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迷宮決死行（2/2）

整支小隊停止前進時，本來默默無言的赫斯緹雅這個時候用壓抑感情般的語氣問說：

「能叫你跑腿的神該不會是……」

「我可沒說委託我的人是神喔？好吧，反正人家叫我這件事情要保密，要是你產生誤會的話，我反而更高興就是了。」

荷米斯滑頭地咧嘴一笑。

看他這樣故意把話岔開，赫斯緹雅雖然著急，但卻認為他並沒有說謊。巧的是她竟然與「美神」得到同一個結論：荷米斯絕沒有要加害貝爾的意思。

既然荷米斯是受人之託，如果貝爾死了，他應該也會很困擾才是。

「……我明白荷米斯的隱情了。可是照常理來想，有人會為了查探情況特地跑到這種地方來嗎？其他好機會應該多的是吧。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跑來地下城。」

荷米斯不想招致赫斯緹雅的反感，或是因為想向她表示誠意，因此說出了實情。說是說了，但沒有道出他的真意。

神（他）究竟在想什麼？赫斯緹雅抬眼看著他俊美過頭的相貌。

「我是受人之託沒錯，但我自己也對貝爾小弟感興趣。」

荷米斯笑了。

不是故作軟弱的笑容，而是能看出天神風貌的沉著表情。

「我想要親眼看個清楚啊，赫斯緹雅。」

他明確睜大了那雙橙黃色的眼睛，將臉湊近到赫斯緹雅的眼前。

然後呢喃般的說了。

「看看他是否真是足以肩負時代的英雄（器量）。」

◆

沖天烈焰連鎖爆炸。

強制性自爆的地獄犬群在火花纏繞下倒地不起。面對不知是第幾次的光景，發動了抗魔力魔法的韋爾夫筆直伸出的右臂虛軟地懸在半空中。

在我耳邊吐出了奄奄一息的呼吸。

「——」

「！韋爾夫！」

韋爾夫的脖子突然彎了下去，同時身體也失去力氣，將所有體重壓在我的肩膀上。我趕緊腰、腿使力，避免摔到地上。

異常發汗、眼瞼緊閉。我急忙看著韋爾夫，只看到他完全昏死過去的側臉。

（精神疲憊（mind down）……！）

我讓韋爾夫承受太多負擔了。過度使用魔法而大量消耗精神力，讓他的身體達到了極限。看到同伴喪失意識的模樣，我的眼角可悲地扭曲起來。

手邊已經沒有魔法靈藥與雙屬性靈藥了。

如今的我們沒有方法可以讓韋爾夫恢復精神。

「……啊……」

隨著一聲沙啞的低喊，背後響起某個物體倒地的「咚」一聲。

回頭一看，莉莉也無力閉著眼睛，倒在地面上。

「莉莉！……」

我拖著身體彎下膝蓋。跟韋爾夫一樣，莉莉昏倒了。

看來極度的緊張、疲勞——與「上層」截然不同的「中層」壓迫感一直在侵

蝕莉莉的身體。她沒有好好做過補給，反而將道具優先讓給我們。在小隊裡面【能力值】最差的莉莉，體力一定在很久以前就見底了。

「……！」

四周一變得悄然無聲，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這個瞬間我感覺到四周圍好像突然變暗了。

這只是幻覺。地下城沒有任何變化。

所以，這一定是……我現在的心境。

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已經無法依靠同伴了。孤獨一人的不安與恐懼，絕望即將在內心深處現形。

我聽見心臟的跳動聲。悚然睜大雙眼的我被虛偽的寒氣包圍。

「……！」

我咬緊牙關，幾乎要將它咬斷。

我握住身邊莉莉的小手，抓住韋爾夫的肩膀。

連同差點壓潰脆弱心靈的不安，我揍了自己一拳。

沒閒工夫害怕了。動啊，走啊，站起來啊。

我們要一起，活著回去……！

「對不起……！」

我把韋爾夫的大刀、莉莉的背包、行李都丟掉。

只留下最低限度的武裝，我拖著同伴們的身體往前走。把韋爾夫扛在右肩，嬌小的莉莉抱在左邊腋下。

將小隊的整套裝備留在通道里，我開始前進。

「唔，嗚……！」

失去意識的韋爾夫與莉莉手臂下垂，像鐘擺般晃動。

昏倒的人自然相當沉重，但我搬得動，走得動。多虧【能力值】的幫助，我雖然體格瘦小，但還是能背著兩人的身體移動。

我吐出氣息，動著雙腳，踏緊著地面。

腳上韋爾夫精心製作的護脛甲（greave）和隨著跫音重重摩擦。

（在遇到怪獸前找到縱向洞穴……！）

現在要是被怪獸襲擊的話一切就完了。

我會無法好好應戰、慘遭蹂躪，也一定保護不了莉莉他們。說不定連逃都逃不掉。

全身上下淌著汗水，渾身肌肉發出哀鳴。我不顧一切，擠出吃奶的力氣繼續前進。

「！」

找到了。

在十字路口的右手邊不到十M就到底的單行道。在通道的最深處開著一個一半埋在岩壁里的縱向洞穴。

我轉頭確認沒有怪獸後，就像是被吸引般急著趕向洞穴旁邊。

看了一眼下方，腳踩在洞穴邊緣，一口氣跳下去。

「——呃！」

在劃破空氣的聲響後，隨之而來的是衝擊。

著地失敗。我難看地雙膝跪地，然後摔倒，同時也把莉莉、韋爾夫的身體拋向前方。

我擺脫一陣陣發麻般的疼痛，用力吊起眉毛，以顫抖的手從冰冷的地面爬起來，並走到兩人身邊。黏在濕答答臉頰上的砂礫發出聲音掉落。

我抱起被扔在地上的莉莉他們，在陰暗支配的洞窟里……第17層里，踏出步伐。

（身體，使不上力……）

我的意識轉向好像綁了鉛塊似的沉重手腳。

身體狀態明顯有異。從很久以前，身體就一直在告訴我體力所剩不多了，但到了這個時候才清晰地浮上檯面。

我想到一個可能的原因。

【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

對付進逼而來的彌諾陶洛斯時，我使用了「技能」的力量。發動那個蓄力攻擊後，我產生了某種東西脫離全身的倦怠感。就像體力、精神力遭到連根拔除似的。

威力那麼強悍的攻擊當然不可能不用支付任何代價。我拖著【英雄願望】的反作用力，拼命鞭策著自己的身體。

「呼啊，呼……！」

已經在地下城裡面徘徊多久了呢？時間感覺早已崩壞，也許花了一整天，又或者是更多的時間。我是頭一次如此思念著太陽的光芒。

第17層好像比上面樓層更暗了。怪獸至今仍未出現，我放任自己喘著大氣，好幾次繃緊了下顎。

乾脆就跪下去吧。

身體的各個部位都在這樣喊著。

腦中也響起尖銳的耳鳴聲，盼望能夠從這種愚昧的苦行中解脫。

在地下這麼深的黑暗中隻身一人，朝著始終看不見的出口走個沒完，就算走到了，也不知道那裡是否真的有希望（光明）。

真希望能夠捨棄一切，耗盡力氣倒地。

那股衝動是那麼甜美，比什麼都還有魅力，讓我恨不得能夠立刻答應。

「開什麼，玩笑……！」

我重新抱好同伴的身體。覺得韋爾夫的口頭禪好像移到了我的嘴上。

只剩下我自己了。一旦我倒下，莉莉與韋爾夫都會完蛋，都會死在這裡。在極限狀態下，我靠著與同伴僅有的羈絆甩開了沉重的壓力。

緩慢地——地下城陰暗混濁的空氣發出聲音扭轉彎曲，並化為手持鐮刀的死神。它漸漸迫近我的脖子後方，好幾次伸手繞上來對我耳語。

在跨越困境，被逼進更嚴苛的境地後，我知曉了一件事。

一輸給這個誘惑，我恐怕就會喪命。

就跟許多沒能夠從迷宮回去的冒險者一樣。

（走這個方向是對的……）

岩窟的規模逐漸擴大，慢慢形成了能夠供幾十人通過的寬敞空間。道路也變成分歧較少的單行道，就像走進了張開大口的巨蛇體內。天花板也很高，有如火把般搖曳的磷光看起來只是小粒的光點。

我朝著道路變寬的方向前進。這麼一來就能夠抵達第17層最深處的大廳。

照著莉莉在我們決定朝著第18層出發前告訴我的指示，我沿著越來越大的通道前進。

地下城很安靜。

「……為什麼？」

第17層實在太安靜了。

壓抑不住的疑問形成呢喃脫口而出，並朝著遠處迴蕩。護脛甲踢到的石子發出聲音滾動，被杳然無聲的黑暗吸了進去。

怪獸沒有出現。

從方才就一直感覺得到氣息，但卻沒有襲擊過來。怪獸也中斷出現，情況很不自然。

就像在殷切期盼著什麼——不對，是畏懼著某種東西的誕生。

怪獸們躲了起來，持續屏氣凝神。

「……」

我的背脊開始發冷了。

打了一個寒顫。

然而，我不能停止前進。

理性打敗了本能，我加快了跨步速度。我鼓勵著全身上下儘快往前進。趁著這陣寂靜還在，還可以，還來得及。

儘管好幾次差點摔跤，但我顧不了那麼多，只是一直線在好像為巨大怪物準備的大型通道上面狂沖。

然後……

「……！」

我抵達了。

一個廣大的，的確是又長又大的大廳。

與之前中層那些形狀亂七八糟的窟室不同，它呈現平整的長方體。從我站著的這個大圓形入口到窟室深處大概有兩百M吧。若只看長度的話，應該比糧食庫更大。寬度大約一百M，從地面到天花板可能不到二十M。

這間牆壁、天花板都是以粗糙岩塊形成的大廳，只有左側壁面的構造不同。

那表面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好像有人替它打磨過似的，沒有一點凹凸。簡直有如眾多石匠經手製作，壁面沒有接縫，從窟室這端延伸到彼端，直撲整面視野。

我歪扭著雙眼，仰望這面看起來甚至稱得上美麗，但卻極不自然的異樣牆壁。

「『嘆息大牆』……！」

這就是，那個——受到震懾的心情浮現又消失。

（插圖）

到達這間大廳並活著回去的冒險者們所命名的，第17層最後的障壁（牆壁）。

只會生下唯一一個特定怪獸，身為窟室之主的巨大牆壁。

我屏氣凝息，倏然將視線剝離「嘆息大牆」，踏進了大廳。

在這裡也一樣，看不到任何怪獸的身影。視野左手邊散發出存在感的大牆好幾次吸引了我的意識，不停地撼動我的心臟，而我只顧著穿越窟室的陰暗。我的手指用力陷進閉著雙眼的莉莉與韋爾夫的身體，松不開來。

趁現在還來得及。

趁現在，還可以平安無事通過這個場所。

只要能夠逃進視野深處，牆壁正中央開出的洞窟——

就像在嘲笑如此一心一意往前進的我。

啪嘰一聲。

「——」

響起了。

那道聲響。

我赫然轉向一旁，就在那裡。

我愕然睜大雙眼，就在我的正面。

大牆由上到下如同雷電般劃出了一道巨大的龜裂痕跡。

「……！」

我先是腦中一片空白，下個瞬間，我拔腿狂奔。

我抓住莉莉與韋爾夫的身體以免將他們甩落，不要命地抬起沉重的雙腿。

才走了空間的一半。好遠，太遠了，為什麼這麼遠。視野晃動著，我與出口之間的距離絲毫沒有縮短。

就在這段時間內，牆壁還在持續發出裂開的聲響。啪嘰，啪嘰，聲音越來越響。那道聲音漸漸變化成喘息、呻吟、嘆息似的沉重呼喊，撼動了整間大廳。有如雪崩般的音波海嘯讓我的鼓膜發出哀鳴。

不斷增加的悲嘆叫喊，變得更大更深的好幾條龜裂，大地鳴動的第17層。

接近臨界，更強的衝擊從內側毆打牆壁——下個瞬間……

巨大的破碎聲。

呼吸停止。

緊接著岩塊彈飛開來，崩塌滾落至地面，發出了轟然巨響。背後散落巨大牆壁破裂的碎片。

然後，「轟」的一聲。

仿佛龐然某物降落至大地，格外巨大的著地聲。

「……」

像是被看不見的線纏住，我停下了腳步。

不行，住手——不要看。

脖子無視於理性的呼喊自己轉動起來。

在一片刺耳的寂靜中，我轉頭看向背後。

「……」

那個就在漫天的飛塵里。

過度巨大的輪廓。粗脖，闊肩，虎臂，壯腿。酷似人族體格的形狀。陰暗中一瞬間瞥見的皮膚是灰褐色的。

從後腦勺的位置延伸出大量像塗了油脂般光亮的硬梆梆黑髮，長至頸根底下。

貝爾敢斷言，直至今日見過的所有生物裡面，視線前方的那個是最巨大的怪物（生物）。

——這就是。

戰慄緊緊摟住了全身。

跟彌諾陶洛斯的時候不同，不是來自心靈創傷的恐懼。

畏懼。身為種族，身為個體力量的龐大落差。

身為絕對性「存在」的差距。

——這就是，樓層主。

總身高長達七M的巨人。

迷宮孤王——「歌利亞」。

（插圖）

「——喔喔……」

在逐漸散去的煙霧彼端，有人類腦袋那麼大的鮮紅眼球，轉動了。

那顆眼球中映照出僵在原地的我，它慢吞吞地發出伴隨著巨響的腳步聲，將身體轉向我這邊。

身體一瞬間取回了酷熱。

原本麻痹的警鐘全面鳴響，打碎了暫停的時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拔腿狂奔。

全力逃離現場。

歌利亞發出鼎沸的咆哮，並開始追逐我。每當巨人的腳踩下去，地面就被踩破，同時發出地鳴，撼動著整間大廳。

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誠字面所示，我瘋狂遠離猛然逼近的巨大壓力與殺氣。我將疲勞、思考、恐懼全都拋在腦後，只抓緊了同伴的身體趕往視線前方的出口。

窟室的景觀連續不斷通過視野兩側。通往第18層的洞窟有如海嘯推進般迅速靠近。比這更快，無慈悲地，巨人的追逐急速逼近。

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雖然被歌利亞的大嗓門抵銷了，但我也大聲喊叫。

後方掀起一陣強風。感覺得到怪獸將它的巨腕高舉過頭。粉碎一切的一擊就要來臨。

要更快、要更大、加快一秒也好，就算只有多跑一步也好。

我將僅有的力氣都灌注進踢踏地面的腳上。

沖向前方。快速奔跑。

我跳進了洞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從上方砸下來的大鐵錘。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進了洞窟，在我的正後方發生了爆碎聲——與衝擊波。

「呃啊！」

被震飛了。

難以想像的爆炸波命中我的背部，我浮在空中的身體被彈飛了。

緊接而來的是沉重的「磅」一聲。

全身被砸向石壁，即使如此，衝擊力道仍未緩減。

我在狹窄洞窟內撞來撞去。

「咿！嗚！啊——！？」

天花板、牆壁、地面，身體像皮球一樣四處彈跳。

世界兩次三次翻轉，再加上沒完沒了的激烈衝撞，莉莉與韋爾夫都離開了我的手。三個人一起被撞飛、滾動，掉入洞窟的更深處。

從所有角度來襲的衝擊還有惡狠狠衝撞的痛楚使我的頭腦一片朦朧，只感覺到自己被緩慢地拉向下方。

我亂七八糟地在應該呈現下坡的洞窟內突進，最後——

「嗚——！」

碰咚一聲。

我被像是出口的洞穴吐了出來，被猛烈地扔在地上。

經過墜落的衝擊，我在地面上面擦撞了一段距離，好不容易停了下來。

俯臥著倒地不起的身體，一下也不肯動。脖子連一C都轉不動。

橫倒的視野呈現紅色且模糊。

身體各處都在疼痛。一定渾身是傷吧。額頭的傷又裂開了，弄得滿臉是血。

承受我整個身體的柔軟觸感，應該是草吧。

周圍也有如沐浴在陽光下溫暖、明亮。為什麼？不知道。

「……」

聆聽著像是樹葉摩擦的靜謐沙沙聲，我尋找著同伴的身影。

莉莉與韋爾夫——都在。感覺得到微弱的呼吸。大概三個人是相親相愛地躺在一起吧。

我拼命維繫住差點飄遠的意識，告訴自己還不行，還不可以。

我得救他們倆……救莉莉與韋爾夫。得快點幫他們治療。

於是，在對著有如石頭般冰冷的身體念著「快動，快動」時……我發現有某人走過來。

「……！」

沙，沙，靜靜地踏著草的聲音靠近過來。

那個人物正好來到我面前，像在俯視著我，影子覆蓋了我的身體。

瞬間——我竭盡渾身力量。

舉起右手，「啪！」一聲抓住對方的細腿。

隔著握住的靴子，我感受到那人的動搖，接著我張開顫抖的嘴。

「請救救，我的同伴……！」

我擠出聲音，懇求對方。

只用眼睛，仰望著對方的臉。

最後，仿佛隱約看見了閃耀的金髮。

我就這樣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