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白亞宮的陰影 8章(2/2)
「那我就強行通過。」
這句話讓對方的表情徹底地變成了一張苦臉。
「拜託饒了我吧,格林達。王命是不可違背的。」
「沒事的,讓我來做那個壞人,就說我是把你打倒後進去的。這麼渥爾也就不會斥責你了。」
「不,所以說啊……」
「如果無論怎樣都不肯放行的話,我就真的這麼做了哦。」
十三歲的少女和正直的騎士,這句話怎麼聽都像是立場顛倒的威脅,可是,這並非只是威脅。
這位騎士自己的心裡,大概也是進行著強烈的矛盾衝突。結果,他還是遵從少女的要求。繼續固執己見的話,恐怕這個少女真的為了進去而把自己打倒吧。最重要的是,王的命令是對所有的「人」有效的,但這個少女是個例外。
眼前的這一位並非是人,而是神的女兒。
似乎是用這個奇怪的理由,騎士說服了自己。
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悄悄地讓開了通道。
帳篷內幾乎是一片漆黑。只有一盞小小的蠟燭在支柱的燭台上令人擔心的晃動著。
在這片就連文字都看不清的昏暗之中,國王一個人坐在簡單的床鋪上,
交叉在一起的雙手托著下巴,只有一眨不眨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他並沒有看見少女。或許,就連有人進來了都沒有注意到。
國王一動不動地望著虛空,終於,他像是呻吟似的開口說道。
「來安慰我的話就免開尊口,給我出去。」
「我沒打算過這樣做。」
少女站在入口處一動不動。
她直直地盯著紋絲不動的男子。
德拉將軍的擔心並非毫無道理。對於此時的男子而言,無論什麼樣的勸說和諫言,又或是安慰的話語都是蒼白無力的。
除了憤怒,此時占據了男子心胸的似乎還有對現實的無力和煩躁。他像是感到累了般嘆了口氣。
「你也是來對我說要負起身為國王的責任嗎?」
男子的話語中充滿了諷刺,這是與一直以來的他不相符的口吻。
「不用擔心,僅限今天。明天肯定會作為國王站在大軍的陣前。畢竟這是件即便討厭也不得不做的事情啊。」
對於一個曾發誓報仇雪恨之人來說,這個答覆里感受不到絲毫的力量。聽起來就像是並非是喜歡才這麼做的。
少女微微地皺了一下眉頭,從入口處走進來站到了男子的身前。
「渥爾究竟想要做的是什麼?是想要為伯爵報仇呢?還是就此將一切都拋棄掉?」
「兩者皆有。」
男子的口吻中帶著一種隨意。
「父親直到最後,都相信我成為國王是正確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我也想達成這份遺願,可是……」
男子用低沉的聲音這樣說道。
「正如你所說的,或許這一切都無所謂了。」
現在占據了男子整個心靈的是那一句話。
如果我不存在,父親大人就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如果不跟自己扯上關係,那個人就不會以如此悲慘的方式迎來死亡。
伯爵最後留下的話是,請成為一位偉大的王者。可是,事到如今這還有什麼意義呢。本來,男子就從未想過,希望戴上王冠之類的事情。
或許是諒察到了男子的心思,少女開口說道。
「我也是,被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所扶養長大的。」
然後口氣突然一變。
「他為了救我,死在了我的眼前。」
聽到這句話,男子終於慢慢地抬起頭看著少女。
少女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可是,在那雙眼睛的深處,烈火正熊熊的燃燒。
「為了讓我和夥伴逃走,父親將自己當成誘餌故意沖了出去。追兵們以數人圍獵的方式將他折磨至死。在父親受傷倒地,滿身鮮血地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我卻只能藏在一邊眼睜睜的看著。」
男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一臉驚訝地看著少女。
在那尚很年幼的臉上,一種壯絕的微笑浮現在她的唇邊。
「當時的我,到底多麼的詛咒自身的無力,多麼的詛咒那幫傢伙。你明白嗎?」
我明白。想要這麼說的男子點了點頭。
「如果這是一對一的決鬥的話,我還不會那麼的憎恨著對方。同樣的,如果……雖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父親是因為償還自身犯下了罪孽而被奪取了生命了的話,那麼我即便悲傷哀嘆,也能就此放下這份仇恨吧。可是那幫傢伙,是帶著一半玩樂的心情殺死了我的父親,甚至還把他的屍體公之於眾。」
「……」
「那一年,九歲的我賭上教會我戰鬥的朋友之名,賭上八歲拿到的劍之名,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誓。我誓要親手殺了他們。」
「……」
「夥伴攔下了我。他對我說,即便我這麼做父親也不會為此高興的,而且那五個人也有自己的家人。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可是那為什麼,他們可以殺了我的父親,我要殺了他們卻是不可允許的事情呢?為什麼我的父親只能白白地丟掉了性命,卻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權利呢?這是什麼無稽之談。既然帶著一半是
玩樂的心情奪去了我的養父,那麼讓他們償命有什麼不對的?」
男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臉認真的表情看著少女。
「我不會對你說,你不應該報仇。」
少女壯絕地笑著。
「有一些人啊,即沒有親眼目睹過自己的至親被折磨至死,也不曾有過因為冤罪而被拷問而死的親朋好友。他們卻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強迫別人接受什麼捨棄武器,要寬恕你的敵人之類的倒牙的大道理。所以這些廢話啊,就對這種腦子有問題的人說說就好了。」
男子也點了點頭。
「我非常希望,這些傢伙遭遇了和我們一樣的經歷後,再來說說自己的看法。」
「沒錯。如果到了這種時候還有人能說出要寬恕自己的敵人之類的話,我可是會無條件的對他表示尊敬呢。」
對於這些根本不知道被強行奪去重要之物的痛苦的人。他們所說的漂亮話,根本沒有聽的價值。
「你是因此……才會積極地協助我去救出父親的嗎?」
「因為你十分的仰慕著伯爵,絲毫不介意他並非自己的親生父親啊。」
少女向前探了探身子,為了讓男子充分明白自己的意思,逐字逐句地這麼說道。
「你有為伯爵復仇的權利。以及,將他的遺憾清除掉的義務。如果在這裡放過你的仇敵的話,伯爵臨終時的慘狀,將會成為你心中的,一生的疙瘩。結果就是,殺害了伯爵的傢伙們連你的心都殺死了。這句話如果沒人對你說的話,就由我來說吧——別一聲不吭的被殺了。把該打倒的仇敵盯緊了,一個也別放過。在自己的周圍屍橫遍野之後,再來說『復仇什麼的真是一件空虛的事啊』就好了。」
男子直直地盯著這個身高和坐著的自己差不多的小小的身軀。兩人的視線交匯在了一起。男子的眼中,終於再次亮起了沉穩的光彩。
「你為你的父親報了仇對吧。」
少女點了點頭。
「現在覺得這是一件空虛的事情嗎?」
十三歲的少女,帶著少許目中無人的表情笑了出來。
「這一生,我都不會後悔。即便有朝一日,他們的孩子出現在我的眼前,為了報殺父之仇向我襲來,我也絕不後悔。在那個時候,他們是打算白白送命,還是活著接受親人的死是自作自受,都是在他們自己的一念之間。」
至此,男子終於輕輕地笑了出來。
「你啊,說句實話,究竟是活了多少年了啊。」
「毫無虛言,今年是第十三年哦。」
「就是因為實在是讓人沒法相信才這麼問你啊。」
男子的言語裡,稍微摻雜了一點一直以來的調子。
然後,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抬起頭,一臉真摯地看著少女。
「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
「明明拜託了你把父親救出來,卻一句道謝的話都沒有說過。」
少女搖了搖頭。
「該道歉的是我。一點忙都沒幫上。」
「不,你將父親從北之塔的黑暗中解救了出來。這件事是說多少的感謝之詞都不足以表達我心中的謝意。所以,對不起。」
男子站了起來,對少女深深地低下了頭。然後,再一次與少女目光交匯的時候,非同尋常的決心和激昂的鬥志讓男子的臉上呈現出鮮明的色彩。
「莉,我也在此發誓。無論我的仇人是誰,無論他們有多少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這幫傢伙用那麼殘忍的方式殺害了我的父親,我必要讓他們血債血償。」(插花:「やられたらやり返す。倍返しだ!」半沢直樹、希斯克利夫、愛德蒙·鄧蒂斯在這一刻靈魂附體,渥爾他代表了復仇者悠久的歷史和傳統,在這一刻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不是一個人!)
少女點了點頭。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把拔出腰間的劍,反手握好。劍刃斜著朝下遞向前方。
男子馬上反應了過來。同樣的拔出了自己的劍,劍刃朝下遞向前方,與少女的劍交錯在一起。
戰士在立下誓言的時候,選擇的見證者並非是諸天神佛,而是被稱為託付了性命亦不為過的長劍。
「賭上死去的父親之名。」
短短的一句話,有著千鈞之重。
少女用嚴肅的口吻說道。
「賭上這把劍以及身為戰士的靈魂,格林迪艾塔·萊丹在此宣誓,將劍與力量交於渥爾·格瑞克,直至他達成自己誓言。」
男子睜大了眼睛,隨即有些滿足點了點頭。少女的話聽起來是那麼的令人心曠神怡。
「賭上這把劍以及身為戰士的靈魂——說的太好了。」
「為此首先要攻略的是馬來巴,明白了吧。」
「嗯,當然。」
「可是總帥卻把自己關了起來,準備將明天的軍事會議丟到一邊啊。德拉將軍為此可是傷透了腦筋。」
男子不由的苦笑了起來。
他從來沒有像在這一刻,無比慶幸少女的存在。
「好吧,正好想起了一件事。把其他人也召集過來吧。」
「我這就去叫他們。對了,別對站崗的人發火哦,是我威脅了他,強行讓他放我進來的。」
少女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走出了國王的帳篷。她準備把主要人員召集起來的,可是剛一出來,便瞪大了眼睛。
站崗的衛兵早就不見了蹤影,入口旁站著的是屏住呼吸的伊文。此外,嘉蘭斯雖說是藏身在一旁的林蔭之中,可是他那龐大的身軀還是露了出來,自然他的上司也在一起。
往對面的草叢裡一看的話,就會發現轉過身去,正進退兩難中的德拉將軍。一旁的夏米昂正戰戰兢兢地望著這邊,在看到了少女的身影后,對她揮了揮手。
此外還有塔烏的眾人、拉蒙納騎士團的勇士們以及羅亞領的代表人士。帳篷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個吵吵嚷嚷的菜市場。
少女茫然站立在帳篷的入口處。耳邊傳來伊文那輕飄飄的聲音。
「莉,偷跑可是犯規的哦。」
「……你們在做什麼?」
「『做什麼』,這種事還用問嗎?一看不就明白了嗎?」
雖說眾人一致同意了今晚讓國王一個人靜一靜,但大家似乎都是放心不下的樣子,於是跑過來看看情況。
所以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大家都在偷跑。
少女笑著說道。
「正好省了我找人的功夫。納希亞斯、嘉蘭斯、德拉將軍還有夏米昂,進來吧。接下來要開始作戰會議了。」
「喂,我呢?」
「自然也包括了伊文。其他的人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肯定將會是繁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