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八章 錘之聲(1/2)
來遲了。
即使是公認腦子不好使的阿妮婭,看到展現在視野中的景象,也理解了這一點。
「什麼呀,這是!?」
「……所謂的『水之迷都』,一直都是這種地獄般的景色喵?」
露諾亞動搖著,庫洛艾發出沉重的聲音。
她們呆立在25層聯絡通道前的懸崖上。
眼下的大空洞裡是一片悽慘的景色。
熊熊燃燒的蒼焰之海,大概是燒塌的大樹樹根的殘骸。水晶瓦礫填滿了寬廣的瀑布潭,其數量足以將大空洞中的人全部活埋。絲毫沒有熄滅跡象的燒夷蒼焰產生了熱氣與大量水蒸氣,甚至傳到阿妮婭她們這裡,這副景觀就算像庫洛艾那樣稱之為『地獄』也毫不違和。
樓層的天花板和牆壁都像是被龍啃過了一樣崩落下來。
美麗的水之樂園消去了它的身姿。
「大概是樓層主在這大空洞裡大鬧了一場吧……可即使是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
就連身為Lv. 5的椿也嚴肅地眯起沒戴眼罩的右眼。
她推測,這絕不是自然發生的景象,而是激戰的餘波導致大空洞發生了崩壞。
「在喵們過來之前,有誰打了一場喵……?」
這個大空洞裡發生戰鬥以後,經過了多久呢。
數小時?還是說半天?
樓層主(安斐斯巴耶拿)被擊敗了嗎?
她們什麼都無法判斷,但只有一件事情很明顯。
對在這裡『戰鬥過的人們』來說,阿妮婭她們沒有趕上。
「……琉應該在27層喵!立刻降下去喵!」
拼命思考了一會以後,阿妮婭用力搖了搖頭,喊道。
她察覺到自己這個笨蛋再怎麼站在這思考也只是浪費時間。
眼下這個化為『地獄』的大空洞裡肯定是沒有活人了。無論是在陸地上還是在水中,應該都會被至今仍在燃燒的蒼焰弄得無法呼吸才對。要不就是被活埋進去了。可以斷定,搜索生還者只是浪費時間。
在『瑞維拉之街』中聽到過討伐【疾風】的本隊朝27層去了。被這個『異常事態』吸引了注意力的阿妮婭又想起了妖精同僚的臉龐,催促她們前進。
「就算你這麼說……這到處都崩塌了,連個正經的落腳地都沒有嘛!要怎麼辦啊!」
「也是,只能順著這絕壁下去了啊。」
「嘔—,真的假的喵……」
「現在這個大空洞裡沒有有翼種喵!只要不被妨礙,就一定做得到喵!而且…………喵的兄長大人,那個人經常一個人順著這種牆壁跑下去!所以能行的喵!大、大概!」
露諾亞皺緊眉頭,椿用刀背敲著自己的肩膀,庫洛艾像是在說饒了我吧一樣伸出舌頭。
阿妮婭那連激勵都算不上的話語在大空洞中空虛地迴響,過了一陣。
「啊~可惡——走了!」
露諾亞她們豁了出去,互相點了點頭,一口氣將身體倒向前方。
衝破帶有熱度的蒸汽,從懸崖上落了下來。
只靠雙腳跑下絕壁,要是立足點崩壞了,就用武器深深刺進牆壁挺過去。
有好幾次差點掉了下去,但她們還是互相幫助,朝著下方的樓層前進。
「可惡!!」
備用的長劍揮下,斬斷了『半魚人』的身體。
而即使劈成兩半的半魚人怪物斷了氣,立刻又有新的『半魚人』踩扁屍體攻擊過來。看見這副景象,韋爾夫不停咒罵道。
「別開玩笑了!這根本砍不完!」
「數量多得異常啊!」
「側、側面,還有後面也來了!」
櫻花和千草也發出了悲鳴。
這裡是26層。好不容易從大空洞的崩壞中逃出來的『派閥聯合』迎來的是一波接一波的連戰。25層產生的前所未有的大破壞使得迷宮內處於混亂狀態,簡直像是面對侵入者敏感起來了一樣,他們與怪物的遭遇從未斷絕。
看著襲擊過來的一群水棲怪物,韋爾夫他們的呼吸亂得不能再亂了。
「不能跟它們硬拼!只會浪費體力!」
莉莉如此喊道,同時放出箭矢,穿過互相推擠著過來的『半魚人』們的間隙射中了『半魚人頭領』的一隻眼睛。
這是沒有算進戰力的支援者的一射,或者說是俯瞰戰場的指揮官的絕妙一擊。位於集團中心的半魚人頭目發出悲鳴,雜兵們在這一瞬間失去了管制。
莉莉她們抓住這個機會,扔下這群怪物逃了出去。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種情況下,哪有餘力去找【白兔迅足】……!」
第二級冒險者(阿伊莎)攔住側面過來的敵人,確保逃脫路線,達芙涅用指揮棒狀的短劍砍飛從頭頂飛來的巨大蚊,她看都不看灑出體液滾落到地面的怪物,向前跑去。
不知是冷汗還是急汗的液體順著她纖細的下巴滑下。
「還要說這個嗎!?既然都來了26層,和貝爾大人匯合已經是決定事項了!」
「我知道啊!25層那個德行連回都回不去!我也深刻理解了你們不會捨棄同伴這件事!已經放棄了!但是,即使如此,這也……!」
達芙涅大聲回應莉莉的叫喊。眼中看著周圍狀況的她,現在也快要苦澀地呻吟起來。
25層崩壞產生的餘波也確確實實地給26層造成了損傷。
牆壁與陸地像是承受不住上方的重壓一般生出裂痕。在道路中央的水流泛濫,腳下都被水泡著。啪啦啪啦地有水晶碎片從天花板上掉下來,讓人產生一種它會不會就此崩落的討厭想法。迷宮呈現出一副隨時都會崩毀的樣子。
怪物們也變得混亂,或者說變得興奮,它們將激烈的叫聲撒向四周,煽動起人們的危機感。
「連線索都沒有,靠現在的隊伍找人根本就不可能吧!?」
「……!」
跟最優先考慮貝爾的莉莉相反,達芙涅一直在說現實的話題。
作為大前提,經過樓層主一戰之後的隊伍狀態是最為糟糕的。
最關鍵的是,要如何在這寬廣的樓層里找到一名冒險者呢。
「說到底,第一次見到的樓層明明應該以安全第一為原則前進才行的……!」
雖說同為『水之迷都』,可這個26層對達芙涅她們卻是貨真價實的初次踏足的樓層。
即使如此,這集團(隊伍)卻無視樓層攻略的套路,一個勁地向前突進。
在以『堅實·慎重·膽小』作為迷宮探索的信條的達芙涅看來,這足以令她嚇昏過去。這毫無疑問是自己朝著名為迷宮(地下城)的魔物嘴巴里撲過去,是完完全全的自殺行為。
然而,達芙涅只是和莉莉互相拌嘴,並沒有停止奔跑。
因為很明顯,一旦停下了,之後就只會被怪物的數量壓倒,潰敗。
「只能往前走了!直到迷宮修復結束之前都回不去24層,說到底會不會修復也不清楚!那麼就只能把貝爾·克朗尼也撿起來,走到『下層』的安全樓層那裡!」
她們只有拼命地沿著道路前進這一個選項。
邊帶著這樣的言外之意喊道,同時阿伊莎將要纏上隊伍的一大群『蒼蟹』解體。跟優等生達芙涅正相反,以『大膽·突破·鬥爭』作為信條的女戰士(亞馬遜)的意見是『速攻』。
「現在都這樣了,還留有正常判斷力的冒險者一定會沿著正規路線往回走!祈禱著我們能和他們撞上吧!」
現在他們正是在正規路線上前進。
阿伊莎意識著隊伍的士氣,努力消除達芙涅她們的擔憂。
(而且,雖然依賴別人不是我性格,但27層除了貝爾·克朗尼之外應該還有【疾風】……!)
她還有其他的想法。就是在旅館街被人安上殺人嫌疑的【疾風】。
在阿伊莎看來,她是不是真的殺了人都是些小事。哪怕動用武力也要讓她進行協助,若是能跟她還有少年(貝爾)匯合的話,這個無謀的冒死一搏也會開出一條活路。正因為想到了這個,阿伊莎才會改變想法,將性命賭在了這無謀的行軍之上。
——可惜的是,作為目的地的27層爆發了將阿伊莎的預想扯成碎片的『異常事態』就是了。
「怪物又來了……!」
「就算是『異常事態』這也多過頭了啊!」
千草背著失去意識的命,卡珊德拉背著春姬進行移動,而看見怪物集團現身的櫻花和韋爾夫扭曲了表情。
擔任前衛的兩人被迫轉為其他方向。
「簡直像是怪物們全都瞄著我們過來一樣……!」
抱著命,氣喘吁吁的千草
的這份擔憂絕不是誇張。
不如說正中『靶心』。
樓層,不對層域中的所有怪物都尋求著『獵物』,殺了過來。
仿佛要肯定少女的擔憂一般,巨大的黑影猛地破水而出。
『囉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什——水獸馬!?」
「怎麼會,27層的怪物!?」
阿伊莎瞪大眼睛,緊接著莉莉也大吃一驚。
『水獸馬』。擁有蒼藍的毛色和蒼藍色鬃毛的馬型怪物,那帶著鰭的身軀在水中也能如陸地上一般奔馳。
正如莉莉所說,它出現的樓層是27層。
與美麗的外表相反,這在『水之迷都』里也是蘊含著最高級潛在能力的強力種族。
「來到上面樓層來了!?怎麼會,偏偏是這個時候……!?」
被敵人的威容和威勢壓倒的莉莉叫了起來,而在途中又閉上了嘴。
因為不只是水獸馬,還有其他怪物們的合唱從迷宮深處響起。
『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嗷嗷嗷,嗷嗷嗷!』
『咕嗄嗄嗄嗄嗄嗄嗄!』
半人蛇,大海狸,怪海象,它們都高聲展示著自己的存在。
這些全都是27層才會第一次見到的怪物。
「怪物的大軍,不對是大遷移……!?騙人的吧!」
看見跨越樓層出現的怪物,達芙涅的悲鳴響徹四周。
無論哪個怪物身上都是一片鮮紅。牙齒和利爪上帶著淺紅色的肉片。
那些鮮血和肉片全都曾經是冒險者之物。正是參加了【疾風】的討伐,被【災厄】的爪牙所蹂躪的上級冒險者們。
阿伊莎她們無從得知的慘劇——貪婪地吞食了【疾風】討伐本隊的屍體的怪物們沉醉在大量的血肉這一甘露之中,變得異常地凶暴。
想要更多的血。想要更多的肉。想要更豐盛的大餐。
為了尋求新的『貢品』,怪物大軍在全滅了27層以後,來到了這個26層。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你去問地下城啊!還真是把冒險者(我)們耍的團團轉……!」
當然,莉莉她們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情。
想著去安全樓層避難的阿伊莎也仿佛說著失算一般倒起苦水。
幸運的是地下城優先進行修復25層,合計三層的『水之迷都』並沒有產生新的怪物,但不管怎麼說,剩下來的怪物們數量也不是阿伊莎她們能夠處理得了的。
冒險者們察覺到從四周逼近過來的破滅的氣息,他們邊聽著血色從臉上失去的聲音,同時被迫迎擊眼前的『水獸馬』。
『————————!!』
「咕!?」
看著甩著鬃毛橫衝直撞的水獸馬,韋爾夫膝蓋一軟。
徹頭徹尾的強力個體。比韋爾夫和櫻花的能力更為優秀的潛在能力。
如今並沒有數次給予他們勝利的加護的『位階升華』。
面對著27層的敵人,無法矇混過關的能力之壁終於展現在了Lv. 2的韋爾夫他們面前。
「咕啊!?」
韋爾夫被怪物命中,打飛了出去。
雖然他架起長劍勉強防住了攻擊,卻還是撞到了背後的牆壁上。
裂開的水晶牆像是呻吟一般落下碎片,扭曲了。
「可惡……!」
從樓層主戰開始就消耗甚大的韋爾夫咬緊牙關,正要站起來的時候,
「——?」
嘎啦嘎啦地。
他的注意力被發出聲音滾過來的塊狀物所吸引。
「……『下層』的礦物?」
這鋼鐵色的光澤並不是在『水之迷都』看到厭煩的水晶發出的光芒。
而是寄宿著稀有金屬光輝的天然精製金屬。
這個附帶著水晶碎片的拳頭大金屬塊的形狀和柘榴石很相似。看來是因為樓層崩壞的反作用力導致內部出現了損傷,這個從裡面掉了出來。
鍛造師的天性令他仔細觀察起這塊滾落到手邊的礦物。
「不對,難道說,這個是……『超硬金屬』?」
並且當他看出這稀有金屬的真面目時,韋爾夫屏住了呼吸。
「你在幹什麼,【不冷】!快站起來!」
「啊,好!」
從正面砍倒了『水獸馬』的阿伊莎急躁地罵道。
回過神來的韋爾夫在站起身的時候,條件反射地抓起手邊的精製金屬,追著同伴們跑了出去。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
「!!」
就在這時,傳來了叫喊。
並不是隊伍中的同伴的悲鳴。
而在韋爾夫他們前進的正規路線前方,被怪物追趕著的人影發出的聲音。
「那是……去了27層的冒險者!?」
阿伊莎剛才說的話成真了。
韋爾夫他們趕了過去,尋去驅散了怪物集團,救出了冒險者。
「你是,『瑞維拉之街』的……」
「波魯斯大人!」
正如韋爾夫和莉莉所說,這名手腳並用氣息混亂的巨漢冒險者就是那個波魯斯·埃爾德。
他的身姿十分地悽慘。
筋骨隆隆的身體上淨是傷痕。穿在身上的戰鬥衣也染得鮮紅,已經分不清是自己流出來的血還是怪物濺到上面的。戴在左眼上的眼罩也不見蹤影。
大概是把武器丟了,他手上空無一物。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赤手空拳就走到了這裡。
作為胡亂揮舞手臂,無數次地毆打怪物堅硬的殼或者鱗片的證據,他手上的皮和手套全都破開,染成了赤黑之色。
「你、你們這幫人是……【赫斯緹雅眷族】……?得、得救了啊…………是,得救了嗎……?」
波魯斯神情恍惚地環視著莉莉她們。
現在他臉上並沒有旅館街頭目那種傲慢自大的面貌。
簡直像是從惡夢中醒來回到現實一般,語無倫次地說著什麼。
「就你一個人嗎?!其他的討伐隊員呢!」
感覺著這強烈的違和感,同時阿伊莎質問從27層回來的男人。
波魯斯露出了平時絕對見不到的絕望表情,勉強擠出了聲音。
「……只有,我。除我以外的傢伙們……大家,都死了。」
「誒?」
「你在說什麼……?你以為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上級冒險者在裡面啊!?」
「全滅什麼的怎麼可能!?」
「難道是被【疾風】給反殺了嗎!?」
以千草的低喃為首,達芙涅,櫻花,阿伊莎連續不斷地扔出問題。
但在她們認為這不可能的同時,達芙涅她們的臉上卻因『莫非』這一疑念而抽搐起來。
數小時前,阿伊莎她們也看到了。27層被染得通紅的『瀑布潭』。
足以令龐大的水流變成『血之顏色』的【奈落下游】。
「是『異常事態』……從沒見過的新型怪物,把我的小弟們,都給……」
「……【巨大的災厄】。」
看著像是遇到了不屬於此世之物一樣臉上帶有陰影的波魯斯,卡珊德拉面色蒼白。
只有她理解了『預言』中的【災厄】出現了這件事情。
「……貝爾大人呢!?」
接著,莉莉發出仿佛要撕破耳膜一樣的聲音問道。
「貝爾大人他怎麼樣了!?」
「【白兔迅足】也,中招了……一隻手被打飛,脖子也…………肯定,已經。」
「!?」
「【疾風】也一樣……保護了我的那個妖精也……已經!所有的人,都被殺了!被那個怪物給幹掉了!!」
聽到他講述的慘劇,莉莉像是被劍砍到一樣肩膀不住顫抖。
而另一邊,波魯斯似乎是說著說著取回了感情一樣,語氣逐漸強烈。
仿佛自暴自棄一般,仿佛感到絕望一般。
「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騙人的!貝爾大人不可能會死!那個人絕不可能,從莉莉的眼前消失!!」
「冷靜一下,莉莉跟班!」
莉莉揪住波魯斯的衣服就要打上去,韋爾夫拉住了她。
而他的內心也不可能保持平靜。
上級冒險者們的全滅,還有少年的死。傳來的消息束縛住了隊伍的腳步。
無論是誰都停下了動作,只有莉莉的叫喊在四周迴響。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而怪物則不可能了解這些少女們的內心。
兇猛的咆哮傳到了忘記現狀,爭執起來的隊伍這裡。
一團怪物轉過通道的拐角出現在他們附近,朝這邊緊逼而來。
「快跑!!」
慌忙喊出來的是阿伊莎。
甩開了衝擊行動起來的是冒險者全員。
他們遵從著發出悲鳴的生存本能,重新開始了反抗死亡的行進。
『嗚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怪物發出的咆哮在冒險者們聽來就像是兇惡的嘲笑一樣。
沒有退路。剩下的前進選項的前方也沒有希望。
前方的樓層里橫躺著數不清的同業者的死亡。
脫離了【棺樞】,跨越了【絕望】的冒險者們將要迎來的是【慘禍之宴】。
怪物們追逐產生的震動改變形狀,化為幻影,沖他們竊竊私語道『趕快放棄吧』。
眾多異形從磷光下方穿過,映出的影子仿佛狂喜亂舞一般躍動著。
它們將要擊潰冒險者們脆弱的內心。
「混帳東西!!」
終於前方也湧來一群怪物們,韋爾夫見狀揮出了僅有的『魔劍』。
儘管是水邊樓層,『魔劍』卻一樣發出燒盡一切的猛火,令這群怪物燃燒起來,使其終結。
接著,響起了龜裂的聲音。
「……!!」
『克洛佐的魔劍』,這最後一把也生出了裂痕。
看著馬上就要自毀的短劍型『魔劍』,韋爾夫臉上現出了焦躁。櫻花他們也露出了事態不妙的神色。失去最後這把『魔劍』的瞬間就是真真正正的隊伍瓦解之時。
沒過多會,他們就到達了好幾條道路交錯著的交叉地點。
剛剛聽到猛烈的吼聲,就看見周圍的道路上出現了怪物大軍的身姿。
在莉莉她們正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
「小不點,把『味袋』拿出來!!」
「誒……!?『強臭袋』嗎!?但是對水邊怪物的效果……!」
「要搞掉的不是鼻子,而是『眼睛』!」
「!」
莉莉察覺到了阿伊莎的意圖,將手伸進背包的側袋。
拿出來的是五個味袋。她將帶過來的全部『強臭袋』扔到了怪物湧來的各個通道上。
『嗚嗚嗚嗚!?』
一部分鼻子靈敏的個體痛苦地掙扎,而大部分怪物都衝著生出的綠色粒子——龐大的『煙幕』發出了困惑的叫聲。如同詭異的花粉一樣的臭氣充滿了交叉地帶,隱去了冒險者們的身姿。
也有怪物沒能徹底停住勢頭,衝到了交叉口,它們的末路就是連鎖發生的衝突。它們忘記了不知何時消失的冒險者們,被憤怒驅使著開始了自相殘殺。
阿伊莎瞄準的並不是用『強臭袋』阻止怪物接近,而是將袋子弄破使其爆發出臭氣之霧,也就是『障眼法』。
「趁現在!!」
在臭氣炸裂的前一刻,轉過身去的阿伊莎她們撲到了一條沒有怪物的道路上,拼命逃離對人也有害的『強臭袋』的惡臭,離開了陷入混亂的怪物們所在的交叉地點。
她們脫離了正規路線,繼續著賭上性命的逃亡。
總算甩開怪物們一段距離的莉莉她們來到了一個寬廣的空間。
「……!!死路……」
那裡是一個封死的大廳。
沒有水流,每條邊大約有三十M長。大概是因樓層崩壞的衝擊導致了崩塌,那裡鋪著一片曾是水晶田的東西。出入口只有一個,沒有退路。
「快……」
快點從這裡出去吧。
無論是誰都覺得必須說出這句話,但慌亂的呼吸聲卻將其阻止。
與樓層主的戰鬥,加上至今為止一直被怪物威脅,身體渴求著休息。對莉莉來說無論如何都得有段喘口氣的時間。
更重要的是,『貝爾死亡』這一可能性變得具體起來,使得肉體與意志產生了偏差。
(現在仍然是絕望般的困境……無法逃離【破滅】。『預言』仍在繼續?還是說,我們已經偏離了『預言』?我做錯了選擇?)
卡珊德拉也彷徨在沒有答案的迷宮中。
現在是否在沿著『預知夢』的軌跡前行呢,還是說已經離開了『預言』的內容呢。昏暗的想法不停地湧上來,連抬頭的力氣都被奪取。
無論是誰都無法採取行動,動彈不得。
「——波魯斯。準確地說明你看到的東西。」
在像是停止了思考一樣的時間在隊伍中流過時,阿伊莎打破了這個沉默。
「將據說是襲擊了貝爾·克朗尼的那個怪物從頭到尾地講一遍……不要帶有悲觀的推測,只說發生過的事實。」
「……【白兔迅足】他,一隻手臂被擰掉,脖子被砸了一下。毫無疑問是致命傷。但是,我也看到了【疾風】使用了回復魔法。生還的可能性……或許還有。」
「……!」
感受到阿伊莎銳利的目光,波魯斯將自己看到的景象如實說了出來。
這個說明令肩膀抖動的莉莉她們眼睛裡亮起了光芒。
卡珊德拉也被周圍的變化嚇了一跳。
「你們聽到了吧。方針沒有任何變化。就這樣朝安全樓層前進。在這途中,管他是快死了還是怎麼樣,都要把貝爾·克朗尼撿起來。就算死了也要讓他幫這個冒死一搏一把。」
「餵、喂!?我不是都說27層有那個不得了的怪物了嗎!!」
「我管它。根本就沒有能往回走的退路了啊。」
「我……我可不去啊!怎麼可能再去那個怪物在的地方,怎麼可能再去那個地獄啊!」
看著大喊大叫的波魯斯,阿伊莎拽起他的戰鬥衣領子,威嚇道:
「你要是覺得哪怕稍微虧欠了貝爾·克朗尼,虧欠了【疾風】的話……就給我展現點男子漢氣概出來。」
女戰士(亞馬遜)的這句話語,很安靜,卻很有力量。
波魯斯愣了一陣子之後,眼睛扭曲著,看向腳下。
他雖然沒有點頭,卻也沒有再反對過。
(好強……這個人真的很強。並不只是被能力支撐著的力量,還有『精神力』……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沒有放棄生還。)
卡珊德拉注視著渾身都是血和汗,卻顯得更加美麗的黑髮悍婦。
阿伊莎的這一串行動並不僅僅封住了波魯斯的反對意見,更是將整個隊伍的意志統一在了一起。因少年死亡這個消息而受挫的戰意被阿伊莎重新提升起來。
這件事無論是作為指揮官的莉莉,還是達芙涅都無法做到。
只有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強,比任何人跨過的修羅場都要多的阿伊莎才行。
與此同時,這強大的姿態也令卡珊德拉希望自己可以變成這樣。
「……就算要行動起來,也得儘快折返。」
達芙涅緩緩地開口說道。
用沉重的嘴唇告知著現實。
「即使怪物大軍撤退了,但來到這個大廳幾乎只有一條道。要是不快點離開這個大廳,就會被怪物們從正面擊潰……」
但是——這之後呢?
跨越了怪物大軍以後呢?
直到遙遠的27層為止,還有多少連戰在等著他們?
靠著現在的隊伍,能夠將其跨越嗎?
未成話語的詢問在隊伍成員的視線之間來回傳遞。即使是發言的達芙涅也沒能得出答案。
就算意志統一了,事態也沒有產生任何好轉。
也沒有具體方案能夠克服暴走的怪物數量,將它們甩開。
大廳再次陷入了沉默,此時怪物的嚎叫聲傳了過來。
感受到確實地悄然而至的『死地』的這一瞬間,隊伍中充滿了刺得人發痛的焦躁。
莉莉與達芙涅拼命開動腦筋,想要找到一個打破僵局的方法。
櫻花與千草讓命和春姬躺在地上,帶著苦澀的表情握住少女們的手。
阿伊莎與波魯斯用嚴肅的眼神瞪著出入口深處,警戒敵人的氣息。
卡珊德拉則用盡全力想要解讀剩下的『預言』。
(——該怎麼做才好?)
最後。
韋爾夫也同樣站在苦惱的夾縫中。
(怎樣才能到達貝爾的身邊?要怎樣,才能克服這裡?)
和莉莉她們一樣,他想要找到跨越這個困境的手段。
不停地挑戰這無法打破的局面,摸索著方法。
(至少,要是有『魔劍』的話……
!)
無論自己怎麼思考,浮現出來的都不是答案,而是這類似於抱怨的話語。
(『放棄把執著跟同伴放在天平上比較吧』……啊啊,放棄了,我放棄了!但是關鍵的『魔劍』卻不在這裡!)
要詛咒自己消耗掉所有『魔劍』的這份大意嗎。
還是要因自己打造出的『魔劍』強度不足,立刻就碎掉而羞恥嗎。
而無論怎樣回顧過去的事情,也只會產生後悔而已。
(我能為這些傢伙做些什麼?鍛造師(我),能回報冒險者(這些人)什麼!?)
他緊閉雙眼,問向自己。
握住雙拳,向世界質問自己的存在價值。
(赫菲斯托斯大人,我……要怎麼做才好?)
真沒出息。何等懦弱。
但是,他不可抑制地想去詢問。
在韋爾夫真的,真的很頭疼的時候。
這柱女神總是會說出韋爾夫想要的話語。
看著現在這個不爭氣的自己,看著什麼都做不到的鍛造師(韋爾夫·克洛佐),她會說些什麼呢?
就連自己看著依靠女人的自身也要吐出來了。
但是,哪怕不要羞恥和面子,韋爾夫也要為了同伴而向著心中至高的存在傾訴。
(在這種地方(地下城),我能做到的事情……!)
然後。
『只要有錘和鐵,以及熊熊燃燒的熱情(火焰),在哪都能打造武器——』
敬愛的女神的聲音。
作為目標的至高光芒。
化為天啟,擊穿了韋爾夫的腦海。
「—————」
眼睛睜開。
手臂顫抖。
曾經從鍛造神(赫菲斯托斯)之口說出的話語,如今鮮明地回想起來。
呆立當場的韋爾夫腦袋彈起,巡視著四周。
只有一個出入口的大廳。
塞進了各種道具的莉莉的背包。
最後是快要壞掉的炎之『魔劍』,以及自己手中正握住的『精製金屬』。
帶有裂縫的劍身深處搖動著火焰殘光,金屬塊閃耀著鋼鐵的色澤。
韋爾夫向下看著自己的雙手,同時屏住呼吸。
過了一瞬——他下定了決心。
用會咬碎牙齒的勢頭咬緊牙關,用意志的力量瞪大雙眼,用渾身的力氣握緊『魔劍』與『精製金屬』。
他踏出一步,站到同伴們的身前。
「喂,你們這些人。」
毅然決然的聲音在靜下來的大廳中迴響。
集莉莉她們的視線於一身的韋爾夫問了出來。
「願不願意,把性命交到我手裡?」
無論是誰都停下了動作,愣愣地回望著他。
無論是誰都沒能聽懂韋爾夫的話語,猜不出他的真意而不知所措。
「……鍛造師,我說你,莫非。」
這其中只有櫻花靠直覺猜到了青年的『答案』,聲音中帶著顫抖。
韋爾夫緊緊盯著同伴們,如此宣告。
「我要在這裡,打造『魔劍』。」
這句話語令場上的時間靜止。
「……誒?」
「我說,要在這裡進行『打磨』。製作新的『魔劍』。」
對著放棄思考的卡珊德拉她們,用壓抑著感情的聲音訴說。
他說要在這個迷宮(地下城)里做出『魔劍』。
在不知何時就會被襲擊的怪物的坩堝之中,蓋起『鍛造場』,打磨鋼鐵。
臉上不停淌下汗水,但他還是用清澈的目光如此宣言,
「——不可能的!!」
爆發出聲音進行否定的是莉莉。
「請不要說這種傻話!!您在考慮什麼呢!?在甚至不是安全樓層,而是危險地帶的正中央進行打磨什麼的!」
阿伊莎她們都動彈不得,就連交情甚久的莉莉都不停責罵。
「說到底道具呢?熔爐呢?打造『魔劍』所需的材料要怎麼辦!?」
被斷定為妄言的韋爾夫用低沉的聲音淡淡回答道:
「在為了整備而帶來的道具中,有鐵錘。火爐也有。火焰可以用這把『魔劍』來供給。」
莉莉聽到這回答後啞口無言,瞥向自己背著的背包。
正如韋爾夫所說,所有東西都塞在了行李中。
為了『遠征』,韋爾夫自己準備的『鍛造一式』道具。
整備貝爾他們的武器,連《歌利亞圍巾》都做了出來的鍛造師『工房』。
「『材料』也在剛才,拿到手了。」
韋爾夫握在手中的橢圓形超硬金屬發出沉悶的光澤,燒灼著愕然的達芙涅她們的眼瞳。
「要在這種狀況下開出一條血路,只有『魔劍』才行。要想將怪物們吹飛,到達27層的話,就只能依靠被詛咒的血脈(克洛佐)的力量了……!」
邊吐出苦惱的感情,同時韋爾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開始『打磨』以後我就再也不能動彈。所以,直到『魔劍』做出來為止,拜託你們保護我。……拜託你們,將性命交給我。」
仿佛從世界中隔離出來一樣,這個大廳保持著不自然的寂靜。
散在地面上的水晶碎片晃動著蒼藍的顏色。
莉莉和千草,還有達芙涅和卡珊德拉都轉動著瞳孔,阿伊莎和櫻花也一言不發。
「媽的,【不冷】……你瘋了嗎?」
擠出這句話的是眼角抽搐的波魯斯。
我從沒見過你這樣壞掉(瘋狂)的鍛造師。
仿佛被旅館街頭目這樣說著的韋爾夫喊了回去。
「我有沒有壞掉都無所謂!你還有其他辦法嗎!沒有的話就只看你是能相信我,還是不能相信了吧!?回答我!」
韋爾夫環視著莉莉她們,最後看向了女戰士(亞馬遜)。
看著實際掌握著這個隊伍決定權的第二級冒險者。
與韋爾夫相對而立的阿伊莎慢慢開口說道:
「……做得到嗎?」
她僅僅問了這一點。
在回答她之前,韋爾夫閉上了眼睛。再一次看向自己的內心。
有錘。
有鐵。
那麼,你的『火焰』還在燃燒嗎?
「——那是當然!」
它正在燃燒。
韋爾夫的熱情(火焰)正以從未有過的勢頭熊熊燃燒著。
他睜開眼睛,拼盡全力吼了出來。
「只要有錘和鐵,以及熊熊燃燒的熱情(火焰),在哪都能打造武器!這就是我們鍛造師!!」
這是搖動四周的決意與誓言之聲。
在屏住呼吸的達芙涅她們旁邊,阿伊莎她笑了。
「好啊,干吧。」
接著,一直沉默不語的櫻花也笑了。
「啊啊,打吧。」
以他們的話語為首,莉莉仰頭看向天花板,達芙涅拼命忍住不被嚇暈,千草用一隻手緊緊抓住胸口表示信任。波魯斯說著「……混帳!!」狠狠地砸向膝蓋,然後浮現出一臉可憎的笑容。
卡珊德拉像是對作出決斷的韋爾夫表示敬意一般,鼓起勇氣點了點頭。
「我們的性命——」
認命,死心,覺悟。
代表著懷有各種感情的隊伍成員,櫻花開口說道:
「——交給你了。」
看見帶著信賴注視自己的同伴們,韋爾夫無畏地笑了回去。
解開纏在脖子上的手帕,卷到頭上。
這就是韋爾夫成為『鍛造師』的步驟,也是儀式。
揮動『魔劍』。
狂暴的紅蓮點燃了『火爐』,與猛烈的熱氣一起明晃晃地照亮了四周。
這裡才沒有燃料這種方便的東西。作為代替,他將莉莉收拾起來的『安斐斯巴耶拿的龍肝』用作了燃料。雖然承受了魔劍的火焰引起小幅度的爆發,但『火爐』還是抗了下來,保持住兇猛的火力。
用留作報告『遠征』強制任務用的『蒼蟹的鋼殼』以及其他怪物殘骸(掉落道具)修補過的便攜火爐——扁圓的圓頂形『火爐』絕不會讓熱量逃到外面。如果是這個,就足以熔化恐怕具有最高硬度的超硬金屬。
紅色短劍用掉最後的力量後碎裂,變成無數碎片散落下來。
緊緊握住手中剩下的『魔劍』殘骸,韋爾夫沉下腰,在熊熊燃燒的火爐面前站好。
「開始了啊。」
韋爾夫將鉗子夾住的金屬塊慎重地,並且迅速地塞進了爐中。
「
擺好陣型!不要讓怪物接近【不冷】!」
猛火發出低吟響徹四周,阿伊莎她們呈半圓形包圍住大廳的入口。
阿伊莎,櫻花,達芙涅,波魯斯站在前線,後方是指揮官莉莉以及進行支援的千草,再遠一點是受傷的命她們以及治療師卡珊德拉。在她背後,韋爾夫占據著大廳的中心地帶。
肩負起死回生重任的上級鍛造師無法戰鬥。為了讓他能集中精神,必須只由阿伊莎她們攔住怪物的進攻。
「哈……哈……」
急促的呼吸聲響起。雖然還未看到敵影,但冒險者們的呼吸已經變得不穩。
臉上流下的汗水並不單純因為熊熊燃燒的『火爐』導致體感溫度上升而造成。莉莉她們咽了一口吐沫,注視著瞪向火焰的韋爾夫。
龐大的火力沒花多長時間就令爐中的物體開始熔化。
鍛造師準確地分辨出時機,慢慢將充分加熱過的金屬塊取了出來。
超硬金屬變得像是赤紅的糖果一般。
也仿佛是從岩漿中取出的紅蓮之塊一樣。
它放出強烈的熱光,將櫻花他們破壞的牆壁——發出深邃的蒼藍顏色的整個水晶大廳染成了緋紅。冒險者們的影子在地面上伸長,不停地搖擺。
韋爾夫將超硬金屬放到臨時做成的台子上,拿起鐵錘,握緊鉗子,屏住了呼吸。
所有聲音都消失不見。
所有時間都不再流動。
——緊接著,鍛造師睜大雙眼,用力揮下了鐵錘。
「呼!!」
咣!咣!!強烈的金屬音迴響在四周。
「在地下城裡,打磨……!」
看見他真的開始了『打磨』,達芙涅單手捂住了嘴。
這難以置信的景象令少女呻吟道「騙人的吧……!?」
這是前人未曾到達過的領域。
或者說是所有冒險者,所有鍛造師都會罵作『蠢貨』的行為。
若是眾神則會捧腹大笑,雙眼發光的,探索『未知』的『冒險』。
達成便是『偉業』。
失敗了,那就是前所未有的『愚行』。
屍骨將會悽慘地埋在這裡,永遠被世人所嘲笑的『不光彩的死』。
這個連最高級鍛造師,椿·科布蘭德都沒有犯險試過的蠻行,韋爾夫要進行挑戰。
在地下城內進行的『武器打磨』。
在迷宮深處開始的,『魔劍』的精製。
「呼!!」
他吐出裂帛一樣短暫的氣息,用鐵錘擊打燒得赤紅的超硬金屬。
四處飛散的激烈火花,砰然響起的打擊聲。每當鐵錘與素材之間發出號叫時,千草和卡珊德拉都會抖動肩膀,無法抑制的心跳使得視野搖動。
在地下城內響起的這愚蠢的金屬音毫無疑問會將怪物吸引過來。
持續響起的錘之聲一刻不停地提示著走向破滅的倒計時。
接著,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緊跟在重疊起來的咆哮與無數的腳步聲之後,異形的大軍在路口深處現出了身形。
在交叉地帶撤離的所有怪物都殺到了冒險者們這裡。
「【赫爾·凱奧斯】!!」
在看到怪物的同時,阿伊莎不由分說地釋放了『魔法』。
這等待敵人時事先完成的詠唱將率先沖入路口的怪物們變成了斬擊波的餌食。
「拿起盾牌,去出入口前方!不能讓怪物進入這個大廳!」
聽到莉莉迅速傳來的指示,櫻花和波魯斯站在大廳和路口的交界處,成為了攔住怪物的『牆壁』。
只有一個的路口限制住了怪物的數量和突擊的規模。這是在地下城內與大群怪物對峙時的套路。反過來說,只要讓一匹怪物侵入大廳,變成混戰的話,之後莉莉她們就不會再有勝機了。
為了讓韋爾夫的打磨成功,死守住化為『門』的路口是必要條件。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這群混帳東西!」
架起備用盾牌的櫻花抗住怪物們猛烈的衝撞。儘管用全身做出了防禦姿勢,卻仍然快要被推向後方,Lv. 3的波魯斯同樣在他旁邊駕起盾牌,邊自暴自棄地罵著,同時用支援者那裡拿到的伸縮式銀槍胡亂扎過去。
「不用非要解決它們!把腳砍斷!」
「哪有工夫瞄準啊!!」
「我來支援……!」
支撐著櫻花與波魯斯側面的阿伊莎與達芙涅切開殺過來的怪物,千草用命的投具《赤夜》,莉莉用《小型弩》進行支援。
在命和春姬躺在那裡的陣型最後列,卡珊德拉抵抗著敵人的氣勢,一旦戰線要出現破綻就發動回復魔法,治癒達芙涅她們。
聽著鍛造師奏響的鐵之旋律,冒險者們迎向怪物軍團。
「……!」
擊打,擊打,擊打。
仿佛象徵著焦急的內心一般,揮下的鐵錘無數次帶起殘影。
殺人般的溫度灼燒著肌膚。『魔劍』與『龍肝』產生了遠超平時的熱量,燒焦了水精靈護布,烤出大量的汗水。從下巴滴下的液體剛落到錘子上,就嘶地一下蒸發不見。
無數飛散的火花是他獨當一面的『力量(能力)』的佐證。
瞄準金屬的真芯,從不偏移的準確性是『靈巧(能力)』的成果。
全身都被燒灼著,同時韋爾夫用臂力與技術還有膽力與眼前的金屬塊相互碰撞。
然而,然而,然而。
「混帳……!?」
形狀無法如想像中一樣變化。
豈止如此,金屬表面甚至無視著韋爾夫的意志,變得凹凸不平。
簡直像有著生命一樣,憑著自身的意志恣意妄為。
『超硬金屬』在為數不多的稀有金屬中也屬於最高位的素材。其硬度正如字面一樣到達了『超硬』的領域,加工以及打磨都具有極為嚴酷的難度。連出名的上級鍛造師都會感到棘手的這個東西,不是韋爾夫駕馭得了的。
在製造貝爾的兔鎧時,他打磨過被人為輕量化的『加工超硬金屬』。但是,這個純粹的原金(原型)卻紋絲不動。
壓倒性地本領不足。或者說經驗值不夠。
橫衝直撞的火花和金屬硬質的反抗都在宣告著其並不被韋爾夫所支配。
「開什麼玩笑……!?」
咒罵也不會產生任何成果。
超硬金屬像是露出尖牙一般將鐵錘彈起,手上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雜質變成無數的火花,甚至濺到了臉上,他將超硬金屬再次加熱,然後擊打。
(沒時間了。不能在這裡被絆住。必須儘快結束。)
明明如此。
(心跳聲好吵。)
聲音好慢。一直粘在耳邊。
(鐵錘揮下三回,心臟卻只跳動一次——)
韋爾夫正在從未體驗過的時間漩渦中。
每次擊打鐵錘都會熔化時間,自我被燒得赤紅的金屬吸入其中。
(從打磨開始大概過多久了?)
(幾個小時?半天?還是說一分鐘?)
(我現在,在哪裡?)
雖說打造普通刀劍和『魔劍』的步驟不一樣,但也不可能大幅度縮短其過程。要想造出打破現狀的一把劍,就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挑戰『至高』。
這和強迫症類似的焦躁令韋爾夫墮入了『鍛造師的黑暗面』。
——我將力量與技術都注入進去了。
——就連手藝人的驕傲,矜持,連意志也是。
——明明如此,為什麼不能如我所願!?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咕唔唔唔唔!?」
怪物的咆哮聲正在增加。櫻花他們迎擊的聲音好小。沒事嗎,那些傢伙。但是沒有餘力抬頭去看。只要視線離開了眼前的打磨那就意味著失敗。並且,失敗會直接導致『死亡』。
雜念又喚來了雜念,最糟的惡循環腐蝕著韋爾夫的身心。
他苦戰著,四肢與身體漸漸沉入帶有熱氣的深淵沼澤。
至今還沒有出現擊打失敗就已經是奇蹟了。
「哈啊,哈,哈啊……!」
大顆汗水淌下,呼吸都被灼燒著,世界被心臟的跳動聲填滿。
已經分不清哪邊是左哪邊是右。
前和後,上與下也一樣。
在化為一片黑暗的視野中浮現出來的,只有通紅的金屬,和自己的鐵錘。
這就是他現在的一切。
這就是韋爾夫第一次到達的『極限』的景色。
(——聽得到『聲音』。)
被黑暗所包圍的世界。
在絕望與焦躁,和反抗它們的意志的夾縫中。
韋爾夫聽到了從『鐵』中傳來的『聲音』。
『傾聽鐵塊的聲音,聆聽鐵塊的聲響,把心意加諸於鐵錘之上』。
幼年時聽到的鍛造一族(克洛佐)的教誨。
曾經憎恨的祖父與父親的,發自靈魂的話語。
這甦醒的韋爾夫·克洛佐的原點,各種事物的基石,將那『鐵之聲』——『錘之詢問』送到了他的身邊。
——回答我。
回答什麼。
——你是為了什麼揮起鐵錘(我)?
為了打造武器。
——你為何要打造武器?
為了活下來。
——不對。
鐵錘(我)想聽的,我(你)現在需要的,不是這種答案。
回答我。
你是為了什麼,在打造武器?
「————」
『錘之詢問』替換成了韋爾夫自己的『聲音』,變成敲打心底的自問。
「韋爾夫大人!」
黑暗的深處,聽得到小人族在拼命地訴求。
「鍛造師……!」
黑暗的前方,迴響著男人漏出來的呻吟。
「克洛佐先生!」
相距不遠的旁邊,明明說過那麼多次不要用家名叫自己,卻還是傳來了少女呼喚自己的聲音。
冒險者們的吶喊,同伴的聲音,搖動著韋爾夫的身體。
我。
我是。
我是!
「——為了友人。」
為了少年。
為了這幫人——同伴們。
「為了拯救願意相信我的戰友(那幫傢伙)!!」
為了誰而打造的武具會具有特別的威力,綻放出比任何東西都要耀眼的光輝。
對了,這就是真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為什麼忘記了。
為了同伴們。
為了去拯救那位少年——
「我要!!」
猛烈的打擊聲。鐵錘發出了叫喚。旋律產生了變化。
打磨的旋律比之前更為平穩,更加有力。
承受著怪物攻擊的櫻花他們也感受到了音色的變化。大吃一驚的他們看過去,只見韋爾夫的眼瞳仿佛與火焰融為一體一般,燃起緋紅的顏色。
變化,變化,變化。
超硬金屬它,本不會服從他的高位金屬塊的形狀逐漸改變。
簡直像是屈服於一名男人的意志一般,如同發出吶喊產生共鳴一樣,結晶的構造發生變化,形成了劍的輪廓。
「呼!!」
體內的血液在沸騰。
血之燃燒與心之咆哮同調,正要打開新的『大門』。
——至今為止的『魔劍』是不行的。
——註定會分別的『魔劍』無法跨越危機。
——靠著必將碎裂的『魔劍』,無法穿過這不斷出現的絕境。
那麼,該怎麼辦?
這還用說。
超越它。
超越『魔劍』,就在現在,就在這裡。
打造超越『魔劍』的武器,打造『魔劍』的下一代武器,打造『永恆的魔劍』。
扭轉『魔劍』的命運,造出矛盾的武器。
就像那一天,向著自己的祖父,向著椿,向著鍛造神(赫菲斯托斯)告知自己的意志一樣。
去實現那個誓言,做一把不是『克洛佐的魔劍』而是『我(韋爾夫)的武器』給你們看。
韋爾夫必須在此時此地超越『韋爾夫·克洛佐』。
「正合我意!!」
沒有理論。
但是有構思。
有著就快要看見的未來。
不,不對,暗示(提示)一直都在韋爾夫身邊。
神之刃。
鍛造神做出來的的傑作,雖然被認為是『邪道』卻可能成為韋爾夫的『理想』的『希望』——一直就在那位少年的手中。
(貝爾,等著我!)
那位少年他。
他快速,又高高地奔跑著,無論眾人還是眾神都感到驚訝。
然後韋爾夫他。
死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少年和自己之間產生殘酷的差距。
(我才不會讓你變成一個人!)
我不允許你拋離我而去。我(韋爾夫)絕對要走在你的旁邊。
不,不對。
就算是一步或者兩步,我也要走在夥伴(你)的前面。
(就算是你,就算是鍛造神(赫菲斯托斯)大人,我也要超過你們!!)
所以——!!
朝向高處。朝向被詛咒的血脈的前方。
朝向超越了可憎的詛咒的,『至高』之處。
緊握著鐵錘的手破了皮,滲出血液,被火焰燒灼。
但是這『克洛佐的血液』並沒有蒸發消失,而是化為陽炎,捲起小小的旋渦,寄宿到了超硬金屬上。
被詛咒的血——傳承下來的『精靈血脈』像是要回報青年的意志一樣變得白熱。
他保持著兇猛的意志。處於無我無心無意識的境地之中,描繪構造,依從法則,遵循天理,超越理論。
邊打出鐵之聲,同時將自己描繪的『設計圖』注入到眼前的超硬金屬之中。
「不行……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崩壞的聲音轟響。
「咕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先是達芙涅發出悲鳴,接著波魯斯的身體和壞掉的盾一起被吹飛。
『——————————————!!』
令人錯以為是歡呼勝利的歡喜的咆哮響起,怪物大軍湧入了大廳。
這之後展現出來的就是地獄景象。
怪物們從四周襲擊過來,正要蹂躪戰線崩壞的冒險者們。
「組成圓陣!不要把後背露給這群怪物!」
阿伊莎不顧一切地發出命令,櫻花他們好不容易組成了圓陣,而這個陣型和將要沒命是一個意思。他們很快就被怪物推擠著,陣型仿佛被侵蝕了一般越來越窄。
冒險者們甚至退到了治療師(卡珊德拉)和傷員(命她們)身邊。
除了中央地帶以外,大廳全被怪物的影子埋沒。
「啊,啊啊啊啊……!?」
怪物們的包圍網一層接著一層。在其面前,卡珊德拉的身體眼看就要失去力氣。
現在還在勉強彈開敵人爪牙的櫻花他們的抵抗非常脆弱。
在沒能死守住大廳之時,他們的內心就已經屈服了。
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血液和汗水,打算接受破滅的結局。
感受到這不知道是多少次的【絕望】的氣息,卡珊德拉身體僵硬,正要緊緊閉上眼睛。
(——?)
然而,正要閉眼的時候,她察覺到。
(聲音——)
錘之聲斷絕了。
就算怪物們的吼聲再怎麼激烈,也決不會輸給它們,響徹四周的『打磨的旋律』停下了。
還沒能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卡珊德拉回頭看過去。
「————」
然後,看到了那個『光輝』。
「咕啊——!?」
「櫻花!」
同時刻。
肩膀被銳爪切開,櫻花最終還是被壓倒在地。
不顧千草的悲鳴,好幾隻渴求鮮血的『半魚人』撲了過來。
黑影正要吞噬屏住呼吸的櫻花的身體。
醜陋的尖牙逼近到倒在地上的他眼前——然後燃燒了起來。
「……什!」
『噶嗄嗄嗄嗄嗄嗄嗄嗄!?』
看見這吞噬了怪物群的火焰之顎,無論是櫻花還是莉莉她們,甚至連怪物的時間都靜止了。
放出火焰的是大廳的中心。
是莉莉她們一直在守衛的,一名男人所在的方向。
所有人都回過頭去。
他們和大睜著眼睛,無法移開視線的卡珊德拉一樣,認出了那副『景象』。
「————」
鍛造師站了起來。
邊角燒焦了的水精靈護布被熱風吹得飄起,靜靜地,悠閒地。
左手緊握著的是解開的手帕。
然後他右手拿著的,是一把鮮
紅,威猛的長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緊接著,怪物們取回了破壞的本能。
它們揮去動搖,一齊飛撲過來,要將冒險者們血祭。
「我說,能來幫個忙嗎?」
「誒?」
在大廳的所有怪物,從全方位過來的同時襲擊。
在這種毫無防禦之術的情況下,韋爾夫站到了卡珊德拉的身邊。
「只靠我還不夠——所以,握住它。」
卡珊德拉緊盯著青年的眼睛,然後握住了伸出來的那把『魔劍』的握柄。
怪物們的爪牙逼近過來。
冒險者們慌忙擺出架勢。
與少女一起握著劍柄的韋爾夫將劍尖朝向地面。
「現在開始,要來咯。」
這對韋爾夫來說即為『開始』。
僅僅是為了夠到鍛造神,夠到『至高』的立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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