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七章 英雄回歸(2/2)
他精心準備的舞台被徹底破壞了,他的企圖就這麼脆弱地崩塌了。
阿斯菲默默守望著因為滿盤皆輸而愣在原地的男神。
突然,一陣風吹飛了羽毛旅行帽。
赫爾墨斯單手按住橙黃色的頭髮念道。
「我這是白忙活了一場啊……!」
自己絞盡腦汁的計劃竟然被區區一隻「怪物」徹底粉碎。
沉浸於前所未有的失意中的赫爾墨斯咬緊牙關,一臉怨恨地盯著漆黑猛牛。
——同時,他俯視著廣場的眼中充滿了歡喜。
「啊啊~可惡,好吧,我認了!是我輸了!這種光景誰能想得到啊!!」
怒吼和咆哮,聲援和祈禱。看著激烈交戰的少年和怪物,人們忘記逃跑,被這場真正的戰鬥徹底吸引了。敵意和失意都蕩然無存,人們都被捲入了狂熱的漩渦。
就算計劃按照赫爾墨斯的想法順利進行,也無法達到這種效果吧。畢竟神意無法徹底掌握眾人的內心。所以,少年在和石龍的戰鬥中也非常痛苦,一直在抵抗。
就算是全知全能的神,也無法籌劃出超越這場「冒險」的光景。
「原來是這樣啊?你早就料到了吧,大神!?你就是因為料到這點,才會離開歐拉麗的吧!?」
不顧在背後倒抽一口氣的眷族,赫爾墨斯仿佛在這個光景中看到了劃破黑暗的雷光。
「只有違抗神意的人,才能擁有真正的光輝啊!」
——世界正渴望著「英雄」。
那是能劈開上古黑暗的利刃,那是能超越悲願的光芒,那是醜陋而又高潔的生命咆哮。
他們並不是對眾神言聽計從的傀儡,而是打破千年停滯的下界的「可能性」。
這是只有純粹的意志才能編撰而成的——「眷族神話」。
「看來……那個讓人棘手不已的漆黑巨獸,才是指明前路的『極星』啊。」
真是的,到頭來我就是個小丑嘛。
看著超越自身神意的「未知」光景,心有不甘的赫爾墨斯也激動不已。
「賢者之智,勇者之策,眾神之意,一切都摧毀殆盡……剩下的只有純粹的『力量』。」
赫爾墨斯吞下了屈辱的苦果。
同時眯細了雙眼。
「啊啊~真是美麗的『相愛相殺』……」
看著少年和猛牛牢牢抓住人心的戰鬥——英雄譚的一幕,神獻上了敬意。
「……!」
在人們的吶喊中,赫斯緹雅也感到渾身發抖。
她按住胸口,鑽過振臂高呼的人群,看向了身後。
她看著直面漆黑怪物的少年的背影。
「赫斯緹雅大人!」
「……我們走吧!這裡就交給貝爾君了!我們絕不能妨礙他!!」
赫斯緹雅回應著莉莉的呼喚,開始護送隱身的「異端兒」。
趁著一名眷族挑起的戰鬥,「赫斯緹雅眷族」開始執行當務之急。
赫斯緹雅在即將離開廣場的瞬間,再次回頭望了一眼。
記述在少年背後的嶄新篇章,灼燒著女神的雙眸。
*
「下界還沒有被拋棄。」
在世界的某處,有某人如此說道。
在下界上演的無數故事終究只是孩子們的鬧劇,而且他們的背後可以窺探到眾神的存在。這確實是事實。
但是。
任憑他們從頭頂垂下絲線,任憑他們在幕後竊竊私語,任憑他們不斷改寫劇本,卻仍舊有一群充耳不聞的「熊孩子」。
他們往往會在舞台上為所欲為,大多數人會造成大量失敗讓人失笑,但他們往往能顛覆計劃。
他們能將千篇一律的歌劇,變為難得一見的美景。
「能讓我們和世界震驚的,往往還是這群孩子。」
在世界的某處,某人笑了。
*
貝爾和阿斯緹羅斯的戰鬥還在繼續。
同時,歐拉麗中的所有人,都聽到了迷宮街的吶喊愈發高昂。
那並非恐怖和悲鳴,而是直衝天際的熱情。
那些原本膽怯不已窗門緊閉的居民也提心弔膽地打開窗戶,或者從屋頂上探出頭。他們看向都市的東部,啞然地指著迷宮街的大廣場。
熱情在不斷傳播。
載歌載舞的眾神在暗地裡為整個城市輸送著能量。
接著——
「快換個地方!?」
貝爾為了不讓在廣場上助威鼓勁的居民們遭到波及,便強行衝到他們面前的石板上一躍而起。少年利用Lv.3的能力強行跳向空中,阿斯緹羅斯也自然追了上去。
屋頂上響起了兩次著陸的聲音,然後是雙刃斧砸在牆面上的聲音,最後則是激烈的奔跑聲。
離開迷宮街的貝爾在不甩開阿斯緹羅斯的情況下在屋頂上疾走。
(還能戰鬥的地方有
——!)
街道、小徑、東街。看到在街上維持秩序的公會職員以及呆然抬頭看著自己的避難群眾,這些都限制了貝爾的選擇,他最終沖向了前方的巨大空間——
「——來吧。」
在巨塔頂端的美神笑著說道,在她的引導下,他們沖入了中央廣場。
「什——」
「『小小新秀』!?還有、那個是……!?」
團團圍住摩天樓設施負責守衛的冒險者們無比驚訝,貝爾和阿斯緹羅斯再次開戰。
冒險者看到釋放著壓倒性存在感的漆黑猛牛臉色突變,嚇破膽的他們無論遠近紛紛發起了攻擊,但感到礙事的猛牛放出「咆哮」直接封住了Lv.2以下的所有人的行動。
「你們都別亂出手!」
「快逃,快逃!」
看到戰鬥人員銳減,中央廣場上為數不多的第二級冒險者臉色發青,甚至還聽到了催促撤退的聲音,當然全都是那群嘻皮笑臉的神搞的鬼。
遵從那些貪圖享樂的主神的神意,冒險者們拽著同伴立刻逃走。
「迦尼薩!?」
「……我們去救助失去意識的冒險者!可別隨意插手哦,伊爾塔,優先對周圍的居民進行疏散!」
保護摩天樓設施的「迦尼薩眷族」也在主神的指揮下優先救人。咂舌的紅髮女戰士率領上級冒險者們全力進行救援行動。
「外人」的介入已經被眾神阻止了。
中央廣場的東部化為了最後的戰場,貝爾和阿斯緹羅斯發生了激烈碰撞。
「哈啊啊啊!!」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大劍和雙刃斧無數次碰撞在一起。無數次爆發出斬擊的巨響。
戰鬥的樂章不斷吸引著觀眾——冒險者和都市的居民們,他們紛紛聚焦著中央廣場。在能將廣場一覽無餘的派閥根據地,在位於歡樂街的大劇場屋頂,在都市中央的建築物頂端,可以看到有無數人正俯視著這場戰鬥。
看到血沫飛濺的怪物,居民們震撼了。
看到被數次打飛的貝爾,冒險者們握緊了拳頭。
「幹掉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摩爾德你吵死了!?」
從迷宮街飛奔而來的冒險者也到了,他們再次開始吶喊。
「這裡就行了吧!」
「恩,謝謝。」
在強迫冒險者協助趕到現場的公會職員中,可以看到埃伊娜的身影。
在櫻花和千草的攙扶下,她總算看到了在中央廣場商店間穿梭的少年。
「…………上啊,幹掉它!」
那些不顧眾神命令舉起弓矢的獸人,舉杖詠唱的妖精,意欲從都市中清除怪物的冒險者……都和迷宮街的人們一樣,放下了各自的武器,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
就像時光循環一樣,他們也開始發出怒吼。
讓大家看看冒險者的尊嚴!
「克朗尼先生……」
趕到現場的琉,看著這場戰鬥靜靜地低喃。
「喂喂……我沒看錯吧?」
來到她身邊的阿伊莎也笑了。
「嗚哇,那孩子在幹嘛啊……!」
「啊哇哇哇哇……!」
達芙妮和卡珊德拉看到少年獨自面對那恐怖的存在都顫抖不已。
「韋爾吉的基友看上去挺有趣的嘛~」
就連椿也眯細了眼罩另一側的眼睛。
「貝爾……你會死的哦?」
那札也握緊了白銀的左手。
在轟鳴的聲援中,眾人的眼睛,眾神的眼睛,都市中的每一雙眼睛,都聚焦在了這個冒險者和怪物的身上。
「——————————————!!」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仿佛絞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貝爾和阿斯緹羅斯的攻擊更加迅猛了。
貝爾緊握大劍的雙腕發出悲鳴。但他毫不在意。無論手腕再怎麼疼痛,他都拼命揮舞大劍,激痛的灼燒化為了攻擊的原動力,貝爾不斷斬去。
大劍飛速斬下,被彈開了。貝爾趁勢使出迴旋斬,但還是被雙刃斧擋住了。就連他放出的牽制用炎雷也被直接踩碎,迎面劈來一道斜斬。
斧刃掠過,鑲嵌在手甲中的眼晶碎了。
「……!?」
貝爾的裝備在不斷剝落。護甲盡碎的手甲,用來緊急防禦的肩甲,全都在阿斯緹羅斯的猛攻下遭到破壞。漆黑的濁流化為威脅不斷擊潰著貝爾。
貝爾的身體已經徹底染紅了。
這並不是他自己的血。
而是阿斯緹羅斯勇猛進攻時噴灑的鮮血。
沒錯,敵人如今已經是個斷臂的瀕死之身了。
敵人的創傷嚴重到可能會隨時斃命。
——我會被秒殺的。
如果對方雙臂健在的話,如果對方沒有處於瀕死狀態的話——
在艾絲,還有大量冒險者的奮戰下,他才能與敵人抗衡。
如果敵人處於完全狀態的話,自己就必死無疑了。
好強。
阿斯緹羅斯強大到了讓自己束手無策的地步。
「呼、呼、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漆黑的巨拳和雙刃斧都在不斷苛責著連防禦都力不從心的貝爾。
貝爾在阿斯緹羅斯身上看到了狩獵者,看到了自己望塵莫及的憧憬,看到了自己曾一度失之交臂的龍女。同時,也看到了自己的無力。
雙刃斧就好像狩獵者的赤搶,就好像憧憬的細劍,就好像龍女的眼淚,這些都在瘋狂擾亂著貝爾的內心,同時讓他的願望不斷覺醒。
——我想變強。
為了超越這個勁敵——為了超越這個無力的自己。
——我想變強。
為了戰勝這個勁敵——為了不再與自己的珍重之物失之交臂。
——我必須變強。
就像英雄一樣。
就像英雄一樣,為了保護重要的存在,為了保護重要的人。
就算被罵作偽善者,就算被現實打壓,也要成為永不言棄的英雄。
——我。
想成為英雄。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發出了咆哮。
他將瀕臨極限的身體向著純白的境界不斷加速。
他衝破白色平原,他眼中映出的一切都開始發燙,他加速沖向了眼前嚴陣以待的漆黑猛牛。
「!?」
飛速踏出左腳的同時,貝爾揮下了大劍。
面對瀕臨界限的加速,敵人的反應慢了一拍。斬擊自上而下划過了鎧甲,一氣呵成。堅固的全身鎧爆發出了強勁的風暴。
「——哞噢噢噢!!」
休想得逞,漆黑猛牛舉起雙刃斧將大劍彈向空中。
群眾們發出悲鳴——貝爾完全無視,同時助跑起跳。
他的左腳飛踢,在阿斯緹羅斯突起的臉骨上炸裂了。
和敵人一樣,兔子也將自己的肉體化為了武器。但是,連第一級冒險者的腳踢都能輕易承受的阿斯緹羅斯——突然睜大了眼睛。
只見騰空的貝爾保持著踢出左腿的姿態,亮出了炮口——右手。
「【火焰伏特】!!」
六連射。
「~~~~~~~~~~~~~~~~~~!?」
這是讓冒險者們摒息的零距離炮擊。這記必殺重創了猛牛的單眼。
貝爾自己也被暴風吹飛了,但在著地的瞬間他又沖了上去。
他用右手抓住從頭頂迴旋掉落的大劍,瞄準身體後仰的猛牛,使出了全力斬擊。
「咕噢噢!?」
斜斬。
「咕!?」
橫掃。
「噢噢噢噢噢——!?」
下斬。
一共三發斬擊,全身鎧徹底粉碎,整個巨軀開始噴出大量鮮血。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看到徹底覺醒的貝爾所發動的猛攻,在場的冒險者和眾神都面紅耳赤地發出歡呼。
而左眼潰爛,明顯身受重傷的阿斯緹羅斯——笑了。
怪物的駭人氣場讓人們的歡呼瞬間消失,看上去顯得無比生猛,又無比寧靜。
少年的戰意並未消退。他毫不鬆懈地燃燒著
意志,舉著大劍身體前傾。
阿斯緹羅斯踏碎了地面。
貝爾也向前猛衝。
他們的雙眼緊盯對方,瞪裂眼角,開始了最後的攻防。
「「——————————!!」」
決戰。
少年和怪物發出咆哮。這是毫無雜念的二重奏。這是渴望勝利的怒吼。
雙方不斷擊出連擊和剛擊。揮舞的大銀塊彈飛了染血的雙刃,踏下的鋼蹄遏制了攻擊的連攜。剛剛抽回的大劍和雙刃斧在下個瞬間再次相融,兩抹交錯的閃光不斷迸發出猛烈的火花。
雙刃斧掠過少年的肩膀,鮮血隨之噴涌而出;抵禦劍擊的鎧甲內漏出了肌肉碎裂的聲響。
少年纏繞炎雷的右手灼燒著怪物的身體,擁有絕大怪力的猛牛用驚人的戰法摧毀著冒險者的裝備。
就連神之匕首和紅之雙角也加入了戰局。在大劍和巨斧的夾縫間還能看到紫色和鮮紅的殘光。
這是一場與榮耀和矜持無關的意志比拼。
雙方都絕不妥協,看著如出一轍的對手不斷加速。
冒險者們嘆為觀止,群眾們瑟瑟發抖,眾神們歡聲笑語,四面八方都傳來了咆哮。
毫無意義的吶喊因為這場戰鬥一觸即發。圍著中央廣場的人們都忘記了呼吸,拼命吶喊。
美神的銀色雙眸中孕育著熱情。
渾身發抖的半妖精看著這場殘酷死斗臉色蒼白。
所有與少年相識的人們都摒息凝神凝視著這場戰鬥的一切。
在他們眼前,少年和怪物正賭上生命延續著戰鬥。
「哞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咕啊!?」
高高舉起的雙刃斧猛擊著大劍。
貝爾雙腳離地,輕如鴻毛地飛向了後方。
摔在地上的瞬間,貝爾不斷翻滾,立刻重新瞪著阿斯緹羅斯。
「————噢噢噢噢!!」
雙方拉開的距離——大約10M。
阿斯緹羅斯仿佛恭候多時一般,將緊握雙刃斧的左手砸在了地上。
怪物的獨臂撐在地上,低下頭擺出架勢。
冒險者們見狀,更加騷亂了。
「彌諾陶洛斯」會利用自己的巨角放出必殺,如今怪物的動作和這個必殺極其相似。
這是能將前方的一切都徹底粉碎的強力突擊。
看著背對白堊巨塔的猛牛,貝爾睜大了雙眼,他察覺了敵人的真意,將大劍舉到面前。
他開始發動「英雄的一擊」。
隨著鐘聲的敲響,白光漸漸收束。
「!!」
「英雄願望」的扳機——浮現在腦中的憧憬——正是「阿格諾」。
他正是那個渴望成為英雄,跨越離奇命運,並最終成就英雄偉業的男人。
貝爾回憶著最初的英雄譚,將大劍拉向了身後。
「——」
「——」
紅色雙角在少年的眼中灼燒,收束的白光在怪物的雙眼中綻放。
雙方的視線互相碰撞。雙方的戰意交相輝映。這一瞬匯聚成了永恆。
四肢咆哮,內心激盪,鬥志昂揚。
貝爾的深紅雙眸和阿斯緹羅斯的怪物之眼擦出了火花。
接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衝刺。
(——不要輸啊。)
看著飛奔的少年,一直希望戰鬥中止的埃伊娜,第一次祈求著他的勝利。
雙方踏碎地面,冒險者和猛牛都將自身化為了最強的炮彈。
震撼的咆哮讓群眾、眾神和冒險者都為之摒息。
衝刺讓兩者的距離在瞬間歸零,他們放出了決勝的一擊。
二十秒的蓄力。
大劍揮下,爆發白光。
瞄準敵人的紅角,貝爾揮下了白光的大斬擊。
「————」
瞬間。
少年看到自己的純白光輝,被敵人的赤紅破光擊碎了。
緊接著——
「————嘎啊啊!?」
輸了。
貝爾的「英雄的一擊」輸了。
承受著致命的衝擊,少年的身體飛向了高空。
「————」
在這個瞬間,歐拉麗一片寂靜。
少年口吐鮮血,飛向了爆炸點的正上方。
所有人抬起頭,臉色蒼白,化為粉塵的銀色碎片閃著白光在空中飛散。
「貝爾、君——!」
雙手遮口的埃伊娜愣住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與此相對,擊碎少年必殺的怪物發出勝利的咆哮準備凱旋。
怪物踏碎地面緊急停止,並迅速轉身再次沖向下落的貝爾。
當貝爾墜地的瞬間,猛牛的野蠻突進再次命中了他。
「嘎啊啊!?」
從側面襲來的漆黑左腕讓貝爾再次吐血。貝爾的身體直接掛在阿斯緹羅斯的手上一路前進,只見怪物直接沖向了眼前直衝天際的白堊巨塔。
「退、退避!?快逃啊啊啊啊啊啊!?」
負責鎮守摩天樓設施大門的少量「迦尼薩眷族」的上級冒險者判斷無法阻止怪物的猛衝,便全力逃命。
下個瞬間,猛牛的突擊撞碎了巨塔的大門。
「~~~~~~~~~~~~~~~~~~~~~~~~~~~~!?」
巨塔內部根本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拖拽著貝爾的阿斯緹羅斯。
在一樓的大廳中,阿斯緹羅斯瞄準宛如巨大彩繪玻璃的地面,舉起掛著貝爾的左臂猛地砸下雙刃斧,驚人的怪力一擊將地面連同少年一同重創——下個瞬間,大廳中央崩塌了。
隨著地面和天頂的陷落,就可以看見地下一樓的樓梯,沿著樓梯一路下行就可以到達門戶大開的「大洞」了。也就是地下城的出入口。
墜落。墜落。墜落。
口吐鮮血的貝爾全身充滿了浮游感,他隨著大量瓦礫一同被吸向了地底。
貝爾朦朧的視野中只能看到漸行漸遠的夜光,緊接著那個瞬間終於到來了。
「咕啊啊!?」
咚!!
雖然轟然的巨響,貝爾摔在了地下城1層。
一股強烈的衝擊宛如電流一般從背部竄至全身,這讓如風中殘燭的貝爾差點窒息。
他不斷咳出喉嚨中的血塊,要不是經過升級,這些創傷已經足夠他立刻死亡了,飽受煎熬的他微微睜開眼。
在仰躺的視野彼端,可以看到依稀的光芒。這是從巨塔大門中射入的月光吧。看來這場破壞——崩塌摧毀了所有魔石燈,塔內一片黑暗。就連橢圓形「大洞」前的螺旋樓梯也遭到了一些破壞。
貝爾躺在大量瓦礫上仰天倒地。
崩塌正下方的地下城1層也遭到了相當程度的破壞,地下城的牆壁產生了大量裂縫,牆壁上的磷光也微弱了不少。看上去就好像洞穴中也充滿了月光。
思維遲鈍的貝爾……被一道漆黑的身影覆蓋了。
「貝爾……」
「……!」
他聽到的並不是怪物的咆哮,而是人類的語言。貝爾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
只見是宛如勝者一般站在眼前的漆黑猛牛。
靜靜站在一邊的阿斯緹羅斯低頭看著遍體鱗傷的貝爾說道。
「這樣,就是一勝一敗了……」
聽到這句話,貝爾睜大了眼睛。
「下次見。」
失去右臂,單眼潰爛,全身傷痕累累的猛牛戰士如此說道。
猛牛單手將雙刃斧舉到胸前宣告。
「下次——我們要徹底做個了斷!」
咧嘴大笑的阿斯緹羅斯仰頭長嘯。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怪物發出了凱旋的咆哮……隨後離去。
怪物從貝爾面前離去。
就這樣,怪物消失在了地下城深處的黑暗中。
「……」
此時貝爾宛如斷線的人偶般,再次將腦袋落在了瓦礫堆上。
至今為止的戰鬥就好像是一場夢,
如今周圍一片寂靜。
可以肯定的是,落得這幅田地的地下城一定會優先進行損壞部分的修復。暫時應該不會產生怪物,而且「哥布林」和「地精」之類的低級怪物也因為咆哮的衝擊嚇得躲進樓層深處去了。所以就算在這裡躺一會兒應該也沒事,貝爾有些遲鈍的大腦如此想到。
事到如今,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無比虛幻的夢。
總覺得,剛才和怪物的交談完全沒有實感。
苛責著全身的劇痛卻無比真實,這讓貝爾根本無從逃避。
「……我,輸了啊。」
貝爾吐出的這句低喃,從地面沿著縱穴一路上升,消散在了月夜中。
貝爾通過空洞看著地下一樓的蒼穹天頂。
「『異端兒』的大家……格羅斯先生他們,有沒有得救呢……」
手甲上的眼晶已經碎了。現在已經無法聯絡女神了。
但是,交給赫斯緹雅他們肯定沒問題。在自己和阿斯緹羅斯吸引眾人視線的時候,他們肯定已經順利完成任務了。
沒錯,自己的戰鬥是很有意義的。
「……這樣,就好。」
通過在都市中進行的一系列戰鬥,終於將貝妮和利德他們平安送入地下城了。
而且如果自己贏了的話,阿斯緹羅斯就會死。
如果自己沒輸的話,阿斯緹羅斯就無法返回地下城和同胞們團聚了。
沒錯,就是這樣,這樣就好。
「我輸了,就好……」
勝敗根本無關緊要。
沒錯,這樣就好——
「……才不好。」
輕輕地。
貝爾反駁了。
「……這樣,一點也不好。」
他的聲音,漸漸染上了哭腔。
貝爾鼻尖一熱,視野逐漸朦朧。
接著,他的淚腺崩潰了。
「輸了根本,一點都不好……!」
不甘。
非常不甘。
「異端兒」,使命,這些都無關緊要,貝爾現在覺得非常不甘。
貝爾他,真的想戰勝阿斯緹羅斯。
想戰勝那個為了再戰而出現在眼前的宿敵。
作為冒險者,作為男子漢,他都想戰勝這個勁敵。
「唔、唔、啊啊啊……!」
他拼命忍耐著軟弱的嗚咽。
但喉嚨卻失控地擅自顫抖。
阿斯緹羅斯也說了。
下次才是真正的了斷。
所以,勝負還沒見分曉。
怪物給了他戰鬥的理由。和「異端兒」邂逅以來一直迷茫的貝爾終於重獲戰鬥的理由。
下次要戰個你死我活。
所以不能迷茫。
所以變強吧。
貝爾獲得了必須變強的理由。
「~~~~~~~~~~~~~…………!!」
——約好了。
——遲早有一天,我絕對會創造一個能讓貝妮你們生活的世界。
——為了這一天,我要比現在更加——
這是自己曾說過的話,這是自己曾立下的誓言。
沒錯,要比現在——更強。
貝爾必須更加——更加——
為了守護和少女的約定,為了和「ta」做個了斷,必須變強。
如今,貝爾又樹立了一個目標。
這是和憧憬不同的,另一個終點。
如今貝爾所需要的一切,都聯繫在了一起。
同時,這也是為了追逐憧憬。
當然,這也是為了不讓珍重之人再次死在面前。
而且,這也是為了勝利。
變強吧。
變得更強吧。
為了不讓自己再次哀嘆自己的無力。
所以。
現在就盡情出醜,盡情哭泣吧。
就這樣,悽慘地哭個夠吧。
這一切,都是為了能在明天重新起步。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用手臂蓋雙眼,不成體統地,嚎啕大哭。
*
「貝爾君!」
埃伊娜在狂奔。
一看到怪物帶著貝爾消失在摩天樓中,她便搶先衝過了中央廣場。
她上氣不接下氣,儘管不習慣但還是拼命甩動著胳膊一路沖向白堊巨塔。
「等等,還很危險!?」
埃伊娜不顧「迦尼薩眷族」的制止,直接穿過了「巴別塔」破碎的大門。
等著埃伊娜的,是穿孔的地面以及延伸至地底的樓梯。
埃伊娜愣了一拍才意識到這是破壞的結果,她瞬間面無血色。
——難道,他也被波及了嗎?
穿過大洞看向底端,可以在地下城中依稀看到白色的影子,埃伊娜抓狂地衝下了通往地底的樓梯。她大步流星地跨過無數台階。如今她無比憎恨這個沒有接受「神之恩惠」的肉體。只要擁有恩惠的話,自己就能立刻跳下洞穴趕到少年身邊了。
在魔石燈盡毀的昏暗樓梯中,埃伊娜踉蹌了好幾次。她好幾次差點踩空,但她從來沒有停下腳步。
她衝下堆滿瓦礫的地下一層,然後沖向了連接著地下城「大洞」的螺旋樓梯。
埃伊娜絞盡腦汁通過了那些破損的部分,好不容易到達了地下城1層。
「貝爾君!!……貝爾、君?」
埃伊娜看到了,在瓦礫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一息尚存,嚎啕大哭的少年。
他用胳膊擋著雙眼,眼角正滴落著大顆的淚水,他渾身顫抖哭個不停。
這一幕看上去頹廢至極,不成體統,但又讓人無比悲傷。
「貝爾君……」
哭了。
他——少年哭了。
如今他並沒有像從前一樣留下幼稚的淚水,而是「男人」的辛酸淚。
這是發自內心的——真正的眼淚。
看著如今這個自己素未謀面的貝爾,埃伊娜感到無比痛心。
她一言不發,但又無比心疼地,悄悄走到他身邊蹲了下來。
埃伊娜雙手包著他的右手,用力緊緊握住。
埃伊娜感到自己的心中萌芽了某種情竇。
這是一股無比真實,無比甜蜜,又無比悲傷的鼓動。
在和月光交融的虛幻磷光中。
埃伊娜在救援到達之前,都寸步不離地陪伴在貝爾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