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遙遠的流星 下 第一章(2/2)
奧特斯再次望向加西亞,嚴厲的詢問道。
「寫這封信的人——你的妹妹是個怎樣的女人?有沒有可能,只是波納里斯發生了一場戰鬥,她就一個人異想天開,添油加醋的寫成這樣?」
加西亞慌忙搖頭否認。
「這是不可能的。我能理解陛下的意思。女人之中也有那種容易做夢,無法區分真正看到的東西,和自己覺得自己看到的東西的人,但她不是這種人。她是個勤勞能幹的人,但是卻不是那種會自己編故事的人,就算想編也編不出來。如果是從別人那裡聽到的事情,她也只會原封不動的寫出來,她就是這種人。」
從加西亞的話語中來判斷,她是那種勤勞樸實缺乏想像力,有些呆板頑固的農婦。
「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這位商人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流言一個人接著一個人傳下去的時候,可能會越來越誇張。
這封信基本上就是傳聞。到底有多少是實情,很值得懷疑。
但是,如果這信上所寫都是事實的話——
那就真的出大事了。
信的日期是七月四日。鴿子一天能飛數百卡提布。所以,兩天後的今天,就能讀到這封信。
帕萊斯德想要得到相同的情報還需要幾天時間。
同樣收到這封信的加西亞的母親和家人,並沒有太重視這件事。
畢竟是一次都沒去過的國家,是從未見過的國王大人。雖然知道出大事了,但是沒有什麼實感。
他們反而會擔心寫信的人。
如果國王大人死了,坦加輸給德爾菲尼亞的話,嫁過去的女兒的生活會怎樣呢,會不會出什麼不好的事呢,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裡。
只有加西亞有不詳的預感,覺得這件事讓海恩公爵知道比較好,所以才趕了過來。
加西亞之前每次收到妹妹的來信,都會將內容告訴海恩公爵。不過妹妹只是普通的農婦。所以來信的內容基本上都是關於日常生活的。
不過,通過這些來信也可以從某種程度上觀察坦加的情況。磨小麥的費用是多少,今年的蘋果大豐收,雖然只是這種情況,但也是實際生活在當地的人的話語。海恩公爵總是很熱情的聽著。
他本來以為今天加西亞的來訪也會是這種事情,但看到這封信卻大吃一驚。
他差點嚇得癱坐在地上。
接著,他感覺到一股讓人渾身發冷的興奮。
幸虧他的妹妹帶著鴿子回去了。
幸虧在有鴿子的時候,他的妹妹聽說了這種事件。
「我想到這件事要儘快讓陛下知道,所以才請求會面。」
「做得太好了,岳父。」
說著,奧特斯望向了加西亞。
「你也是。你做得太好了。我奧特斯發自內心的感謝你。」
「不、不用。不是什麼大事。」
「這封信,暫時放在我這裡吧。可以嗎?」
「嗯,沒關係……」
「這段時間,這封信里的內容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如果泄露出去的話,你們也會有危險。這件事也要告訴你的家人。」
在仔細下過命令之後,奧特斯獎勵了加西亞讓他離開了。
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奧特斯詢問自己的岳父道。
「岳父的意見呢?」
「老實說,如果不是關於那個王妃的事情的話,我肯定一笑了之。」
公爵認真的說完,搖了搖頭。
「如果這一切都是事實的話,格林塔王妃自己從坦加手中奪回了自由,破壞了波納里斯城,殺掉了佐拉塔斯王,跟渥爾王兩人一起準備向格法德發起攻擊。她一個人干出了十個歷代英雄才能幹出的功績。但是……」
「那個王妃的話是有可能的。」
「正是如此。」
格林塔王妃現在處於什麼狀況之下,關於王妃坦加的說辭是什麼,公爵都很清楚。
布魯庫斯也毫不隱瞞。
就算他不說,早晚坦加也會告訴帕萊斯德,帕萊斯德也會告訴桑塞貝利亞。就算隱瞞也沒有意義。連國王單獨出逃一事也全都說了。
「宰相如果知道此事一定會很高興吧。」
「愚蠢。怎麼能告訴他。他此時正在尋求我們的協助。」
「那麼,陛下認為不能幫助德爾菲尼亞嗎?」
被如此反問,奧特斯面露難色的沉默起來。
事情不能一概而論。
畢竟,單憑那封信,不能知道佐拉塔斯是不是真的被殺死了。
而且,實際上這種例子並不罕見。
在合戰這種極限狀態下,大家都拼命想要幹掉對方。接近戰更是如此。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疏忽。
是活下去還是被敵人殺掉,只有這件事支配著士兵們的內心。在砍殺敵人的下一個瞬間,自己可能會被殺死。身旁的同伴被流箭射中倒下。也許接下來就是自己。
從這種極限的緊張狀態中解放出來,即便只有形式上的勝利,說起戰鬥經過來自然也會容易誇張。
他們會將戰敗的一方說得很慘,主將在他們的話語中被殺死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甚至有兵法教導說,武將的生死、特別是總大將的生死,在看到他的首級之前,絕對不要相信任何傳言。
而且那是以勇猛激烈著名的坦加國王。
就算對手是現世的戰鬥女神,也不會這麼簡單就被幹掉。
「但是,如果這是事實的話……」
奧特斯說出了他在腦海中回味了無數次的話語。
「就應該跟德爾菲尼亞和睦相處。」
桑塞貝利亞國王的岳父立刻說道。
「根據布魯庫斯殿下所說,現在有三萬兵力正前往坦加。如此龐大的軍隊——而且是由渥爾王和格林塔王妃——這兩名英雄來指揮,進攻格法德的話,能阻止他們的只有佐拉塔斯王。如果佐拉塔斯王已經被殺,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納傑科王子和留在格法德的武將們,都不是那兩個人的對手。」
「不,那可說不好。路途遙遠,還有北方來增援的軍隊。如果他們跟坦加依然繼續結盟的話……」
「他們有可能再次出手?」
「有這個可能性。」
如果不是如此緊迫的話,應該確認情況之後再行動,但現在沒有時間了。
帕萊斯德拼命催促儘快來增援。
而另一方面,德爾菲尼亞的宰相絲毫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桑塞貝利亞無論如何都要選擇一方。
奧特斯招來了家臣們,公開了信件的內容,徵求他們的意見,但是根本就徵求不到。全員都僵成了石頭。
弱小國家桑塞貝利亞之前曾數次在其他國家的庇護下生存。如果要活下去的話,要選擇接受哪個國家的庇護,要順從哪個國家的話,就要面對選擇哪個國家的國王這個問題。
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桑塞貝利亞的家臣們至少在看穿哪棵大樹可以依靠這一方面,有著優秀的眼力,但他們此時都痛苦不已。
這是他們從未經歷過的,難題中的難題。
一位老臣滿頭大汗的說道。
「問題是這封信到底是不是事實,到底有多少事實的成分。」
「正是如此。」
「如果佐拉塔斯王真的死了的話,當然應該跟德爾菲尼亞再次締結友好的關係。關於此事,大家都沒有異議。可怕的是疏遠了帕萊斯德之後,發現佐拉塔斯王還活著。」
「也可以反過來考慮。覺得這封信不可信,按照當初計劃的那樣,派兵去支援帕萊斯德,結果發現打倒了佐拉塔斯王的德爾菲尼亞軍開始轉頭進攻帕萊斯德了。」
全員再次陷入了沉默。
兩件事單是想一想就讓人渾身發冷。
一籌莫展的不只是家臣。
奧特斯也猶豫起來。要下決斷的話,判斷材料太少了。
而打破了這個僵局的是下座傳來的聲音。
「無論如何,問題是德爾菲尼亞的王妃。不對嗎?」
雖然他謹慎的選擇了語言,但語氣還是有些諷刺和火藥味。
是道爾頓。
桑塞貝利亞的軍隊除了遵守規則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以外,還有遊民民族以及傭兵出身的男人們。
道爾頓則負責管理這些人。
「如果那個人平安無事的話,就選擇德爾菲尼亞。反之就選擇帕萊斯德,對吧?」
雖然他的意見很隨便,但奧特斯也表示了同意。
「如果說得露骨一些的話,確實如此。」
與帕萊斯德相比德爾菲尼亞要更值得信任,這個感覺至今也沒有改變。
但是,只有王妃的事情還是個問題。
德爾菲尼亞的妃將軍。無數次帶領那個國家走向勝利的英雄就是王妃。如果那個人被坦加俘虜的話,德爾菲尼亞沒有勝算。
因為不能一起送死,所以就選擇了放棄。
於是,道爾頓露出近似於苦笑的表情,泰然的說道。
「這樣的話就簡單了。我們假裝成為帕萊斯德的同伴,跟他們匯合。然後等確認到那封書信所寫的並非虛言的時候,便背叛帕萊斯德轉投德爾菲尼亞,怎麼樣?」
重臣們都瞪大了眼睛。
奧特斯也啞口無言。
他一臉你說什麼呢的表情,有些疑惑的問道。
「然後呢?如果發現信中所寫都是謊話的話,我們就那樣繼續做帕萊斯德的同伴?」
「只能這樣了吧。如果王妃一直在對方手中,德爾菲尼亞是無法勝過坦加的。」
「無法取勝嗎?」
「至少,我覺得非常困難。不管那位國王大人說什麼,他都是很看重自己的王妃的。肯定不能見死不救。」
「畢竟他愛到不惜捨棄王位都要去救她的地步。」
「相反,如果那封信中所寫皆是實情的話,坦加就沒有勝算。雖然我並不了解納傑科王子,但從未聽說坦加的下一任國王跟他父親一樣出色。就算偏袒一些,也無法相信這兩個人有能夠相互抗衡的器量。」
「就算要塞都市格法德和身為佐拉塔斯的左膀右臂的那些重臣們都在,也是如此嗎?」
道爾頓歪了歪頭,露出了一個曖昧的微笑。
不知道他想說些什麼。他沒有說的很清楚,但是一旁的重臣們都面露難色。
「可是,這麼做也太卑鄙了……」
「非常影響我國的名聲。」
「正是如此。就算是弱國的宿命,也要有個限度。這樣做肯定會被其他國家指責為卑鄙的。」
但是,道爾頓卻一臉平常。
「卑鄙和戰略相差無幾。而且,如果這麼說的話,想要奪走別國的王妃,這個問題才更嚴重。」
他的意見很正確。
重臣們也無言以對。
從布魯庫斯那裡聽聞這件事的時候,奧特斯也非常吃驚。
道爾頓繼續說道。
「因為狀況改變,之前的朋友成為敵人的事情並不少。如果是堂堂正正的說出了理由,然後再背棄對方的話,這麼做也不算是骯髒。」
「也就是說,道爾頓你認為信中的內容是事實了。波納里斯的戰敗和佐拉塔斯的死都是實情。」
「畢竟,如果只是田間鄉下的傳言的話,有些太過頭了吧。而且,那個村子離波納里斯只有二十卡提布的距離吧。雖然確實不近,但也不是三四天的路程。騎馬的話很快就到了。如果純粹是胡言亂語的話,不會在這個地方流傳的。」
「這只不過是推測,無法證實吧?」
奧特斯這樣問道,道爾頓似乎為了隱藏自己的真意,曖昧的笑了。
「確實如此。我又沒有千里眼。也不像鴿子一樣有翅膀。只不過,從聽說那個王妃成了俘虜之後,就一直這麼想了。她不可能就這麼簡單善罷甘休。」
奧特斯也有同感。
那完全不像是年輕女人的脾氣和能力。
那雙綠色的眼眸,有著射穿人的銳利視線,有時又會開玩笑的笑起來。
奧特斯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看起來,自己似乎在想念那個人。
自己似乎渴望再次見到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強大的美人。
既然已經決定了,奧特斯畢竟也是趕走自己兄長取得王位的男人。他微笑著說道。
「那就這麼辦吧。」
「要跟帕萊斯德軍匯合嗎?」
「要是再讓奧隆王等下去的話,他可能會派兵衝著我們來了。儘量討好他吧。」
這個國家的人都是為了活下去,選擇強有力的對手,然後利用對方。對於國王的判斷沒有人有異議。大家都點了點頭。
「接下來要如何處理德爾菲尼亞的宰相就是問題了,要怎麼辦呢?在搞清楚王妃是否平安無事以及佐拉塔斯是否已經死了之前,就讓他一直做王宮的客人吧?」
這是在徵求家臣們的意見。
海恩公爵搖了搖頭。
「我覺得應該告訴他信中的內容,讓他離開。」
「這是要賣他一個人情嗎?」
「陛下英明。這是帕萊斯德甚至連德爾菲尼亞都不清楚的情報。如果王妃真的已經自由了的話,德爾菲尼亞一定會感謝第一個讓他們知道這個情報的我們的,相反,如果知道佐拉塔斯王還活著的話,就向對方道歉,是我們搞錯了,希望他們理解我國的立場,然後繼續與帕萊斯德結盟就可以了。」
「實在是厲害。岳父。」
「我只不過是說出了我國最該做的事情。陛下才是,要親自參加背叛對方的出征。」
岳父和女婿都很不得了。
總之就這樣決定了。
軍事會議之後,帕萊斯德不知第多少位的使者到來,催促奧特斯儘快派兵。
「陛下說,如果沒有各位的出征,是無法打敗德爾菲尼亞的。」
也就是說,要讓桑塞貝利亞軍做先鋒。
想要奪回比爾格納的亨德里克伯爵、與他匯合的阿諾侯爵和近衛兵團,都是強敵。
跟這種強敵正面衝突的話,自己軍隊的士兵會遭受重創。因為不願這樣,才想讓桑塞貝利亞盡全力戰鬥。打算讓桑塞貝利亞成為棄子,儘可能削弱強敵的力量。
桑塞貝利亞的國王以及首腦陣營非常清楚這件事,可依然親切的接待了帕萊斯德的使者。
對於同樣呆在約克城內的德爾菲尼亞宰相的事情,隻字未提。
奧特斯非常鄭重,用最高級的待遇接待了使者,保證明天早晨便會派軍隊出發,並送使者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