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憂傷的妃將軍 第二章(2/2)
布魯庫斯認真的搖了搖頭。
「不。如果是其他情況的話,我也會想到這個。」
「所以?這次不能贊同這種想法的依據是什麼?」
「兩國關係之差,和奧隆王的人品。」
布魯庫斯斬釘截鐵的說道。
「對方的土地上能挖到很多財寶。自己這邊卻沒有那麼多。打仗硬搶太難了,通過拍馬屁希望能多分一些。這不只是山賊的做法,這是在外交上也頻繁使用的出色戰術。但是,這種情況下必須要將兩者的實力關係考慮進去。這是弱者面對強者時使用的戰術。帕萊斯德這樣的大國為什麼要對坦加做出如此屈辱的讓步,而且,那個奧隆王怎麼會默認最大的鄰國得到財富,而自己只能得到一點殘羹剩飯……」
布魯庫斯深深的嘆了口氣同時搖了搖頭。
「實在是難以置信。」
「具體來說他是什麼樣的人呢?」
「非常無情的人。跟佐拉塔斯王激烈的性格不同,為了擴展領土,為了國家的利益,他完全不會在乎個人的感情。國王曾經有一位叫拉梅斯王子的長男。那是一位才氣煥發,很有野心,也很重感情的王子。王子有一位心愛的妻子,可奧隆王卻決定攻打這位夫人的母國。拉梅斯王子也是一位性格激烈直爽的人,他強硬的表達了反對,不能接受妻子的母國被滅。奧隆王最初只是想辦法說服王子,讓他聽話,但是當他明白王子不會改變想法的時候,他便拋棄了這個親生兒子。他奪走了王子的權力和地位,將王子的家臣一個不留全部清走,像對待隱居的老人一樣對待王子。感到無力絕望孤立無援的王子,心懷對父王的滿腔抗議自殺了。雖然不是奧隆王親自下手,但結果他還是害死了王位繼承人。——還曾經發生過這種事。過去帕萊斯德有名叫梅爾比斯的大豪族。很有勢力也很團結,因為有心反抗,國王也覺得很棘手。於是國王煽動分家的人,只要為自己辦事的話就讓你成為一族之長,作為自己的寵臣得到優厚的待遇,分家的人聽信了他的話,討伐了族長,還殺光了族長全家,但是奧隆王立刻改口說他殺害了長輩,豈有此理,最終逮捕他並處刑。」
「這真是個大壞蛋呀。」
「可能吧。但是,家臣們和國民們都非常愛慕他。剛剛說的兩件事,民眾都支持國王。王子那時,全國人民都同情國王,不僅沒有人指責他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反而大家都覺得是因為王子太頑固太倔強,才發生了這等慘劇,豪族那一次,雖然他曾親口說過,如果你站在我這一邊,我會很高興,但是最後國王又說,這種殘殺女人孩子的行為實在是太過殘忍,不能讓這麼殘忍的人成為自己的寵臣,而大家居然都覺得國王說的很對,對他的態度評價很高。這就是那個人最可怕的地方。在外人看來實在是蠻不講理非常殘忍,但是在帕萊斯德國民眼中卻並非如此。」
「是個老狐狸呀……」
吉爾由衷的感慨道,布魯庫斯也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他簡直就是連心臟也長滿了毛皮的大狐狸。」
被身邊的人指責的那種沒有人望的指導者不足為懼。很簡單就能打敗。
但是,做了有違人倫的事情,卻能讓別人以為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最好的辦法,並取得大家的理解和贊同。
這實在是非常高明的技術。布魯庫斯認為奧隆王是那種一般辦法對付不了的厲害的政治家。
「這位奧隆王,不可能容忍坦加得到巨大的財富。雖然帕萊斯德的使者說自己的要求不多,但是看起來他們似乎過於固執的想得到塔烏西側的領土。」
吉爾黑色的眼睛飛快的瞟了一眼布魯庫斯。
「你覺得為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
宰相的語氣有些含糊。
實際上根本沒有確鑿的證據。以宰相這種身份立場以及職務的人來說,不應該說這種含糊不清的話,但是國王通過推心置腹的交談,得到了這個人的信任。這樣的話,自己也必須同樣,在開始談話之前宰相便將此事銘記於心。
「我就是有這種
印象。如果說這只不過是我的感覺的話,那也只能如此,但是我參與談判也有三十多年了。弓箭之戰的勝敗關鍵便是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弱點,同時能準確的找到對方的弱點。那麼,我這場戰爭的勝敗關鍵,便是不讓對方看清我的想法,但是卻能察覺到對方真正的目的。」
「對方也是這樣想的吧?」
「是的。會互相探查對方的想法。可以說是洞察力的較量。但是,我對於自己的眼力還是有些自信的。使者說出自己願意『忍受』泰巴河上游到斯夏北部時的表情,實在讓我非常在意。似乎有什麼藏在表象之下的東西。」
布魯庫斯轉頭望向吉爾。
「最近為了救出陛下必須做出決斷。可是,為了做出正確的判斷需要正確的情報。這個同盟是不對等的。帕萊斯德有什麼瞞著坦加的底牌。這是我的結論。帕萊斯德到底隱瞞了什麼,結成的這個同盟,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現在的我無法做出判斷。很遺憾,我現在手邊沒有能做出相應判斷的材料。我以為,您身為塔烏的大頭目,應該有什麼線索,所以才請您舟車勞頓來到此地。」
布魯庫斯停了下來,等待對方的態度。
吉爾看起來依然面無表情。但是他輕輕抱起胳膊思考了起來。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吉爾嘆著氣說道。
「線索呀。是啊……有的是啊。恐怕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
「這麼說是因為?」
布魯庫斯消瘦細長的臉上充滿異常認真的神色,對方的任何表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非常簡單。這就是小偷的邏輯。倉庫里有很多裝有寶物的寶箱。一個人潛進去偷很難。於是就拜託別人並這樣說道。『那個大寶箱是你的。我拿這個小的就夠了。作為幫助我的回禮,你可以把大的拿走。』大寶箱裡裝滿了豪華的絹布和上等的綢緞,幫忙的傢伙覺得很滿意。但是,根本不是這樣的。小寶箱裡塞滿了不可與之相提並論的寶物。除了金銀之外,還有兩隻手都抱不過來的珍珠翡翠琉璃紅玉,讓人大吃一驚的珍貴茶葉和香料,黑貂毛皮。叫人幫忙的人獨占了這份財寶。也就是說,他把幫忙的人當成了傻瓜。就是這麼回事。」
布魯庫斯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接著他沉吟道。
「您說的話很容易理解,但是能將銀礦襯托成單純的綢緞,這種寶物到底是……」
吉爾默默的從懷裡取出一個捲軸。
他解開帶子,謹慎的打開了它。
捲軸中描繪的是地圖。厚實的絹布上用彩色描繪出了塔烏的縮略圖,上面還標記著詳細的記號和數字
布魯庫斯接過捲軸看了一眼,臉色大變。
他臉上並不是單純的血色盡失。而是一瞬間變得無比蒼白。
雖然絹布捲軸做得很結實,但重量仍然很輕。但此時這張捲軸就仿佛一塊鐵板一樣無比沉重。布魯庫斯的雙手似乎無法承受這張地圖的沉重,不停的顫抖著。
「沒、沒想到……居……居然……」
「當然我們也沒有去實際挖掘,但數字應該都是準確的。你不覺得這一招很漂亮嗎。把銀礦送給塔烏讓他們高興,然後獨占數量達到數十倍的金礦。如果是你形容的那位奧隆王的話,非常有可能做到這一點。」
布魯庫斯雖然陷入了茫然不知所措的狀態,但他最終還是勉強回過神來。應該說他已經很值得欽佩了。一般人的話早就暈過去了。
但是,他還是將放在一旁做裝飾用的酒瓶里的酒倒在酒杯中,當作醒神的藥一口氣喝了下去。
消瘦細長的臉上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這……實在是……我還是低估了。」
即便宰相如此慌亂,他的品格還是有的。
他將這張地圖重新卷好,用顫抖的手系上帶子,雙手捧著將地圖還給了吉爾。
他既沒有說想暫時保管,也沒有說想再抄寫一份。
態度非常高潔。
貝諾亞的頭目漂亮的鬍鬚也露出了微笑的形狀。
「我還在想如果你不還給我的話該怎麼辦呢。畢竟是我擅自拿出來的。如果被人知道我把這個給外人看了,就等於我在塔烏頭目中被宣告死亡了。」
「但是,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布魯庫斯再次陷入震驚。
「這張地圖我都沒有給陛下看過。但是,為了救出陛下需要你的力量。所以才給你看的。」
老練的宰相和做了多年山賊的男人互相對望著。布魯庫斯臉上有著一絲質問的嚴峻,吉爾臉上則浮現著一股不可思議的神秘氣氛。
布魯庫斯點了點頭說道。
「那麼,我沒有看過這張地圖。也不知道它的存在。但是……」
說到這裡,布魯庫斯也猶豫了。
「只有這點我不能同意。我絕不會讓您死的。您即便是將自己置於危險之地,也要給我這比一切都有效的武器。我發自內心的感謝您。但是,武器這種東西只有使用才有用處。可是如果讓我以此來劈開坦加和帕萊斯德的聯盟……」
「你不用擔心。帕萊斯德那些人肯定已經注意到自己腳下埋著金塊這件事了。」
吉爾的語氣有些苦澀。
「實際上,不管怎麼想我都不明白。為了挑撥佐拉塔斯,故意把東邊銀礦的消息泄露給了坦加。如果帕萊斯德只是打探到這些的話還能夠理解。但是,卻不能解釋現在的情況。只能認為情報是從完全不同的途徑泄露出去的。這對於陛下和我來說都是極大的失算。」
吉爾緊緊握住已經卷好的地圖。
「但是,這張地圖的內容絕對沒有泄露。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帕萊斯德雖然知道金礦的存在,但是應該不知道地點。這樣的話,陛下就危險了。」
「確實如此……」
畢竟是重要的人質,不可能殺掉,但是也並不是說只要活著就行。
布魯庫斯擦了擦額頭的汗再次看向吉爾。
雖然對方悠閒的坐在椅子上,但是堂堂的男子氣概依然非常引人注目。既有年輕人的颯爽又有壯年男性的沉穩。同時他的相貌給人一種思慮深遠的感覺,但是眼神中卻帶著幾分戲謔。
一眼看去,誰都不會把這個男人當成山賊。
「我從陛下那裡也曾聽聞您的打算,您真的要把這麼多的財寶,託付給我國嗎?」
男人的嘴角起初露出一絲諷刺的笑意。
「你要誇獎我有著無與倫比的忠義嗎?」
「我這麼說太逾越了。而且對您來說也很無禮。」
面對布魯庫斯認真的樣子,吉爾輕聲笑了起來。
「確實如此。我並不是因為忠義才這麼做的。我們喜歡那個國王。僅此而已。他是個很好的國王。可能因為年輕吧,還不太成熟。而且還很天真。」
「他並不只是這樣。」
「我明白。塔烏西面能挖掘出遠超東邊銀子的大量金子。即便得知此事,他的臉色也沒有任何變化。他應該是有些吃驚的吧。明明如此之多的財富即將落入自己懷中,但是他眼睛中的神色卻沒有變化。也沒問金礦的位置在哪裡。做得實在是太漂亮了。」
實際上,單是東峰的銀礦就已經引發了一番騷動。
「陛下就是這種人。我們正滿頭大汗的商量這個問題該怎麼辦的時候,陛下仍是一副淡定沉穩的樣子坐在一旁。」
「說不定,他是個比奧隆王還狡猾的狐狸呢。」
吉爾笑了。
「實際上,我覺得讓他這麼個人才當國王太可惜了。如果他來塔烏的話,一定會成為一個傑出的頭目。無論是他的度量還是膽識,都讓人佩服。如果讓帕萊斯德得手的話,實在是很讓人為難。」
雖然吉爾裝作語氣輕鬆的樣子,但是他的真正想法非常清楚。
布魯庫斯認真的點了點頭。
「我一定會把陛下救出來的。」
吉爾和布魯庫斯用力握了握手,接著布魯庫斯以最恭敬的禮儀目送吉爾離開。
吉爾走出城堡正門的時候,一個人和他擦肩而過。
那是羅莎曼德。她沒有帶一名隨從,跟往常一樣穿著一身男裝輕車熟路的快步往城內走去。似乎有什麼緊急的事情。
看到對面走過來的吉爾,羅莎曼德突然停住了腳步。
吉爾完全沒注意到羅莎曼德。仿佛對面一個人也沒有似的悠然走了過去。
男裝的女公爵從背後叫住了這個男人。
「不好意思……」
吉爾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滿臉疑惑。
雖然羅莎曼德身為公爵,有著極高的地位,但是對方是比她年長得多的男性。她語氣誠懇的問道。
「我可以問一問您的名字嗎?」
吉爾微笑著說道。
「要問別人的名字,先報上自己的名字才符合禮儀吧,小姐。」
說的很對。羅莎曼德轉過身,輕輕低下頭示意。
「我失禮了。我是貝爾敏斯塔家公,羅莎曼德-西里爾。」
此時,吉爾臉上浮現出一絲別樣的微笑。
「這真是……我曾經聽說過勇猛女公爵的傳聞呢。我不過是身份低微的山賊,貝諾亞的吉爾。」
「山賊……是塔烏的人嗎?」
「是的。」
吉爾用眼神詢問有什麼事,羅莎曼德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失禮了。是我想錯了。」
輕輕打過招呼之後吉爾轉身離去了。
羅莎曼德默默的看了一會男人的背影,接著腳步利落的往走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