笑，這些事物都教人莫名地感到愉快。比起希兒小姐她們時髦的店鋪，這家店更給人一種冒險者酒館的感受。

小人族（帕魯姆）的服務生（女孩子）忙進忙出，我與莉莉對著坐在對面的韋爾夫笑了起來。

「恭喜你【升級】，韋爾夫！」

「這下子您就正式成為高級鐵匠（hith smith）了。」

「是啊……謝謝你們啦。」

韋爾夫一反平常顯得有些害臊。嘴角流露的笑意正是實現目標而止不住喜悅的證明。

經歷過前幾天在中層的強行軍，還有第18層的多場戰鬥，韋爾夫終於得以【升級】——從LV.1升上了LV.2。同時，他也學到名為「鍛造」的發展能力。

今天早上赫菲斯托絲女神替他更新【能力值】，這才確定他已經【升級】。韋爾夫第一個就衝進我和神仙所在的總部，笑容滿面地告訴我們這項喜訊。我們又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莉莉，於是便決定像這樣三個人舉辦一場慶祝會。

用來慶祝終於如願得以躋身高級鐵匠行列的韋爾夫。

「這麼一來，韋爾夫大人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使用【眷族】品牌了呢？」

「還不到自由的地步。只有受到赫菲斯托絲女神或是幹部認可的武具才能夠刻上商標。畢竟不能任由劣質作品上市，進而玷污了那尊女神（大人）的名聲嘛。」

韋爾夫成為高級鐵匠的一分子，同時也獲准替武具刻上【ΗΦαιστΟＳ】這個名號。

雖然誠如本人所說，好像不是所有武具都能夠刻上……但我猜想，不，我知道韋爾夫的作品今後一定會成為搶手貨。【ΗΦαιστΟＳ】的品牌名稱就是這麼有名。

光是高級鐵匠的作品就已經夠有價值了，等到官方發表了這次升級（rank up），韋爾夫身為鐵匠的名聲想必會一口氣傳開。

慶祝重要同伴的喜訊之餘，我不禁露出有點遺憾的神情。

「不過這下子……小隊就得拆夥了，對吧？」

韋爾夫之所以願意加入我們的小隊是為了獲得「鍛造」能力。如今他已經成為了高級鐵匠，我們的約定也就到此為止了。

韋爾夫也有他的目標，我不能因為個人感情的關係而強留他。

就在我忍住寂寞的心情、莉莉也因為傷腦筋而閉口不語時……韋爾夫伸手抓了抓後腦勺。就像是照顧弟弟的大哥一樣，有點在掩飾害臊般苦笑著。

「別擺出一副被拋棄兔子的表情嘛。」

韋爾夫用手輕輕晃起了啤酒杯，接著說：

「你們是我的恩人。我不會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就拍拍屁股走人啦。」

「咦……」

「只要你們找我，我隨時都會趕到，今後也會繼續鑽進地下城的。」

所以別擔心啦。韋爾夫暢快地笑了。

雙眼圓睜的我不禁被他的笑容逗笑了，莉莉也在一旁眯起了雙眼，我們再度笑成一團，三隻酒杯撞在一塊。

我們的小隊還不會解散。

「不過話說回來，韋爾夫大人加入小隊才兩個禮拜……【升級】升得真快呢。莉莉本來還以為會花更多時間呢。」

「畢竟我自認為在跟你們組隊前也經歷過不少驚險場面嘛。不過，我也沒有想到會那麼危險……在『中層』五次面臨死亡關頭呢。」

「啊哈哈……」

置身在酒館的喧鬧聲中，我們也天南地北地聊個不停。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料理不斷地端上桌，煎得微焦的厚片火腿排還有添加香草醬汁的蒸烤鯛魚冒著熱氣。我們是在韋爾夫的提議下選擇了這家「焰蜂亭」吃飯慶祝。他推薦得沒錯，這裡的料理、飲料都相當可口。甚至跟「豐饒的女主人」不相上下……價錢大概是這邊比較便宜吧？順便一提，神仙剛開始也無意錯過這場慶祝會。只是赫菲斯托絲女神叫韋爾夫代為警告神仙「不准白目愛跟」……所以她今天還是照常哭哭啼啼地在摩天樓設施（巴別塔）的分店打工。我記得神仙一臉沮喪地向韋爾夫道賀時，韋爾夫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貝爾沒有【升級】嗎？」

「嗯，我還沒。」

韋爾夫問到我這邊，我坦誠相告。

待在中層差不多四天，能力參數（ability）是有大幅提升，不過我的【能力值】還沒抵達下個階段。

「Lv.1與Lv.2相比，兩者獲得【經驗值】的基準與升級所需總值很可能都不一樣，不過……也不難理解，畢竟就最後那場戰鬥而言，經驗值應該都給了琉大人才對。」

為了避免真面目曝光，用「魔法」變身為狼人（werewolf）小孩的莉莉一邊動起獸耳一邊說道。我也贊同她的看法。

最後的戰鬥……與樓層主（歌利亞）的決戰。

不只我們，「里維拉鎮」的冒險者也加入了那場樓層主攻略。光是直接與「歌利亞」展開攻防的人就有一百位以上。若是再加上奮勇抵抗樓層主召喚之怪獸的那些人，投身那場戰鬥的冒險者恐怕不下五百人。

依照團體戰的法則，獲得的【經驗值】會分配給參加戰鬥的所有成員。尤其是為了阻擋歌利亞而搏命展開長時間近身戰的亞絲菲小姐與琉小姐——其中又屬琉小姐的活躍表現應該會受到顯著評價。與樓層主交戰而產生的【經驗值】一定大半是屬於她的。

不像我，若是沒有韋爾夫他們在場的話，根本就無法給予歌利亞最後一擊。她所靠的完全是自身實力。

為了保護同伴而隻身迎戰龐大怪物……那種恍如英雄譚一幕的偉大功勳直到此時才讓我心生畏懼。我鮮明回想起當時琉小姐的奮戰模樣，肩膀抖了一下。

「……搞了半天，那頭歌利亞究竟是啥玩意？」

可能是因為提到樓層主的話題，韋爾夫也提起我們在安全樓層（safety point）面對的那場異常狀況（irregular）。

回想起那次事件的我們自然而然將臉湊在一起，並壓低音量以免被外人聽見。

「只能說那是個異常狀況……安全樓層竟然會生下樓層主，這絕對是史無前例的狀況。」

「能力（力量）也比普通樓層主更強，對吧？高級冒險者都像蟲子一樣被打飛了耶。要是那種狀況今後還一再發生的話，有幾條命都不夠用呢。」

「就是……啊……」

漆黑的樓層主。得到強化的「迷宮孤王（Monster rex）」。

無視原本應該出現的樓層、將我們打入絕望深淵的存在，可以說它的一切都超乎了正常規格。

情況嚴重到了不能用一句「異常狀況」帶過去。

「赫斯緹雅女神似乎知道些什麼，只是……」

用來抹殺天神（自己）的刺客——看到那個黑色歌利亞，神仙是這麼說的。

地下城感應到神仙們的存在，並派出了刺客。

還有，為了避免被發現，原則上神仙們是不會進入地下城的。

光是透過赫斯緹雅女神發言整理出來的情報，我的腦中不由得浮現出「神仙們與地下城應該有所淵源」這樣的臆測。我們一致認為，全知零能的神仙們一定知道地下城的什麼。

「赫斯緹雅女神有告訴您什麼嗎？」，莉莉看了我一眼。我輕輕地搖頭。那場戰鬥結束後，神仙只是跟我道歉，對直接造成異常狀況的原因卻避而不談。

我明白神仙的言外之意是要我別多問，況且我也不能夠違抗神仙本人的神意……這點確實讓我覺得心癢難耐。

可是，她不想告訴我，不，是沒有必要告訴我。

我從她的身上感受到這種態度。

也許解開地下城的「未知」謎團是我們冒險者的職責吧。

看

到神仙三緘其口的模樣，我自己不禁這麼想著。

「哎，繼續討論下去也不會有結論吧……一般民眾現在有什麼反應？」

像是要轉換氣氛，韋爾夫向我如此問道。

我們針對事件的後續處理與目前的狀況開始交換情報。

「公會一開始就下了禁口令，所以都市、冒險者之間似乎沒有引發太大的混亂。大概只有莉莉我們這些當事者知道詳情吧。」

「還警告我們絕對不能說出去、徹底地封鎖消息……」

「又說不排除動用罰則（penalty），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哩。公會那些傢伙。」

「第18層的『里維拉鎮』聽說城鎮已經恢復功能了。還聽說地下城從那次以來也沒有什麼異狀，一切正常。」

也許是因為做過盜賊生意的關係，對情報特別敏感，莉莉這個順風耳幾乎把目前所有的狀況都講給我們聽了。

聽她的說法，目前都市與地下城正漸漸恢復平常的狀態。雖然也得感謝公會盡力遏止混亂——畢竟要是冒險者產生不安的話，損失最大的不是別人，正是從迷宮資源獲取利益同時負責管理都市的公會——就是了。

不過話說回來，「里維拉鎮」的居民都已經回到鎮上了嗎？遇到那麼驚險的場面竟然還敢回去，應該說天不怕地不怕、沒什麼比賺錢重要，還是……

「對了，貝爾大人，你們不要緊嗎？莉莉聽說公會向你們找碴、懲罰了你們？」

「啊——嗯……」

正確來說，是我們的【眷族】與荷米斯神的【眷族】。

聽過這次事件的經過後，赫斯緹雅女神與荷米斯神遭到公會強制傳喚，好像被惡狠狠地訓了一頓。

兩位神仙試著解釋，不過公會完全不予理會，單方面斷定這次事件起因於「神災」——是神仙們造成的，不僅遭到嚴重警告，還接受了毫不留情的懲罰。

處罰方式是……罰金。

「罰金的金額是多少？」

「呃……【眷族】資產的一半。」

「……好慘啊。」

我們算是還好。

還在發展中，或者可以說規模尚小的【赫斯緹雅眷族】老實說根本沒有多少儲蓄。拿出幾十萬就了事……儘管這筆金額數目也不算小——

況且在樓層主戰鬥時產生的掉落道具「歌利亞的硬皮」，大家也在現場熱絡異常的氣氛下硬塞給我、要我收下……所以錢還是有辦法賺回來的。不過把塞滿金幣的大布袋交給公會時，神仙則是一邊呻吟一邊發抖就是了。

反觀荷米斯神他們才叫做悲慘。

派系規模較大的【荷米斯眷族】似乎存了不少錢。他們被要求支付的金額跟我們完全不能比，我到現在還忘不了荷米斯神臉色慘白僵在原地、無力乾笑的尊容。亞絲菲小姐則是在嘆氣。

聽到罰則內容，韋爾夫發出呻吟，我也只能勉強擠出笑容來回應。

「……？」

後來我們置身於客人熱鬧的歡笑聲中，享受了一會兒料理。

不經意間，我注意到身旁的莉莉陷入沉默。

「莉莉……你還好嗎？」

總覺得她從剛才看起來就怪怪的。

一不注意，她就會不時露出憂鬱的表情……該怎麼說呢？好像莉莉拼命想忽視某件事，不過她的心卻不在這裡，總是惦記著其他事情。

我擔心地出聲問她，莉莉只說：「對不起，莉莉不小心發呆了。」她笑得很甜，但也像是在掩飾著什麼。

「貝爾大人，莉莉心想，幾天前那個事件應該讓您的聲譽上升不少。至少參加了那場樓層主攻略（戰鬥）的冒險者們應該都有認同您的實力吧？」

「呃，嗯……」

儘管她明顯轉變話題這點讓我在意，不過我還是曖昧地點了頭。

我偷瞄一下反方向，只見韋爾夫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他嘴巴抵著啤酒杯，從杯子後方凝視著莉莉的側臉。把啤酒杯放到桌上後，他跟我四目交接，並聳聳肩向我表示現在問再多也沒用。

看到獸人模樣的莉莉猛搖尾巴裝出一副開朗模樣，我也忍不住這樣想。

「——什麼什麼，哪裡來的一隻『兔子』挺了不起的嘛，出名了是吧，我都聽見啦！」

這個時候傳來一個好大的嗓門，像是故意要講給我聽的。

發出聲音的是一群就坐在我們旁邊的冒險者。

他們坐在六人坐的桌旁，其中一個小人族冒險者一手拿著酒杯大聲嚷嚷。

「新人什麼都沒在怕，真好命喔！說什麼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說謊、作假樣樣來啊，咱還要臉，不敢效仿他哩！」

有如年幼男孩的聲調響遍了鬧哄哄酒館的每個角落，四周客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我跟韋爾夫他們的目光也轉向了身旁的冒險者。

刻著金色弓箭與燃燒球體……不，是光輝太陽的徽章。

包括小人族冒險者在內，六名冒險者衣服的肩膀上都貼了【眷族】的紋章。他們是其他派系的成員。

小人族男性將身體靠著椅背、仰頭灌了一口酒，看著愣住的我發出冷笑。

「喔，不過好像只有逃跑速度是貨真價實的喔？能夠升級（rank up）應該也是尿著褲子逃出彌諾陶洛斯手掌心的關係吧？不愧是『兔子』，真是個了不起的才能啊！」

是奚落，還是侮蔑？

一雙大眼睛極具特徵的小人族冒險者，他發出的一連串嘲笑恐怕是故意講給我聽的。坐在桌旁的冒險者同伴也沒有阻止他，一副看笑話的樣子望向我們這邊。

儘管聽起來自然是不愉快……但我沒有吭聲。

派系之間的爭端能避免就避免。入團之後，神仙與埃伊娜小姐很早就教過我這項【眷族】的規則（rule），我乖乖地遵照她們的吩咐。

況且說來窩囊，此時的我既沒決心發火、也沒勇氣回嘴。

聽起來有點挑釁意味的笑聲讓我如坐針氈，不過我努力不去理會。

不知道在期待什麼，我發現周圍觀察我們反應的冒險者們都顯得有些掃興。

「咱可是知道的！『兔子』還跟其他派系的傢伙混在一起！乏人問津的下等鐵匠，再來個小鬼支援者，簡直是湊人數的大雜燴小隊嘛！」

然而，我一背對旁邊的桌席，那個人的矛頭轉向了韋爾夫與莉莉。男人譁眾取寵的稚嫩聲音讓他的同伴聽得嗤嗤發笑。

我的肩膀震了一下。

無法忽視的一番話。聽見同伴被瞧不起，我的雙手不禁使力起來。

我瞥了一眼背後，看到我的反應，韋爾夫與莉莉同時開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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