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白亞宮的陰影 7章(2/2)
「為什麼?」
「我,捨不得我的兒子。」
這句話是如此的低沉,如同在著詛咒自己。
「妻子當時已經去世了,我剩下的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了。我不想就這麼鬆開兒子的手。我想把珍愛的,生我養我的故鄉斯夏親手交給他,然後為他選個好性情的姑娘,就此和兒子兒媳一起含飴弄孫度過餘生。我做了一個這樣無恥可悲的夢。」
少女下意識的抬起頭盯著男子的臉孔。男子兩手發抖的緊緊握著自己的雙膝。
這並不無恥,更不可悲。男子的表情無言的訴說著這句話。這不過是一個身為人父者,理所當然擁有的樸素的夢想。
但是,伯爵的言語中,對這樣的自己毫無一絲寬恕。
「國家正瀕臨崩潰的邊緣,我卻對此視而不見。艾利亞斯王子死了,露菲亞公主死了,艾薇娜公主死了。我明明就應該更早的注意到才對……!」
伯爵的聲音里充滿了對自己的憤怒和責備。
「王子和公主都去世後,我又浪費了兩年的時間。算上國王的弟弟家的公主等等,還有其他有資格繼承王位的人。這個時候,我的兒子以庶子的身份出現也只是徒增混亂罷了。我用這個理由欺騙自己,繼續過著平穩的生活。然而,混亂毫無平復下來的跡象,不僅如此,以佩爾澤恩侯爵為中心的一黨隨著事情的發展,力量日益增強,他們開始如支配自己的玩物
般控制著這個德爾菲尼亞王國,為了讓自己更加逞心如意,更是謀劃著名擁立巴魯大人為王。這不是開玩笑嗎?這等於給了薩沃亞公爵家和其親族等同於王權的權利。這並非是垂簾聽政,而是板上釘釘的王權更替。公爵家的親族是一群比改革派更加貪圖國家權利的傢伙。更何況,婭拉公主一聽見要給自己的兒子戴上王冠,立刻撲上來為之搖旗吶喊。幸好,那位巴魯大人相當的討厭改革派,這個議案因此一直進程緩慢。即便如此,巴魯大人戴上王冠已被人認為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這個時候,我終於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什麼?」
少女再次問道。
伯爵的回答帶著不容分辨的肯定。
「那位大人,正在天上看著我。」
瞬間,少女猶豫了一下想要說什麼,男子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然而,伯爵是認真的這麼想的。
他溫和地對少女微微一笑。
「你想說『我無法不相信』,對吧。」
少女搖了搖頭。
「你感覺到不應存在於世之的身影和氣息了吧。」
伯爵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
「如同你所說的,那一天,我確實的從背後,感覺到那位大人的視線。回過頭來那裡雖然誰也沒有,但是我清楚的明白了一件事:那位大人一直注視著我。不,應該說那位大人從很久之前就注視著我。一直在像我訴說著,要求我採取行動。雖然為時已晚,可是我終於發現了這件事,然後醒悟了。將兒子交給我,為的就是此時的以防萬一。『賜予』的真正意思是『暫時的保管』。」
「……」
「我感覺到了恐懼。同時為太晚察覺到此事的罪孽備受良心的斥責。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氣像我襲來——如果早一點將給兒子交還給那位大人的話,情況是不是就不至於糟糕如此呢,至少能夠保住兩位公主的生命不是嗎?在這滿溢的悔恨中,我立下了兩個誓言。即,從現在開始也不晚,我要將兒子還給那位大人。以及,再也不將他稱為我的兒子。」
伯爵說話的時候,一次也沒有看渥爾。但是,坐在枕邊的男子,一直凝視著伯爵的臉龐。
始終盯著天花板的伯爵小聲嘟囔著。
「如果我不存在,父親大人就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渥爾應言想要探身說些什麼,被少女強硬地制止了。
談話還沒有結束。在痛苦的喘息中,伯爵拼命地把話說了下去。
「小戰士,你,曾經說過陛下會這麼想。或許真是這樣吧。我的兒子,據我所知是個溫柔的孩子。但是,不是的,這絕不是陛下的責任。在前往王宮,聽到那位大人的遺言後,我已經明白自己的罪孽之深。那位大人不愧是被世人稱頌的明賢王,非常明白自己的孩子們的素質,以及誰最適合戴上王冠。可是因為我那無恥的、可悲的幻夢,以及不想失去兒子的自私,浪費了太多的時間,讓兩位公主不出預料地失去了生命,為國家招致了荒廢。這樣的我,無論受到多麼嚴厲的懲罰,都是理所當然的。」
「……」
「再也,不將他稱為我的兒子。既然已經如此發誓,那麼身為騎士就沒有理由將其打破。可是啊,小戰士,或許你會嘲笑我太過天真。可是,如果能這麼做的話,我一直都想要,再管他叫一聲兒子。」
「可是,那一位是國王。是德魯瓦陛下留下的最後的男性繼承人。所以就算心有不甘,也必須切斷與我的父子之緣。那位大人的話,一定能夠繼承父王的志向,成為一位比誰都優秀的國王。雖然我已經我沒有機會親眼目睹那一刻……但我相信,他一定能成為歷代國王中最優秀的一位。小戰士,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但是……你被一位國王以朋友相稱,那麼,還請你……」
「我明白的,伯爵。」
伯爵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少女想要讓伯爵別再說下去了,可是費爾南伯爵仍是急喘著擠出了想要說的話。
「還請你,多多照料陛下……」
「一言為定。」
少女回握著伯爵的手,用力的點著頭。得到了滿意的回答的伯爵,深深的呼了一口氣,身體軟軟地放鬆了下來。
他的臉上浮現出,將所有該講之話講完了的人才有的滿足的表情。
「本以為,在那個地牢里悄無聲息的結束此生,正是我的業報。沒想到,最後能這樣,以自由之身死去。」
伯爵看著少女,從容的微笑著,臉上充滿了喜悅。
「謝謝你。」
沙啞的聲音里感受不到一絲的力量。
少女一言不發。
伯爵說,自己犯了罪。可是,這究竟何處可以稱之為罪孽呢。但她明白,伯爵有著自己引以為傲的信念。同時她還明白,一方面,伯爵對上一代國王無限的忠誠,另一方面,他對現在的國王,有著比親生父親更深厚的感情。
少女輕輕地站了起來。自己已經無需留在這裡。接下來是屬於將要為了自身信念獻身的父親,以及他的兒子的時間。
快要走出房間的時候,少女悄悄地回過身來。
轉身的一瞬,少女便感到深深的後悔,隨即移開了目光。
那一瞬間,映入眼眶的是,像巨岩一樣魁梧的男子,正坐在伯爵的枕邊,泣不成聲地嚎啕大哭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