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白亞宮的陰影 6章(2/2)
「弄疼你了嗎?」
「不,只不過感覺洗臉真是一件久違了的事情。稍微有點吃驚而已。」
畢竟時隔了半年,這也是難免的事情。
「這兒,是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畢竟我對這附近也不太熟悉。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不……」
伯爵有些出神地盯著屋子的天花板。
是因為感覺到即將來臨的死亡呢?還是仍無法對重獲自由產生實感呢?在伯爵的臉上能看到的,是一副讓人感到十分不安的,充滿深深安堵的表情。
「就這樣,能在照到陽光的地方死去,我已經滿足了。」
「還沒到時候哦,伯爵。」
少女的聲音中充滿了堅定。
「你還沒到可以赴死的時候,現在,夏米昂正在把渥爾帶來這裡。」
聽到這句話的伯爵猛然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今天之內,最遲在晚上,渥爾就會過來,在此之前,你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這……這個蠢貨!」
伯爵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嘴裡卻發出了可怕的叫喊。
「看你們幹的什麼好事!馬上攔住他。這裡可是敵人的領地的正中央!」
少女趕緊安撫起過於興奮想要從床上起來的伯爵,終於讓他重新躺了回去。
「不行哦。渥爾肯定是也想要與伯爵你見面的。到了現在還不通知他的話,日後我可是會被他怨恨的。」
「說什麼蠢話。現在是拘泥於我的時候嗎?那位大人可是國王。身為一個王者,必須將完成自身的職責與義務放在第一位!」
因為一口氣叫嚷起來的副作用,伯爵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少女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伯爵,你可曾考慮過被留下來的人的心情嗎?」
「你想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昨天就已經聽到了,你一味的要求捨棄掉自己。可是,渥爾直到現在,也是把伯爵你當成父親的。」
伯爵消瘦乾癟的臉上,稍微地閃現出一絲苦澀。
「這種事情,早已經不允許說出口了。那位大人應該也明白這一點的。」
「理論上或許是這樣吧。」
少女一邊擦去伯爵額頭上汗水,一邊靜靜地說道。
「如果不是因為我,父親大人就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突然之間,少女的聲音如男子般低沉,像是在模仿某個人的口吻。伯爵瞪大眼睛看著這樣的少女。
「『如果沒有領養我的話,如果不和我扯上關係的話,父親大人就不會變成這樣。應該是可以作為斯夏的領主,度過安泰、幸福的一生。』伯爵聽過這樣的話嗎?它可是一直在我耳邊迴蕩著呢。」
少女說完之後便帶著認真的表情盯著伯爵。伯爵的眼神再次變得深邃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少女。
「那位大人……是這麼說的嗎?」
少女搖了搖頭。
「渥爾沒說過這樣的話。可是心裡一定是這樣想的。我很清楚這一點。」
「你,連人的內心都能看穿嗎?」
「才不是。只不過是曾經經歷過同樣的事情罷了。」
少女的聲音里隱約的流露出了什麼,伯爵便放棄了繼續追問的打算。
他敏感的察覺到,在這個奇特的少女的心中,有著一塊不允許任何人觸摸的地方。
少女微微地笑著說道。
「伯爵,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可真是一個慘字。臉頰陷了下去,身上儘是骨頭,一點肉也沒有。遍體鱗傷。再加上燒焦腐爛的雙腿。渥爾看到這些後會怎麼想?肯定會不停的澤文自己,然後一蹶不振吧。」
「真是個不懂得含蓄的小姑娘。」
伯爵不由低聲地吼了回去。可是,他似乎挺欣賞這個,面對死期將近的人,不用蹩腳的話語安慰,而是大膽地說出實話的少女。
伯爵的嘴角也微微露出笑容。
「我落到這個地步不是任何人的過錯,不過是命運的捉弄罷了。那一位不必為此負起責任。」
「那麼,就把這句話當面告訴他本人吧。」
少女格外用心的說道。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你必須說出來。並不是作為臣子,而是作為一個父親,必須告訴自己的兒子今後今後應該怎麼做。渥爾是為了救你才回來的。雖然他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這件事,但是他就是僅僅為此才回來的。可是你在這裡死了,那傢伙就會是去了目標。你覺得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用擔心。那一位不是這麼軟弱的人。我……非常明白這一點。」
伯爵確實是頑固的深入骨髓。
他明明已經明白少女想要表達的意思。因此,他也十分明白為了將來著想,這個時候按照少女說的話來做才是正確的。可是,他似乎依然打算將自己的信念堅持到底。
沒有人能夠改變一個臨死之人的決意。更何況,少女不過是剛剛認識的陌生人。
少女感到微微的焦躁,但還是選擇了不再說下去。接下來的,只有等伯爵的兒子到了再說了。
不經意間,少女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疑問,這個人現在究竟是多大歲數了呢?
雖然現在乾癟消瘦的看起來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可是從作為德拉將軍的舊友這一點看來,他應該最多不超過四十多歲。
那個傢伙現在是二十四歲,這麼算來,這個人在二十歲左右,說不定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成了他的父親。
德爾菲尼亞的先王的這個選擇還是真是下的相當果斷。大概,眼前的這個人受到的評價,有著與此相應高度吧。
突然,伯爵轉過頭看著少女。
「夏米昂曾經說過,你是被派遣到凡間的巴爾德的女兒。」
「你的兒子說過同樣的話。可是,很不巧,我父親的名字並不叫巴爾德。」
「我想也是這樣。那麼,你究竟是什麼人,從哪裡而來呢?」
「我也不清楚。」
少女一臉認真的說道。
「這裡,並不是生我養我的世界。我所知道的,也就是這麼多了。至於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為什麼會被冠以女武神、戰神之女之類的名號;為什麼會和這場大動亂扯上關係,我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哎呀呀,還真是辛苦你了。」
「可不是嘛。」
正在走向死亡的病人,與異世界來的少女,兩人的對話奇妙的給人一種悠然
自得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彼此之間都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執著的緣故吧。
「還有一件一直想問的事情,你騎的那匹馬,難道是……」
「就是羅亞的黑主哦。現在叫做格雷亞,是我的朋友。」
「那個名字,是你取的嗎?」
「沒錯,它自己似乎也挺喜歡的呢。」
伯爵乾癟消瘦的身體,像是是被什麼逗樂了似的,不由的流露出一絲莞爾。
「原來如此。既然能和羅亞的黑主成為朋友,那麼與德爾菲尼亞的國王為友則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少女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不過,很快的,她帶著有點惡作劇的表情笑了出來。
「就是這麼一回事,小菜一碟的嘛。」
伯爵的眼中也帶上了笑意。
「想必,德拉當時腦袋都要噴火了吧。」
「嗯,那時可真是不得了。我剛騎著格雷亞回來的時候,德拉將軍一副下巴和眼珠子都要掉下來的樣子。就連塔爾博也是一樣。還有,一旁的渥爾可是強忍著才沒笑出來呢。」
躺在床鋪上的伯爵,也再次笑了起來。
「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啊。唉,還真是讓人高興。」
接下來,少女又說起了納希亞斯和嘉蘭斯等國王軍的勇士們的近況,以及不久之前,在瓦別卡的那場大勝。
當說到伊文時,伯爵的臉上微微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噢噢,那傢伙以前可是個相當淘氣的小鬼呢,現在也變得稍微派上用場了呢。
「他很強哦。所以連隊長程度的敵人都能斬殺。好了,趕快休息吧。你現在最好別說太多的話。」
「是啊。」
伯爵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像是能看到什麼似的,也可以說像是想要看清少女的瞳孔深處一般,緊緊地盯著少女。突然之間,兩者的視線交錯在了一起。
「怎麼了?」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冬天已經過去了呢。」
地下牢房的牆壁將那裡的氣溫全年都保持穩定。
伯爵在被關進牢房時恰巧是正要入冬的季節。現在卻是春意昂眼的季節,馬上就要入夏了。
「傍晚的時候才發現,你的眼睛的顏色,實在令人懷念。」
「令人懷念?」
「啊,它讓我想起了,故鄉的五月的森林。」
伯爵溫和的笑著。
「斯夏啊,五月的森立可是有寶石綠之稱的呢。在度過了漫長的寒冬後,人們脫去厚厚的外套,花草也像是要發泄無法生長的憤恨一般,開始長出新芽,大地和枝頭都被染成一片鮮艷的綠色。這片綠色是如此的無與倫比,令人懷念啊。」
伯爵一邊這樣說著,一邊將消瘦的手臂伸向少女。
「現在想起來,我還沒答謝你的救命之恩呢。」
「還沒到時候。」
少女的語氣中帶著急迫,她緊緊地抓著伯爵的手說著。
「還沒到時候哦,伯爵。」
「沒什麼,不用擔心。在見到陛下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伯爵說著便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