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紅之喪章 第八章(2/2)
「混蛋……!!」
國王叫道。不,他只是覺得自己叫了,但是卻沒發出聲音。他的舌頭也失去了自由。
刺客舉起了刀。在蠟燭的光亮的照射下,刀光一閃,目標釘在了毫無防備的躺在那裡的王妃身上。
「莉!!」
尖銳的刀劍,仿佛被王妃的皮膚吸了進去——國王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刺客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此時國王和刺客中間隔著王妃,而在國王眼中,揮起劍的刺客臉上顯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
而這份疑惑立刻變成了驚愕,接著變成了恐懼。
他手上的短劍落到了地上。接著他似乎自己抱住了自己的身體一般,跪在了當場。
國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本以為是王妃做了什麼,但王妃只是仰面躺在那裡。
而王妃的臉轉向刺客的方向,國王甚至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是,刺客們不服輸的精神是很堅定的。
帳篷的入口處——國王身後的方向,又有別的人偷偷潛了進來。
他並沒有去看受傷的兩位同伴,也沒有看跪在地上的國王。他向目標人物王妃揮起了劍,而就在這一瞬間。
王妃轉過了頭。
她依然是躺在那裡,只有頭部緩緩的轉向了這邊。
她綠色的眼睛直直的望著刺客。
不,她並沒有在看。
雖然視線相交了,但是王妃眼中什麼都沒有看到。
那裡沒有任何思考。
也不存在憤怒、憎惡這種感情。
如果說有什麼的話——現在那雙眼睛中有的,只有燒盡一切的火焰一般,壓倒性的力量。
那是太過炙熱、太過強烈、仿佛要將一切都凍結一般冰冷、凜冽的光亮。
國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不認識這樣的王妃。從來沒見過。
王妃身後,剛剛那名刺客,嚇得癱在原地想要逃跑。
而在國王斜前方,剛剛潛進來的刺客,也沒能砍到王妃,只是一味的渾身發抖。國王也和那名腳受傷的刺客一樣。想要爬著逃走。
就算王妃的樣子再不尋常,對於以暗殺為生的人來說,都不至於這麼害怕。
就在國王這麼想的時候,刺客慘叫了起來。
一個人的臉被捏碎了。
另一個人的手腕,向詭異的方向扭轉過去。
眼球飛了出來。耳朵、鼻子和嘴中噴出了鮮血,肚子裂開內藏噴了出來。
身體中的全部骨骼都被扭斷,發出瘮人的聲音。
就在國王眼前,轉瞬間,三個人就變成了肉塊。
就好像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在玩弄著他們,把他們捏碎,然後摔打到地面上一樣。
實際上,他們很像被小孩玩弄踩碎的蟲子一樣。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哪裡是臉哪裡是手腳了。
帳篷中到處是鮮血和強烈的惡臭,而國王一個人仿佛被凍在原地一般,無法行動。
其實在中了麻藥之後到現在,時間也僅僅過去一瞬間而已。
刺客的血也噴濺到了國王身上,但是王妃身上卻一滴也沒有沾上。
仿佛一雙看不見的手,從這些穢物中保護著王妃。
王妃用右手做支撐,想要緩緩支起尚不能自由活動的身體。
而在王妃身體周圍,有一層和她瞳孔同樣顏色的火焰。
在給伊文治傷的時候,國王曾看到過相似的現象。但是,那次跟現在的性質卻完全不同。
這恐怕是一直壓抑在王妃體內的什麼東西。因為王妃被人教導說要像人一樣生活,要像人一樣行動,所以長年以來一直壓抑著,隱藏著的,有著火焰外形的冷酷的生物。
而現在,它即將被釋放出來。
「陛下!!」
「出了什麼事!!」
聽到聲響,附近的人都趕了過來。
他們的腳步聲立刻來到附近。
國王感到劇烈的焦躁感。如果他們現在衝進來的話,會發生怎樣的慘劇,想到這裡,國王立刻動了起來。
「莉!!住手!!」
國王拼命喊道。
他忘記了手腳的麻痹,伸手去夠想要支起上半身的王妃。
這恐怕是身受重傷的王妃為了保護自己,無意識中做的。
一定要讓她醒過來,國王心想。
但是,剛碰到王妃裸露的右肩,國王便感到一種仿佛被電擊一般的感覺。
眼前一片昏暗。
「陛下!?」
隨從們呼喊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非常遙遠。
接著國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一片白色的世界。
放眼望去都是被雪覆蓋的原野。
徹骨的風吹著臉頰。
身體仿佛被凍透了一樣,國王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這裡是……?)
這是非常陌生的風景。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能感覺到周圍似乎有很多野獸的氣息。
好像是非常巨大的生物。能聽到幾個有些溫暖,有些腥臭的呼吸。
「不要太緊張了。」
有誰在自己耳邊說話。
國王回過頭,那是一張比人臉大好幾倍的狼的臉,這張臉就近在眼前,讓人忍不住往後退去。
不,國王只有意識往後退了,實際上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身體居然向狼那邊湊了過去,自己的手仿佛穿入黑色毛皮一般,抓住了那隻狼。
看到那隻手,國王吃了一驚。那隻手小得可怕。
仿佛是一片紅葉大小的孩子的手。
這個時候,國王明白了。不是狼太大了。是自己太小了。
狼的身體很溫暖。看著自己的眼睛閃耀著金色的光芒,明顯有著知性,很溫柔。
他的大嘴張著,似乎在笑。
「你跟在我們後面就好了。不要一開始就想著能把一切都做好。」
(狼在說話!?)
國王震驚了。
但是自己卻點了點頭。
(這、到底是……!?)
自己的眼睛環視著四周。果然,看起來很大的狼還有數十頭,它們看起來很不沉穩,來回走來走去。
「來了。」
黑色的狼沒有顧及國王焦躁的心情,說道。
周圍的狼們也一起行動了起來。
黑色的狼肯定在這狼群中有著最高的地位。
雪霧後面的巨大生物,恐怕是鹿群吧,狼向那群生物突然發起了攻擊。
自己也跟著黑狼在雪地上跑了起來。
雪沫拍打在臉上。
鹿群眼看著越來越大。
國王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興奮。不,準確的說,那不是渥爾-格瑞克的意識。
這個有著紅葉大小手掌的小小的自己,非常高興。
這是他第一次的狩獵。
之前,自己一直不能參加這種活動。
一直是負責看家,連看都不能看。
可從今天開始就不同了。
已經不用再等待同伴們帶回來的食物了。可以獨當一面,和同伴們一起工作了。
他帶著這份驕傲,伴隨著雪霧奔跑著。
狼在鹿群中選出一頭目標。接連襲擊過去。自己也接著撲了過去。
接著,場景變了。
白色的大地和灰色的天空都消失了,一切突然改變,眼前是一片陽光明
媚的景象。
(什、什麼……?)
面對過於劇烈的變化,國王大吃一驚,但是在夢裡抱怨也沒什麼用。
面對眼前的風景,國王忍不住感嘆的嘆了口氣。
這是森林中。
周圍的樹木都非常細,優雅的樹枝向四周延伸著。陽光透過可愛的新長出的嫩葉照射下來。
有輕快的流水聲。眼前有一條流速緩慢,很寬的河流。時而能看到魚鱗反射出的光亮。
河流中到處都有突出的石頭,水流流過形成了小漩渦發出輕快的聲音。河面上漂浮的樹葉,在水流下緩緩旋轉著,仿佛在玩耍。
自己踩著露出水面的石頭,跳到了河對岸。
水很冷。通過這個感觸能明白自己沒穿鞋。
樹木的間隔越來越稀疏,不久眼前變得開闊起來,出現了一個緩緩隆起的綠色丘陵。
腳下生長著柔軟的青草,樹木的枝椏擴散開來。樹枝上還有小鳥在唱歌,丘陵上開著漂亮的花朵,有蝴蝶在飛舞。
(真美……)
國王想要再欣賞一下這片風景,但自己卻突然快步走了起來。
剛剛也是如此,國王似乎不能按自己的意志來行動。只能默默的看著這具身體行動。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仿佛是自己的意識進入了他人的身體之中——當然,國王自己並沒有這種經歷——仿佛是自己的同時又不再是自己了……那是一種有些焦急,但是又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
來到丘陵對面之後,眼前更加開闊了。
對面是一個閃閃發光的湖泊。
往天上望去,是明亮得眩目的藍色天空。
天上漂浮著一團團的雲朵有著清晰的形狀,仿佛可以呆在雲朵上一樣。
不,真的可以呆在雲朵上。
國王震驚了,他正在抬頭看著這一幕。
雲朵上的,是一座城堡。
就在聚集成一團團的白色積雨雲上面,建了一座城堡。
實際上,看起來跟真的一摸一樣。是很大,很壯觀,左右有很多尖塔的漂亮城堡。
(就算是夢也太過分了吧……)
就在國王懷疑的時候,旁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要騎著我過去嗎?」
國王覺得如果回頭的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可身體卻自己擅自轉過頭。
站在那裡的,又不是人。
是馬。而且,是身體上長出了漂亮翅膀的黑色天馬。
就在國王吃驚的時候,國王感覺到自己笑了。
「啊,格雷亞。」
(什麼……?)
國王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
那是孩子的聲音——仿佛在哪裡聽過。
自己饒有興趣的抬頭望著天空。
「那個,今天飄起來了呀?」
「因為天氣很好啊。之前來的時候……」
「沉在湖底了。」
「真是沒節操。」
黑色的天馬開心的笑了起來。
就在一瞬間。自己跨上馬背,天馬輕輕踢了一下地面,就飛到了空中。
那是幻覺中所沒有的臨場感。自己的身體漂浮著空中,越來越高。
往下看去,丘陵、樹木都越來越小。
這對國王來說是從未有過的體驗。能依靠的只有胯下天馬的身體和緊緊抓住的天馬的鬃毛。
如果放手的話,肯定會大頭衝下摔到地面上吧,國王覺得有些可怕。
雲上的城堡越來越近了。
在這個距離看去,看起來城堡的構造更不像是幻覺了。
有著時代感的石牆,圓錐形的藍色屋頂,本來應該建造在堅固大地上的結實厚重的建築物,現在卻穩穩的立在漂浮的雲朵上。
天馬悠然的拍著翅膀,筆直的往城門飛去。
國王的胸中不由得劇烈鼓動起來。做夢也好幻覺也好,能親眼看到城堡內部的構造了!
他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高昂和興奮的感覺。但是,到這個時候,情景突然變了。
(唉!正是好時候呢……)
國王懊惱的跺著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
天馬的馬背、雲上的城堡都突然消失不見,接下來出現的是不太安穩的景象。
那是天花板很高的昏暗建築物中。
自己被幾個人圍在中間。
視線里只有三個人。是幾個二十多歲的美貌青年,但是他們的表情卻表現出對自己的蔑視和鄙夷。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友好。
「——的區區小子,怎麼巴結上的?」
雖然最開始的話沒聽到,但後半句已經足夠讓人明白這是嘲弄的話語了。
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想要不管他們直接走過去。
「等等。」
一個人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力量上自己處於壓倒性的不利。那是需要自己仰望的高大青年。
當然雙方發生了爭執扭打了起來。
他們是怎麼罵自己的,自己並沒有興趣。對方不管說什麼自己都一直忍耐著。那是源於一種劇烈的厭惡和輕蔑。
當對方拿出武器的時候,忍耐也到頭了。
自己——用紅葉一般的小手拔出腰間的短劍,猛地刺了過去。
「我是什麼,跟誰在一起做什麼,都跟你們沒關係!!」
這個時候,國王終於明白了。
現在的自己是誰——……
渥爾-格瑞克的意識到底看到了誰的心靈——……
不會輸給任何人。不會讓任何人觸碰。
絕不會接近自己選中的人以外的人。
不管多么小,不管看起來多麼可愛,那像馳騁在荒野中的狼一樣的靈魂,渥爾是知道的。
場景再次改變。
那是一片白色的雪原。
跟最開始看到的風景很相似。
但是,現在,雪上面散落的東西是什麼?
紅色的花。像鮮血一樣刺眼的花朵,盛開在白色的荒野上。
自己看著這一幕,無法行動。
這實際上是剛剛流出來的血。
國王知道。這是一直以來養育著年幼的自己,那隻黑色的巨大的狼的屍骸。
風吹過臉頰。寒冷的黑暗憎惡將整個身體都凍住了。
眼前一片血紅。
自己在哭。
沒有流出眼淚但是在哭。
血淚將整個世界都染紅了。
在自己凝視著盛開在雪上的紅色花朵的時候,自己喉嚨中發出了低沉仿佛詛咒一般的沉吟聲。
憤怒和憎惡,對奪走父親的這些人的憎恨和仇恨,這一切讓這小小的身體幾乎要噴出火來。身體心靈甚至靈魂,以及被染成黑色的意識,都飛快的落入了黑暗之中。
(不行……!)
國王焦急起來。
這樣下去的話這顆心會變得四分五裂,再也無法回到陽光照射的地方了。
這本應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炫目耀眼的靈魂。
這本應是大膽、自由勇敢、最喜歡在大地上奔跑的靈魂。
(莉……!)
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傳達到。現在的渥爾、雖然還是渥爾,但是已經被這顆心吸收了。
接著,場面再次改變。
自己能知道自己的臉在太陽的照射下。
臉旁邊有芬芳的青草香味。
後背上有地面的感觸。好像是在白天的原野上午睡。
臉上突然有一團陰影。自己身體上方仿佛有個人。
「早啊。」
耳邊響起一個輕快的聲音。
(早……)
國王想回話,但卻發不出聲音。
國王注意到,自己心中那充滿殺戮的瘋狂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什麼溫暖溫柔的東西。
「要睡到什麼時候?」
(不,我根本沒有睡……)
還是發不出聲音。
接著,那個人蹲在旁邊,居然,捏了自己的鼻子。
「喂,起來啦。」
自己的手腳在掙扎著,但是臉上卻有笑意。
看起來,是知道,但還是要裝睡。
那個人再次說道。
「不要一直做夢了,快起來,艾迪。」
自己睜開了眼睛。
雖然逆光非常刺眼,看不清對方的臉。
但是光滑的黑髮反射著太陽的光亮。而對方的長髮還落到了自己身上。
柔嫩的皮膚,微笑著的紅唇。
真是個漂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