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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 虛構的魔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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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說尤莉小姐邊用我的手帕擤鼻涕。怎麼拿去擤鼻涕咧渾蛋。

「……那條手帕送你吧。」

「……謝謝。」

「……還要繼續嗎?」

「……我要回家了。」

接著她步履蹣跚地回去了。

她的背影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哀愁。

「你被開除了。」

隔天。

我一如往常到組織上班,老大卻只對我說了這句短短的話。

「等……開玩笑的吧?」

我無法相信這句話只能傻笑,但是老大以如假包換的冰冷雙眼看著我。

「我是認真的。」

「……」

「聽好了。這次委託的不只我們國家,還包含其他國家的請求。可是你搞砸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給我用那小小的腦袋想想。」

「……對不起。」

「這不是能道歉了事的問題。你搞砸害我的組織風評一落千丈,再加上你還在咖啡廳鬧了一場。你的責任可不輕啊。」

「……有多重?」

「這麼重。」

老大舉起手指向我,藏於黑色手套內的粗糙手掌握著一把手槍。

槍口指向我的眉間。

「……開玩笑的吧?」

「我是認真的。」

我強烈地感受到,他明顯是真的想殺我。

「這、這樣……!」我拚命壓抑顫抖的聲音。「這樣太奇怪了!我只是一次重要的任務失敗而已不是嗎?為什麼一定得死,我一直在這間店工作──我可能還不夠成熟,可是下次我絕對不會失敗!所以,拜託……」

「現在馬上給我滾,省得我親自動手。」

「聽我說──」

「就算我不動手,這個國家想殺你的人也比比皆是。你最好逃到國外。不過你的失敗早就傳遍附近的國家了,要是不逃到沒人認識你的地方,你恐怕會沒命吧。」

「……」

「如果可以,我也不忍心對如同我女兒一樣的你下手。你最好能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所以你被開除了。」

既然不想弄髒自己的手,就把項圈拿掉讓我自生自滅。之後是死是活就不關自己的事了。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不保護我嗎?」

我費盡全力,只擠出這句話。

「廢話。特務就是這樣,只要沒用了,哪怕是同伴也好、有用的人也罷,全都得解決掉。當然你也不會是例外。」

「……」

老大對不發一語,呆站原地的我說:

「小心點啊?別在出國前就被人做掉了。」

這是老大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尤莉放棄殺我回家的隔天。

我來到一如往常的咖啡廳。不,我今天原本不打算來這裡,可是該怎麼說呢?大概是突然想吃冷冷硬硬的水煮蛋吧。

我還算喜歡在露天座位看到的街景,今天也來到相同的座位。

「──嗚嗚!都是你害的啦。我會恨你一輩子!」

然而,看來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你只要乖乖被我解決,我就不會被組織趕出來了說,就能一直當間諜的說。我最討厭魔女了!」

是尤莉。

她一面掉淚,一面坐在我的假人對面不停口吐怨言。她難道不空虛嗎?

「我受夠了……怎麼會這樣啦……?」

她在椅子上抱起膝蓋縮成一團,放在大腿上的三角帽皺到令人痛心。

「不是因為你還不夠成熟嗎?」我把手放上她的頭。

「什……!」

回頭看到我,她又轉頭來回看了好幾眼對面的假人,這才急急忙忙地擦了擦眼淚喊:「我、我才沒有哭!」

「啊,是喔……」

要我再借你一次手帕嗎?

「幹嘛,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不是,我只是想吃這裡的早餐套餐而已。你不也是嗎?」

「……」她撇頭背對我。「……就是啦。」

「不過你好像還沒點餐呢。」桌上空空如也。

「……人家正要點啦。」

「那能連我的一起點嗎?」

「為什麼?我不要。」

「不是,不是我的份。是對面的我的份。」

「……好。」

「那太好了。」

我把假人隨手一扔坐到她對面。

「……」尤莉默默瞪了我一眼。「我才不請你。」

「說謊不好喔?」我想那時我莞爾一笑。「你請客我就告訴你一件好事。」

「……什麼好事?」

「我點餐囉。」

我舉手呼喚服務生,只說了句:「平常的早餐套餐兩份。」

在服務生回來前,我們彼此度過了沉默的時間。我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但對她而言,這段時間似乎相當痛苦。

「……你想幹嘛?」

在早餐套餐放上桌時,她用比剛才

更帶刺的語氣問。

「你好像被趕出組織了呢。」

結束不知何時才會切入主題的無謂對話,我不多廢話,在桌上輕敲蛋殼這麼說:「昨天是打倒我的最後期限嗎?」

「你怎麼知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

「從你開始坐在這裡的時候。」

「那不是最剛開始嗎?」

「在眾目睽睽下大談工作內容可不好呢。你是不是不太適合當特務?」

「……」

她閉上嘴。她對自己應該多少有所自覺吧。「所以,就是因為不夠成熟才被趕出來的呢。真遺憾。」

「……都是你害的。」

「對方就算不是我也遲早會這樣不是嗎?」至少從她的實力看來。「只要被視為沒有用處,你不是隨時有可能遭到拋棄嗎?不論對方是不是我,結果應該都一樣才對。」

這是終將到來的命運。僅此而已。

話語甫落我又繼續說道:「可是就算被趕出來,你為什麼會覺得這樣就結束了呢?不覺得凡事都能換個角度思考嗎?」

比如說,一杯咖啡有人覺得什麼都不加的黑咖啡好喝,也有人愛加牛奶與砂糖。

又或者像某個女孩討厭到吐得滿身都是。

總而言之。

「就算是同一杯咖啡,味道也見仁見智。你說呢?現在被趕出來就換個角度思考吧。」

「……比如說怎樣?」

「這個嘛……」我仰望天空,假裝思考了一陣後,咬了一口水煮蛋。「那麼,這樣如何?」

然後──

「這是嶄新的開始。」

我對她說。

──你離開特務組織,奉命前往更遼闊的世界。雖然算是半強迫地被趕出國,但以後只要成為更優秀的魔法師回來,那時你不就會大受歡迎了嗎?

──你不覺得這種生活方式很帥氣嗎?

我對她這麼說。

「……」

她又閉上了嘴。

然而,她臉上的表情卻不如方才灰暗,恍惚地喃喃自語:「……帥氣、冷酷又硬派。好像不錯。」表情漸漸取回活力。

你那麼喜歡冷硬派喔。

「你真的有時間在這裡煩惱嗎?在遼闊的世界中學習各種事物如何?你缺乏的是多樣性。」

畢竟每次都對我使出魔力塊就以為自己能贏,這種腦袋就很硬了。跟水煮蛋一樣硬。

我在桌上放下一封信,起身說:

「總之就是這樣。就當作慶祝你邁向新生活送你這個吧。請你一年後的今天再打開來看看。」

她收下緊緊密封的信封皺起眉頭。

「我想我馬上就會拆開耶。」

「啊,沒關係。我用了不等一年就拆開裡面的信會被燒掉的魔法,所以拆開的話就糟了喔。」

「根本就有關係的說……」

就說了不要拆嘛,她在說什麼呀?

「那張信上寫著旅行的經驗,還有成為強大魔法師的秘訣。我想你好好修行一年後,一定會派上用場。」

接著我咚一聲在桌上留下一枚金幣,把假人擺回座位上,「那麼接下來就請跟這個我好好相處,吃完早餐就快點離開這個國家吧。」並且這麼說道。

她坐在假人另一頭瞪大雙眼。

「奇怪,不是我要請客嗎?」她說。

我回答她。

「我騙你的。」

我抵達這個國家,然後差點喝下尤莉給我的毒咖啡隔天。

走在街上,我受到格外輕浮的男人(昨天搭訕我那個)邀約,來到某家咖啡店。儘管我心想「怎麼又是這個男的」,他卻一反昨天的樣貌露出冷酷嚴肅的神色,於是我懷疑地歪著頭,最後還是跟他走了。

然後,他帶我來到這間咖啡店。

「我想請你幫個忙。」

莫名嚴肅的熟男大叔在櫃檯後方雙手交叉,說明自己是特務組織的老大後,用更為嚴肅的神色說道:

「我們的特務組織里有個女孩子,名字叫做尤莉。昨天請你簽名的就是她。」

「是喔。」

「我就直說了。能請你幫我把她趕出國嗎?」

為什麼?就在我想這麼問時,他已經繼續說下去了。「我們這次本來就是為了趕她出國,才會制定這個計畫的。」

男人從櫃檯另一頭丟來一本資料夾,上面寫著「暗殺虛構魔女的委託」。

他催我打開來看,於是我毫不客氣地翻開資料夾。

內容寫著經歷、外表皆酷似於我的魔女因為對社會有害,因此予以排除。要說有哪裡不同,其實只有魔女名而已。我才不叫虛構魔女這種空虛的名字。

「沒想到灰色頭髮的魔女居然正巧在這個時候來到這個國家。是我失算了。你應該不具有這種經歷才對──不過這次委託,我希望你能扮演反派。」

「……」

「你的眼神在閃躲什麼?」

「不,沒什麼。」我連話題一起閃躲。「那麼,為什麼要暗殺這個魔女?」

「說來話長──」

面容嚴肅的他擺出嚴肅的表情娓娓道來。

那是件往事。

他收留據說遭人遺棄的尤莉時,她才剛出生不久。可憐尤莉的男人將尤莉視如己出,扶養成人。

尤莉順利地長大成一個乖巧、甚至可說是憨直的孩子。

她尊敬父親的工作,並開始在他的職場幫忙。然而,她卻絕望地不適合擔任特務。她太乖巧了。

「我啊,沒辦法看到她長大。尤莉一腳踏進的世界沒有她想得那麼美妙。這是個爛泥般骯髒的世界。」

他只不過是對尤莉隱瞞,實際上甚至殺過人。藏在黑色手套中的雙手肯定沾滿鮮血,無法在光天化日下拋頭露面──而他自己想必也心知肚明。

「所以你決定遠離她。」

「就是這樣。為此我才成立了虛構魔女的計畫。」

「……」

他計畫將暗殺虛構魔女的任務交給尤莉,要她尋找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的魔女,並以任務失敗為由將她趕出家門。

然而因為我的到來使事情變得有些複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也就是跟你配合給她點顏色瞧瞧、讓她體會無力感,卻給她繼續向前的動力把她趕出國家。」

「就是這樣。」

「你還真敢把這麼困難的問題塞給我呢。」

「我想身為魔女的你應該辦得到才對。」

「請不要小看我了。」小菜一碟。

不過我有一個疑問。

「為什麼你成立的計畫中,暗殺的魔女會是這種外表呢?」

「……」他沉默了一陣,「說來話長──」

「啊,這個故事請你長話短說。」

「……」他又沉默了一陣,「以前,我還年輕的時候曾經接受委託暗殺那種外表的魔女,可是我完完全全敗在她手下。」

「喔?」畢竟對方是魔女嘛。

「然後我戀愛了。她是個強大、美麗又出色的女性。」

「是喔……」畢竟對方是魔女嘛。

「總之,那個魔女幾天後就消失了,但那時的事我就是無法忘懷──再怎麼說,她是第一個打敗我的對手。所以我才會這樣,把她寫在委託里。我還清楚記得那段時光,如今那是段美好的回憶啊。」

他摸摸黑色的手套這麼說。

我想跟魔女的外表一點關係也沒有,他純粹是嫌幻想一個新的魔女太麻煩罷了。

一定是這樣。

不過──

「為什麼取作虛構魔女呢?」

我這麼問,他便露出自虐的笑容。

「因為這是個虛構的委託啊。」

在那之後過了一年,我為了達成和那個魔女的約定,在旅行途中的咖啡店打開那封信。

信沒有燒毀,卻有幾張稍微褪色的淡褐色便箋從中害羞地探出頭來。

就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女而言,信上的字體太過嚴肅而粗獷,猶如中年熟男大叔的筆跡。

「……真的全都是騙人的。」

什麼旅行的經驗、成為強大魔法師的秘訣,全都是騙人的。信中對這些隻字未提。我看到文字滲入腦海中,上面寫的卻是恭喜我展開新生活的祝賀,以及偶而回家露臉等等、交到男朋友會殺了他等等、可是想看孫子等等,平凡無奇擔心小孩的父親寫給女兒的信。

蠢斃了。

「奇怪,怎麼了?升格考落榜打擊這麼大嗎?」

在隔壁坐下的

黑髮魔女像是看到不成材的小孩般笑了笑。

「我才沒有哭。」

「心裡難受的話可以找人家談談喔?」

「我說我沒有在哭啦,煩耶。」

我擦擦眼淚打了一下魔女的肩膀,但魔女──沙耶就像在說不會痛似地傻笑。

「不過真可惜,這是第幾次了?」

「第五次。」

「人家落榜更多次,沒關係啦〜」

「根本就有關係的說……」

「總之,可是那個呀,人家以前也有過這種撞牆期喔。不過多虧有美麗的魔女──」

「你要說幾次?我都已經聽膩了。」

現在,我一面遊歷各國一面修行魔法,努力想成為更高等的魔法師──魔女見習生。

這畢竟是窄門中的窄門,要是能輕鬆通過就不辛苦了,我現在才會像這樣跟苦學生一樣因為一再落榜而失落。

我正是在這種生活中與沙耶相遇。為了籌措旅費而打工擔任監考官的她似乎是可憐不成器的我,還是感覺到了什麼,在考試中不停跟著我。

「人家跟伊蕾娜小姐也是在這個國家相遇的,哎呀,人家到現在還歷歷在目──」

世界真小,這個屋頂連綿不斷的國家好像是只准許魔法師入境的國家。最適合修練了!太棒了!

這種瑣事不重要,沙耶的故事中所出現叫做伊蕾娜的魔女,不知為何就外表跟個性都酷似開導我的魔女,但關於這點我該說什麼才好?

「──然後呢……嗯?奇怪,尤莉,你怎麼有那條手帕?」

「咦?」

滔滔不絕的沙耶視線停留在我的手帕上,嘴巴也停了下來。我說:

「這是──那個,我之前不是說過嗎?這是開導我離開國家的魔女送我的。」

「是喔……」

接著她盯著手帕,喃喃念著:「不……怎麼會……可是這個感覺……咦?真假?不不不不……不可能啦〜〜」

沙耶有時候會很莫名其妙。

我為了逃離她的視線把手帕放在信旁,舉起咖啡杯。

「那封信是?」

沙耶的視線轉移到信上。

「這個?這是我爸爸給我的。」

「是喔〜……」

「……為什麼我非得被你用那種懷疑的眼神看不可啦?我先說清楚,這是真的喔,我才沒有騙人。」

「能借人家看嗎?」

「我想沒什麼好看的說。」

才不會啦〜她這麼笑說從我手中接下信紙。嘟噥著「嗯嗯嗯。」還有「嗯,這個味道果然是……?」等等讀了信,接著聞了聞信封。她在做什麼?

我在她身旁啜了口咖啡。

仔細想想,我可能有一年沒喝咖啡了。

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像這樣在旅行途中偶而回味故鄉的味道也不賴。

將來某一天我成為比現在更優秀的魔法師,那個時候,跟水煮蛋一樣頑固的老大也許會開心地與我重逢。

發生了許多事情,不過這個故事能簡單以一句話形容。

簡而言之──

真是冷酷又硬派。

──騙人的。

「奇怪?這個信封里還有一張便條紙耶?」

「咦?」

怎麼可能。

我這麼想,但沙耶確實從信封里拿出另一張紙條。真的假的。

「……」

「……」

我們把頭湊在一起,兩人一起讀了那張紙條。

附言。

我有件事忘了說,所以寫在這張便條上。

最近啊,附近的咖啡廳開始有能與假人同桌的服務,這實在是太棒太贊太厲害了。

我想說的事,能簡單以一句話形容。

假人超讚的。

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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