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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4【知識論和方法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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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聞濤說:「網上說,金牛商學院的校訓,徹底暴露了宋維揚是心學信徒。宋先生,這句話對嗎?」

《鏘鏘三人行》的錄播室很簡陋,啥裝飾物品都沒有,就一張桌子三把椅子,桌上還放了三杯紅酒。

宋維揚端起紅酒品了品,歪著腦袋說:「這談話氣氛是不是太正經了,不像你竇聞濤的風格啊,到現在為止你都還沒開過黃腔。」

「哈哈哈,」竇聞濤大笑,「得照顧嘉賓情緒嘛,我怕宋先生會不適應。」

宋維揚道:「按你的路數隨便搞,我就是來跟你開黃腔的,不然就去許大美女的《名人面對面》錄節目了。」

馬嘉輝突然說:「一般而言,文濤只會對女嘉賓開黃腔。」

「那真是很抱歉,我的生理性別影響了你的即興發揮。」宋維揚道。

竇聞濤立即把話接下:「為什麼要強調生理性別?我的心理性別也很健康,暫時對男人不感興趣。所以,咱們還是聊些正經的吧,金牛商學院的校訓是:通術、馭勢、合道,後面還有一句『知行合一,方為根本』。你能具體闡述一下嗎?」

宋維揚說:「通術、馭勢、合道,其實跟陽明心學沒有直接關係,而是來自於法家。韓非子的核心思想,其實就是術、勢、法三者合一,這裡的法不單指法律,而是指規則與制度。在企業家的養成當中,我把『法』延伸為『道』,於是就有了金牛商學院的校訓。」

馬嘉輝說:「所以,這個校訓是法家思想與陽明心學的集合體?」

「對,是一個集合體。」宋維揚點頭道。

「那我就要請教一下了,」竇聞濤頗為好奇道,「在我的印象當中,法家好像就是講法律的吧,堅持以法治國,跟當時的以德治國相對應。」

宋維揚道:「不是以德治國,而是以禮治國,什麼都講一個『禮』字。是禮節的禮,而非道理的理。這裡分為兩個派別,一個是齊法派,主張術、勢、法、禮並用,基本禮教還是要遵循的;而與其對應的秦晉法派,則拋去了禮教,只重視術、勢、法。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相隔萬里。齊法派保留了禮,等於法不上大夫,而且親情大於法律,推崇親親相隱。秦晉法派拋棄了禮教,等於是不論貴賤,也不論親疏,一切以規則與法律行事。」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竇聞濤道。

宋維揚糾正道:「是貴族犯法與庶民同罪,天子與諸侯王不在其中。因為所有的法家,都是跪舔諸侯王的,樂於給諸侯王當狗,而且是專門去撕咬貴族的獵犬。秦國能夠一掃六合,就是有法家打根基,有墨家做輔助。」

馬嘉輝對陽明心學有些研究,但他對法家還真不了解,直接選擇閉嘴聆聽。

如果換成其他嘉賓,竇聞濤是不會任由其發揮的,畢竟節目時間有限,說得差不多了就會把話題拉回來。但宋維揚比較難請,而且來頭很大,內容再枯燥也會有觀眾聽,竇聞濤樂得讓其多說一些,大不了後期再來剪輯,或者是剪成上下集分開播放。

扯了一會兒法家,竇聞濤又問:「金牛商學院的校訓說:知行合一,方為根本。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陽明心學是校訓的核心?」

「是的,」宋維揚道,「我承認自己推崇王陽明。」

竇聞濤怕冷落了馬嘉輝:「嘉輝研究過王陽明吧?」

馬嘉輝點頭道:「我跟李敖是忘年交嘛,李敖又是灣灣人,從小受的教育就是把王陽明視為聖賢。我開始研究心學,也是受到李敖的影響。我20歲第一次見李敖,他請我在餐廳里吃牛排。80年代初期的彎彎,請一個人吃牛排是很高的待遇,我當時的經濟狀況又很差,所以我對那頓飯印象很深刻。李敖對我說:『嘉輝啊,你現在還很年輕。你要堅持一個理想,為了理想冒險付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這麼多年來,我看到很多人面對現實,放棄了理想,或者是逃避了理想。只有我李敖沒有放棄,繼續斗。』這段話其實就有很強的心學特點,王陽明從小就立志,一生都在堅持自己的理想。」

竇聞濤說:「我第一次知道王明陽,是課本上關於他格竹子的故事。以我對心學的理解,程朱理學的格物致知,是從萬物中獲得理,而王陽明是在頓悟中發現心即理,所以他說『吾性自足』。王陽明的格物,從客觀探尋轉向了內心探尋。這在當時程朱理學盛行的情況下,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因為程朱理學把一切都定死了,你應該做什麼,你必須這樣做,你對理也只能這樣理解。而王陽明想要掙脫這種束縛,就必須從內心找答案。」

「對,」馬嘉輝附和道,「陽明心學衝破了當時理學的意識形態,這個非常不容易,而且對我們當代人也有很大啟示。」

竇聞濤說:「但我總覺得心學太過晦澀籠統,而且各人的理解都不一樣。同樣信奉心學的兩個人,他們的思想體系或言行舉止,有可能風馬牛不相及。宋先生是怎麼來理解並修習心學的?」

宋維揚笑道:「首先說一句,我不是專業學者,我說的只是一家之言,所以有不同見解的別來找我理論。我覺得吧,《傳習錄》當小故事看就好,別太較真了,而且有些內容可能是王陽明弟子們胡編亂造的。我研究心學,只了解王陽明的生平經歷,再結合他的四句遺言即可。」

馬嘉輝立即接話:「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這是王陽明對心學的總結,已經有點像佛偈了,非常形而上的哲學東西。而且操作難度特別大,需要悟性、毅力、智慧都非常高的人,才能把陽明心學修好。一般人也就隨口說說,頂多把這當成追求和準則,所以很多人把心學修成了禪宗。」

竇聞濤總結道:「心學的起點很低,但頂點很高,易學難通。而且王陽明在世的時候,也沒制定什麼心學體系和修習方法,這就導致心學弟子修出來的東西五花八門,幾百年來分成無數派別爭吵不休。」

宋維揚說:「其實王陽明那四句話,已經把精髓都說完了。正著念是指導方針,倒著念是修行步驟。」

「還能倒著念?」竇聞濤驚訝道。

馬嘉輝也有些驚訝,並且開始沉默思考。

宋維揚說:「正著念:一,天理沒有善惡之分;二,人的意識導致善惡出現;三,人們應該致良知,分善惡;四,有了良知就能指導行動。這就是心學的指導方針。反著念:一,通過學習和做事,為善去惡,是為格物;二,經過格物就能深華對善惡的理解,是為致良知;三,致良知到了深層次,可以化惡為善,善惡對錯隨意轉化;四,達到無善無惡的最終境界,即《道德經》所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理解為『合道』。這就是心學的修行步驟。」

馬嘉輝拍手贊道:「這個理解妙啊,我一直沒想到可以反著念。」

宋維揚說:「反著念這四句,心學其實很好修的。一個人活在世上,鑑於學識、眼界、經驗、能力的不足,肯定會做很多錯誤的事情。但只要不斷學習,不斷進步,就能領悟知識、總結經驗、提高本領,這就是格物了。格物致知是一體的,在提升自己的同時,就能獲得對萬事萬物的真知,這就是致良知。當格物和致知不斷凝聚,就可以化惡為善了,最終到達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而『知行合一』四個字,則是說這四句話是統一的,可以同時進行,不斷通過學習和做事提升自己的思想境界、實踐本領,又用不斷提升的思想境界和實踐本領來指導學習、做事。做生意也好,做官做學問也好,這些都能運用進去,說白了就是講怎麼做人。善惡也可以理解成對錯、利弊,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所以在我看來,心學不僅僅是知識論,還包含了方法論。正念四句是知識論,倒念四句是方法論。而心學的難點在于堅持,行百里者半九十。」

沒了,這期節目到此為止。

《鏘鏘三人行》直接搞成了《百家講壇》,鳳凰衛視決定把宋維揚參與錄製的節目,剪輯成上下兩集來播出,明天還有第二集。

莫曉蝶最為一個高中生,似乎全都聽懂了,但也僅僅是聽懂而已。

但她老爸卻非常觸動,作為一個從基層爬起來的小幹部,這位老兄太能理解宋維揚所說的內容。但理解是一回事,自己去做又是另一回事,普通人只需要喊「666」即可,這玩意兒的操作難度太大了。

悟性、智慧、毅力,缺一不可。

而有這三種品質的人,又何必去學什麼心學,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能成功。

心學修出來的不是聖人,而是有自己的獨立思想和目標,並為此不懈努力且「不擇手段」的人!

心學精通者可不是書呆子,一個比一個老奸巨猾,因為他們的本事都是在實踐當中修煉出來的。普通人經常被玩得暈頭轉向,到最後連怎麼被玩死的都不知道。王陽明有句話的大致意思是「塵世即修行場」,他有個當官的學生,說以後不來聽課學習了,會耽誤自己的日常工作。王陽明反問道:「工作不就是一種修煉和學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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