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三章 孤獨綻放的彼岸花(1/2)
在成為炭之魔女沙耶之前。
在我還是個魔女見習生的時候,我和她相遇了。
歸屬魔法統合協會的新人在能獨當一面之前,需要在協會的魔女那裡接受長達幾個月的教導。
利用魔法的方法、協會受理事項的解說、至今為止協會成功解決的案例、接手工作後的基本應對方法。在這幾個月里,涉及到各個領域的課程都要踏踏實實地完成。
我和她第一次的交談就是在那個時候。那完全出於偶然。如果那個時候沒有遇到她,或許我這一生就再也沒有機會和她交談,更不可能和她成為朋友了。
跟她說第一句話的那一天,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因為魔女見習生的特訓和協會工作的課程是同時在協會支部進行的,所以我上完課程之後還要去找席拉小姐學習魔法。自從來到這個國家,我就重複著上課和特訓的日子,沒什麼休息的時間,每天離開協會的時候太陽都快落山了。這樣的生活成為了我的日常。
那一天,在這樣的日常中快要累垮了的我,正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她的身影突然映入了我的眼中。
她紮成一束的紫發放在腦後一側。她的頭髮漂亮又有光澤,但是她的氣質則相反。在她身上似乎有什麼陰影,她像是把內心不知道遺忘在什麼地方似的,一直在尋找什麼東西的樣子。她遠離世俗,來上課的時候也好,休息的時候也好,我從來沒見過她和別人高興地聊天或是一起玩。
莫妮卡。
她安靜地蹲在路旁,無言地看著路肩旁開著的花。她似乎經常這麼做。
莖從地面筆直伸出,莖上面是捲曲的花瓣,花瓣的顏色是比落日更加鮮艷的紅色。
她只是注視著那朵花。
那朵彼岸花。
「你喜歡那朵花嗎?」
雖說沒說過話但她也面熟了。我停下腳步跟她搭話。
她看都不看我,極其簡短地回答道:
「喜歡」
她的聲音意外地空靈動聽,我以前都不知道。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我是因為有特訓所以下課後也要留在協會很久,但別的新人基本上到中午就解散了。沒有事情要做的話應該不會留在這個協會支部的。
「我一直在學習」
她回答時視線仍然停留在花上。
「下課後也留在這裡學習嗎?」
「……」
莫妮卡點了點頭。
可是她的學習能力真的有那麼差嗎?我對此抱有疑問。雖然只是一起上了幾周課——而且連話都沒說過,但我記得,她在每周的小測驗中每次都取得了最高分。
不是沒有必要留下來學習嗎?但轉念一想,也有可能因為留下來學習了所以才取到了最高分。好認真啊。
「上課的時候集中不了注意力,才留下來學習的」
這時她終於肯回頭看我了。她的眼睛和頭髮一樣都是紫色,在落日的餘暉下閃閃發光。
「……上課的時候有那麼吵嗎?」
來上課的都是剛歸屬協會的新人魔法師。實際上我們和學生不一樣,是為了上崗工作而來接受教程的。上課的時候,確實有一些沒有緊張感的新人和鄰桌的人交頭接耳,但也沒到吵鬧的程度。實際上我就從來沒在意過他們,也沒覺得煩。
所以我不明白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
然而她並沒有解答我的疑惑。似乎在她看來,她和我的對話已經結束了的樣子。她的視線也從我轉向了面前的花。
彼岸花。
在我的故鄉它被認為是不吉利的,可怕的花,人們都忌諱、討厭它。莫妮卡注視著那朵花,自言自語說:
「這麼漂亮,卻被大家所厭惡呢」
「你是我見過第一個說它漂亮的人」
「是嗎」
她把手伸向彼岸花。
咦、喂喂?
「啊、不要碰啊,有毒的」
雖然只是碰一下沒有危險,但有毒是事實。我連忙制止她。
彼岸花的全部,球根也好莖葉也好花也好,都含有毒素。它渾身都是毒。被厭惡的原因,除了外觀之外就是它這一身毒了。
「……是嗎」
她把手收回,站了起來。
「外觀很漂亮但卻百害無一利,就跟人一樣」
我還是不明白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話說回來我根本不覺得這朵花很漂亮。
即便如此,跟她說第一句話的這一天,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因為,說彼岸花很漂亮的她的眼中,有著很多很多、多到讓人無所適從的悲傷。
◯
我既是旅人,也是魔法統合協會所屬的職員。因為工作的原因,我經常在國家之間來回走動。
背負著炭之魔女這個聽起來很厲害的名號,遊歷於各個國家的我,經常會被人利用,去做定居在各國的魔女們不想做的工作。
今天來到這個國家的原因也是如此,魔法統合協會的支部說「正好鄰國請求支援」,就把我派到了這裡。
活人之城艾瑪德斯托林。
被晦暗森林包圍著的國家。外牆上布滿了爬山虎,似乎建國很久了。
這個國家不怎麼時髦,沒什麼存在感,如果不是有事我應該不會來這裡。
「您是炭之魔女大人吧。恭候多時了」
進了大門之後,政府職員馬上出現在了我面前。
「感謝您此次接受我國的委託」
因為我很矮,從事這種工作的時候,經常會被人投以「誒?這傢伙就是魔女嗎?真的沒問題嗎?」這種懷疑的目光,但現在的這位政府職員則完全不同。
「魔女大人,事件的資料您過目了嗎?」
可能是單純對我這個人不感興趣吧,政府職員掛著一張一成不變的笑臉,簡單地做完自我介紹後迅速切入了正題。
「……來的路上,大致上看了一遍」
我點點頭。
事件的資料早就從協會那裡拿到了。
「您才到就說這話實在是抱歉,但是好巧不巧——今天早上發生了案件,接下來想請魔女大人去案發現場」
我點點頭,跟隨政府職員出發了。
一排一排看起來有年頭的磚砌房屋構成了一片樸素的街景。就外觀來說是和悽慘血腥的案件無緣的街道。
但是真的無緣的話我就不會被派到這裡來了。
「今天早上,飯店的工作人員來扔垃圾時發現的」
小巷子裡。
面對著悽慘的光景,政府職員以平淡的口吻向我做了說明。被害人是住在附近的單身女性,從遺體的狀態來判斷遇害時間是昨天夜裡。
「沒有外傷、屍體扔在小巷子裡都是在我國作亂的殺人狂的主要作案特徵。這一定是那個震驚全國的殺人狂犯下的」
根據從魔法統合協會拿到的委託文件,這個殺人狂是在半年前出現的。
最初大家都以為受害人是死於饑寒或疾病。
那是在一個冬天夜裡。
接到某戶人家說附近有奇怪臭味的報案,政府職員來調查的時候,在旁邊的小巷裡發現了男性的屍體。這名男性生前一直在這裡流浪,他睡在巷子裡也沒人覺得奇怪,因此沒人注意到他已經死了,屍體發現得很晚。屍體上沒有外傷,衣服也沒有破損,身旁滾落的酒瓶經證實是偷盜來的。根據這些政府職員判斷是饑寒導致的暴死。
但有一點很奇怪,那就是屍體的姿勢。
流浪漢的屍體仰面朝天,雙手握在一起,做著祈禱般的手勢。
到底在祈禱什麼呢?
數天之後,大家才明白這個流浪漢不是單純的路邊暴死者。
因為小巷子裡又發現了屍體。
死者是三十歲的男性,是一家新開張店面的老闆。生活一帆風順的他死在了小巷子裡,和之前的流浪漢一樣,仰面朝天,雙手握在一起,做著祈禱的手勢。
第三位死者是十幾歲的女孩子。
不管在家還是在學校都很乖的她,被人發現死在了小巷子裡,也是雙手握在一起,做著祈禱的手勢。
在那之後,每過幾天,小巷裡就會出現新的死者。
有時是老人,有時是年輕人。有男性,也有女性。
沒有日期和天氣上的關聯性,也沒有受害人身份上的關聯性。有時連續幾天每天都有新死者出現,有時則半個月無事發生,根本沒有固定的周期。從半年前到現在,在小巷子裡發現的死者數量已經多到令人髮指。
「我認為那是在刻意侮辱我國的傳統」
牆角陰影里,是女性對著青天祈禱的遺體。政府職員低頭看著這番景象,憤恨地說道。
在活人之城艾瑪德斯托林,人的死亡是一種罪行。不管是殺人還是自殺,只要是奪走人的生命的行為,都被視為最大的惡行。不管有多么正當的理由。
根據這個國家信奉著的信條,這種連續殺人案件是絕對不可容忍的。
這應該也是特意向魔法統合協會請求支援的原因吧。
然而。
「……這個國家不是有魔法統合協會所屬的魔法師嗎?她現在在哪裡?」
接到這個國家的委託時,我就一直感到疑惑。
這個國家——活人之城艾瑪德斯托林是她的故鄉。
莫妮卡。
總是留下來學習到很晚的她——總是保持著第一名的成績的她,明明就在這個國家工作。
比我更優秀的她,明明就在這個國家工作。
「……」
在短暫的沉默後,政府職員點了點頭。
「是的,我國確實有協會所屬的魔法師,她現在就在來這裡的路上,今後她會和您一起調查這起案件」
「……原來是這樣」
我點了點頭,但是政府職員又補充道:
「魔女大人,您最好不要太信賴她。就是因為她一直無法解決案件,我們才找來了您」
◯
走在街上,人們的嘆息聲傳入我的耳中。看來今天這裡又發生了新的案件。我低著頭走在磚砌的道路上。因為抓不住犯人,四周都是指責我無能的聲音。
「是莫妮卡」
「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明明是魔法師連案件都破不了」
「廢物魔法師」
「之前還很優秀的……」
「反正今天也什麼線索都找不到吧」
魔法統合協會來支援的魔女應該是今天到達。
過於無能的我別說阻止案件發生了,就連一點線索都找不到,於是我的祖國選擇了藉助他國的力量。對於我國的冷淡外交來說相當少見,
可以窺見這一連串的案件給國民帶來的苦痛之深。
「……」
我有想過在國家出手之前取得一些進展,但由於我的無能那也沒能實現。
剛開始在政府工作的時候,沒有我解決不了的案件。但這次的案件不一樣,別說破案了,就連一點線索都找不到,所以我才會被人罵無能。
「明明是去外國進修過的協會所屬的魔法師,居然一點成果都拿不出來,還有臉在胸前別著月之胸針」
這半年來我一直承受著這樣的指責。
我以前從來沒被這樣罵過,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好回答:
「下次一定不會讓大家失望」
可是國家對我徹底失望了。
然後向外部請求了支援。
國家認為我已經沒用了。
「——明天,魔法統合協會本部的魔女會來支援,你去協助她」
昨天接到了這樣的通知後,我終於明白了。
解決不了案件的我已經沒有下次了。
裝作沒有聽到大家的咒罵聲,我繞過街角走進了小巷子裡。
不想見她。
只要見了面馬上就能明白對面在想什麼,所以不想見。
反正協會的魔女肯定也會和這個國家的人一樣嘲笑我。
一身魔法師的斗篷穿得人模人樣的,實際上是個廢物,說的就是我。
所以我不想去見她。
「……」
在昏暗的小巷裡,魔女向我轉過身。
然而。
我從她身上感覺不到對我的嫌惡,亦或是嘲笑。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莫妮卡」
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也知道她的名字。
「……沙耶」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
那時候的事就像昨天剛發生一樣歷歷在目。
「魔法統合協會一般解決和魔法有關的案件和事故,其中有部分事件被懷疑是魔法師引起的。我負責的就是那部分。請多關照」
當時負責新人課程的講師,正是我的師傅席拉老師。
她負責的科目是殺人事件。
面對著下面整齊坐著的魔法師們,席拉老師說道:
「在魔法統合協會接受的事件委託中,殺人事件可以說是最麻煩的一類。因為接手案子的時候,根本無法判斷犯人的身份,有可能是魔法師也有可能是別的」
「嗯~,原來如此」
我邊聽邊點頭。
「接手案子的時候,首先必須做哪件事?沙耶」
「誒,為什麼叫我」
「看你一直點頭」
「……」
早知道就不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了……。這才第一節課……,我根本不知道哇。
老師瞪著我。她銳利的眼神似乎在威脅說「答不上來有你好果子吃哦」。
我慌了。我淚目了。我完了。
這時,面前的桌子上放著的鋼筆突然動了起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我的身體顫抖得太厲害了,但是鋼筆又自己浮起來,劃出了幾個字,我這才意識到有人在施魔法。
鋼筆劃出了一句話。
「調查……文化體系?」
我照著念了出來,然後席拉老師點點頭說:
「是的。接手案件的時候,首先必須掌握案發地區的文化體系。比方說,在沒有魔法師的國家發生了連環殺人案,那麼犯人是魔法師的可能性極低。因為作案的魔法師在那種國家很快就會被抓住,反之亦然。殺人案——特別是連環殺人案,犯人是外國人的案例相當少,調查的時候也要注意——」
席拉老師繼續講課。在空中劃出文字的鋼筆啪地一下落在了我的筆記本上。是誰在幫我呢?
我看向坐在我旁邊的莫妮卡。
「……」
她為了不讓我發現,偷偷摸摸地將魔杖收了起來,但我早就看到了。我挨近她咬耳朵。
「……你預習了?」
「嗯」
「謝謝你」
「不客氣」
她別過臉去。
在那之後,我們之間不知不覺地變得有話聊了,平時也會在一起。
「莫妮卡!一起吃午飯吧?」
「不」
「是「不用問,一起吃吧」的意思吧!原來如此!」
從那之後我們開始一起吃午飯了。
「下課了!莫妮卡,能和我聊聊天嗎?」
「不」
「是「不用問,當然能」的意思吧!你放假的時候一般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
課間我們也在一起。
「莫妮卡你來自哪個國家?」
「活人之城阿瑪德斯托林」
「新人課程結束之後打算回鄉工作嗎?」
「沒那個打算」
「那就是打算在外國工作?」
「沒想過這個問題」
「……」
「……」
偶爾也會一起回宿舍。
……。
仔細一想,好像是我一直單方面纏著她。
但她也不是因為不想和別人說話所以才一個人的,也不是因為不想交朋友所以才一直看向窗外的。
幾天過去了,幾個月過去了,她的態度逐漸變得柔和了起來。
「莫妮卡,你假期做了什麼?」
「起床、看書、學習、睡覺。換句話說什麼都沒做」
「是嗎……」
我好煩惱。這要怎麼把話接下去。
上了一個月課之後,我終於等到了一天休假。協會的課程和魔女的特訓是一周七天不間斷進行的,所以我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假期。
但是那一天席拉老師接受了附近國家的支援申請。
「真麻煩」
老師一臉不爽地給我下了休假的通知。
因為明天的特訓被取消了,我排得滿滿的日程表上突然多了一處不自然的空白。
好不容易有了機會,想讓莫妮卡帶我去看看協會和宿舍之外的地方——但看來她和我一樣,也過著協會和宿舍兩點一線的生活。
「……假期里雖然什麼都沒做,但是特別閒的時候,會去街上散散心」
意外的是,莫妮卡像是讀懂了我的心一般,向我提出了一個方案。
「……你要是想去旅遊的話,我可以陪你」
我高興死了。
一直很冷淡的她居然會邀請我。
「那就帶我在這個國家轉轉吧」
我趕緊賴上了她。
那之後我也一直圍著她轉。
她總是以一副不情願的表情答應我的請求。
看起來冷淡,但其實很溫柔。
將小巷子裡的屍體交給這個國家的醫療機關處理之後,我和莫妮卡來到了市政府。
這個國家沒有魔法統合協會的支部,和魔法相關的案件都由政府特設的部門來處理。
話是這麼說。
「正如你所見的,魔法相關的案件基本由我一個人來處理」
莫妮卡帶我來到了一個房間。有一個待客用的沙發,桌子上放著散亂的資料。這個國家雖然也有魔法師,但他們似乎不太待見政府的工作。
「大多數魔法師都在醫療機關工作……,像我一樣在政府工作的很少」
沙發上搭著一張毯子,莫妮卡換下來的衣服也隨便堆在那裡,就政府機關的辦公室來說,生活氣息也太濃厚了點。看來莫妮卡就住在這裡。
「……一個人工作沒問題嗎?」
「至少半年之前是沒問題」
誒?真的嗎?
可這個房間怎麼看都太亂了點……
「上司說這個房間我可以隨便用……」
察覺到我的視線,莫妮卡稍微有點害羞地別過臉去。
「……最近還好嗎?有在好好睡覺嗎?」
「最近沒怎麼睡」
忙著處理案件所以削減了睡眠時間嗎。
「案件早點結束就好了」
「說的是啊」
她打著哈欠坐到沙發上,向我擺擺手。於是我和她面對面坐了下來。
然後她緊緊注視著我的臉,說:
「沒想到派遣來的魔女會是你」
她說她很驚訝。是因為一直面癱的原因嗎,她看起來一定也不驚訝。從這點來看她還是新人時候的那個她。
「我也很驚訝哦。沒想到從你的故鄉發來了支援申請——」
我還以為,鐵定是莫妮卡太忙抽不開身所以才求援的,因為她是無可挑剔的魔法師,比我優秀得多。
比我這種頂著魔女帽子的侏儒要優秀得多。
「……」
她沉默著低下了頭,避開我的視線。
「……是我搞不定的案子」
「我看了資料基本上了解了,是很棘手的連環殺人案啊」
「所以才求援了」
我和莫妮卡都在新人課程中學過殺人案件的相關知識以及調查方法,但我仍然心裡沒底。
雖然說出來很丟人,但是我不想來這個國家的理由有兩個:一是因為這個國家是莫妮卡的故鄉,二是因為我覺得這個案件太棘手了。
「接下來要怎麼做?」
莫妮卡問道。
「現狀一點都不明了,但是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什麼事?」
來回想一下課程中學過的東西吧。魔法統合協會的人,在接手殺人案件時,首先必須要做的事情。
調查所在國的文化體系。
所以說。
「能帶我在國內轉轉嗎?」
◯
現在街上的人都嫌惡我。我本想儘量不和沙耶走在一起的,但她要求的話也沒辦法。
我帶著她在街上四處轉悠。
首先,我們去了第一起案件的案發地點,民居夾縫裡的小巷子;又去了飯店附近的小巷子;然後去了麵包店附近的小巷子;然後又去了民居里的小巷子;還去了小巷子、小巷子、小巷子。
「這不全都是小巷子嗎?」
調查了10處案發地點後,沙耶在小巷子裡大聲抱怨道。
我搖搖頭,簡單回答說:
「案發地點全部都是」
「除了案發地點之外有什麼能去的地方嗎?」
按照在新人課程里所學的,我們需要去各種地方調查案發地的文化體系。即便沙耶不解釋我也能理解她的做法,只是——
「只看小巷子你也能明白這個國家是怎麼樣的氛圍吧」我說道,「這個國家的治安絕對不算差,普通人和魔法師都在這裡平常地生活」
「……」沙耶聽我說完,將目光從晦暗的小巷子轉向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但是貧富差距相當大吧」
亮堂堂的大街上人流不息。沙耶應該是觀察街上的行人來判斷的吧,她說的沒錯。
但與其說貧富差距大,不如說——
「魔法師賺錢太簡單了。這麼說更正確一點」
與我們擦肩而過的魔法師無一不身著光輝閃耀的服飾。有戴著鑲著金邊的三角帽子的,也有胸前掛著寶石項鍊的,一看就是有錢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個國家魔法師的待遇十分豐厚。
之所以待遇豐厚,是因為魔法師能做的事更多,而且有很多事只有魔法師做得到,這無可非議。
「……有什麼案發地點之外的地方能去嗎?」
沙耶依然凝視著街道。
我點點頭。
「有一個地方能去」
大多數居住在此的魔法師們工作的地方——醫療機關。
開發新藥、治療疾病、照顧傷者——還有解剖遺體,這些事都由位於國家中心的醫療機關來負責。
很多魔法師在那裡工作,為艾瑪德斯托林的居民服務,他們已經成為了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存在。作為魔法師,他們遠比我更受民眾信賴。
半年來每次發生案件,我都得帶著遺體去拜訪他們。他們應該十分嫌惡我。
沙耶去拜訪他們的話,我不想站在沙耶的身旁。
然而。
「帶路吧」,沙耶說著,轉過身沖我笑了笑,「快快把工作做完,然後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她的笑容讓我揪心。
醫療機關是活人之城艾瑪德斯托林最大最古老的建築物。根本不用地圖,我單單指了指,說「就在那邊」,然後拉著她走了起來。一路上沒說話,很快就到了。
剛走進大門,就有一位醫生看到了我。她走過來,冷冷地說:
「遺體的解剖已經結束了」
她是負責解剖的拉澤露醫生。
她把我們帶到太平間,給我們看了小巷裡發現的女性遺體。
「反正看了你也啥都搞不懂」
拉澤露在我耳邊小聲揶揄道。
「如你們所見,沒有外傷,也沒有中毒的跡象,恐怕是犯人殺完人後對屍體施加了治療魔法。在這具屍體上找不到任何線索」
「……」沙耶皺了皺眉,向屍體靠近。進來之後她一直站在我身後三步遠。
「這就是那個殺人狂的作案手法嗎?」
沙耶的聲音中透著些許不適,似乎還沒習慣看遺體。震撼到忘了怎麼呼吸似的,她捂著胸口,氣息凌亂。
拉澤露點點頭。
「是的。恐怕是睡覺時被犯人殺害,然後遺體上施加了治療魔法,一眼看上去和活人無異。……沒有痛苦的死去應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失去生命的身體不管接受多少治療,不管受到的傷恢復得多完美,生命也不會回來。然而殺人狂完全不在意這一點,他把受害人的屍體治癒後整齊地擺放在小巷子裡,就像擺放從未有過生命的人偶一樣。
「為什麼要把屍體放在小巷子裡呢?只是想殺人的話根本沒有必要做那些事,完全是多餘的勞動」
聽沙耶這麼問,拉澤露搖搖頭。
「我的工作只是檢查遺體」
「……」
「我會盡我所能協助你們早日破案,但檢查遺體除了知道犯人是之前的殺人狂之外,得不出任何其他結論。很抱歉沒能幫上忙……」
拉澤露邊說邊為遺體蓋上了布,然後她面向我們恭敬地鞠了一躬。
「為了能早日破案,我們會盡我們所能協助你們」
她說了這麼一句客套話,語氣平淡不帶感情。
和我預想的一樣,今天新發現的遺體上沒有任何線索,我們才剛開始搜查就碰壁了。
「果然沒有線索嗎……,我還以為能從遺體上發現點什麼……」
沙耶走到了我前面,看來她打算趕緊離開。
確實,繼續呆在這兒也等不到線索。
「回政府吧,這裡該辦的事已經辦完了」
「……好」
我也應付不來這裡,不想來這裡
。是因為這裡找不到線索嗎?不,那點小事動搖不了我。
我不想來這裡的原因只有一個。
因為這裡蔓延著絕望。
「……這裡是醫院啊」沙耶邊走邊看向走廊兩側的病房。
每間病房都一樣,極度虛弱的病人正躺在裡面。
「是利可瑞斯病」
「……那是什麼?」
「這個國家的流行病」我在她身後講道,「感染後有潛伏期。初期的症狀是高燒。退燒之後則是身體變得動不了,然後身體逐漸失去知覺,最後會失去意識,變成植物人」
「……」
「就算在出現症狀之前確診,也沒有任何延緩發病的方法」
在病魔開始侵蝕身體的同時,患者還將面臨兩個選擇:離開這個國家去別的地方等死,或是支付巨額醫療費接受治療,但最終也是死。而且離開這個國家也需要支付巨額的出國費用,所以普通人只能選擇留在國內。
別忘了在這個國家殺人是重罪。
當然,安樂死也包含在內。就算病人已經出現晚期症狀,意識處於消失的邊緣,醫生也不能停止用藥,因為停藥和故意殺人是劃等號的。
所以我說這裡蔓延著絕望。
「……也就是說,自患上病的那一瞬間開始,等待患者的就只有殘酷的死亡了嗎?」
「是的」我點點頭。「只能躺在病床上飽受折磨,直到死去」
那是非常悲哀的事,但是毫無辦法。今天,這裡的醫療機關依然會給意識模糊的病人提供延命治療,明天也會,後天也會。
這個國家的矛盾就堆積在這裡,到處都是,滿溢而出。
所以我應付不來這裡。
「哎呦,莫妮卡來了」
「又是來做調查的吧」
「趕緊滾啊」
「廢物一個」
大家毫無顧慮地責罵著無能的我。
「完全不如她父親呢」
說這句話的是誰?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並沒有哪個魔法師在看我,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全都把我當成空氣,各自做著手頭的事。
「……怎麼了?莫妮卡」
「……沒什麼」
我轉過頭,朝沙耶追上去。
至少沙耶沒有在意那些罵聲,這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帶沙耶參觀完國內後,我仍然和她在一起行動。
「來,莫妮卡!以後白天就去街上採訪調查吧!」
「……沒用的吧」
「別那麼說嘛!」
她強行帶我上街,一起採訪了許多人。從早到晚,我們一直在街上轉悠。
可是根據我之前的調查,居民裡面並沒有目擊者,她應該知道再怎麼採訪也不會有進展的。
然而,第二天她還是帶著我在街上四處打聽。
那之後,她也是每天帶我出去,有時在街上買小吃,有時去看舞台劇,怎麼看都是在玩,偶爾想起來了才會做一下採訪調查。
「莫妮卡,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在人群中,沙耶笑著問我說,兩手拿著在路邊攤買的麵包。
「……你在胡鬧嗎?」
實際上,我們現在所在的這條大街和案件沒有任何關聯,要做採訪調查才不應該來這裡。
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只是徒勞。
「我在工作哦」
她對一臉不解的我解釋說:「來到這裡,我一直觀察著和案件無關的人對我們的反應」
「……為什麼?」
我仍然不解。沙耶繼續平淡地回答說:
「人是以自我為中心的生物,才不會在意和自己無關的地方有多少人正在遭難呢」
她邊說邊遞給我一個麵包,「所以說,這裡的人不討厭你哦」
「就算有人討厭你,在這人山人海里,誰知道誰討厭誰呢,你說對吧?」
沙耶理所當然地說道,點破了我們之間一直互相隱瞞著的事。
「……」我很驚訝,「你注意到了啊」
沙耶學會了讀心術嗎——
「看你難受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平常都是這個表情」
「在我看來完全不一樣哦」
「是嗎?」
「是哦。人在難受的時候視野會變得狹窄,思考會變得不全面」沙耶咬了一口麵包,說道:
「你覺得和平常一樣,但是周圍的人覺得完全不一樣」
「……」
「難受的時候,什麼都不思考,跑到不認識自己的地方瞎逛是最好的。怎麼樣?在這裡心情好些了嗎?」
看來我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實在太累了。
沙耶給我的麵包好吃到難以置信,我咽下它,空空如也的身體裡傳來了滿足感;我才想起來已經好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好吃吧?畢竟是我買的麵包呢!」
說著沒有邏輯的傻話,沙耶驕傲地挺起胸。
我笑了。
「我喜歡你這一點哦」
「誒嘿嘿這可有點害羞呢」
要是能永遠過這種和平的日子就好了。
但是。
「……沙耶,不要忘記我們的使命。我們得趕快解決案件。」
「這一點也不用擔心」沙耶威風凜凜地哼了一聲,「調查陷入僵局的時候,更應該來和案件無關的地方」
她抬起手指向道路對面。
這裡是人流稠密的地方,有形形色色的人和物。
顧客、美味料理的香氣、滿載貨物的馬車、奔走工作的成年人、在路邊買東西吃的魔法師。人們抱著各自的目的走在街上。
此外,孤苦無依,連名字都沒有的流浪漢們也會出沒於此。我順著沙耶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有一個向過路人乞討用的木箱,旁邊坐著一個流浪漢。
「第一名被害人是流浪漢對吧?」沙耶遠眺著坐在街角的流浪漢,發出了興奮的聲音:「你看,那個流浪漢在做的手勢,和被害人遺體祈禱的手勢不是一模一樣嗎?」
看來沙耶從正在乞討的流浪漢身上發現了與案件的關聯。
我嘆了口氣。
「……那可不是祈禱」
「?那到底是什麼?」
「那是在求救」
我如是答道。
我從來沒有向別人求救過,也從來沒期待過別人的幫助。
因為那是徒勞的。
我還沒記事的時候,母親就離家出走了,而父親作為醫生,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所以我一直一個人在家。
父親一回家就喝酒,從來不和小時候的我一起玩。
稍微長大一點後,做飯和清掃由我一個人來做。看到不滿十歲的小孩子去買菜,鄰居家的大人總是感嘆說「好可憐」,但我明白,父親從心底里愛著我,比那些站在遠處一個勁同情的人要好得多。
父親在我小的時候就一直希望我出國,他經常對我說:
「你有學習魔法的天賦」
「留你在這種地方是浪費人才」
不知不覺地,我開始回應父親的期待。
生於魔法師家庭的孩子,大都志願成為醫生,只有我一個人為了進入魔法統合協會而拼命學習。周圍的人開始用奇怪的目光看待我,有人認為我精神不正常,也有人認為我是父親的提線木偶。
即便如此,為了實現父親的願望,我依然拼命學習。
可能因為我做足了準備,也有可能因為只有我一個人選擇出國,我輕輕鬆鬆地通過測試,成為了協會所屬的魔法師。
父親為我支付了多到難以置信的出國費用,將我送出了這個國家。
因為工作太忙父親沒有親自來送行。
在我即將出發的那一天,父親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
「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臨別贈言,只有那麼一句。
那個瞬間,從父親的眼裡,我分明看到了母親的影子。明明我從來沒見過母親長什麼樣子。
其實,我一直想要成為像父親一樣治病救人的醫生,但我從未把那個願望說出口。
父親不希望我成為醫生。這件事我比誰都明白。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明白了父親所想的一切。
但最終,我還是違背了父親的願望,回到了這個國家。
作為新人魔法師,在歸屬魔法統合協會之後,我需要接受長達數個月的課程。
和我在同一間教室里上課的魔法師們全都是些無聊的傢伙。他們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總是討論著下課後去哪裡吃東西,或是去哪裡玩,簡直像是來旅遊的。他們總是在考慮怎樣才能在這裡生活得更舒服,絲毫不去想日後的工作。真正在努力的只有她一個人。
「我絕對要成為魔女我絕對要成為魔女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絕對……」
坐在我旁邊小聲念叨著什麼的怪人也只有她一個。
「……」
她散發著奇妙的氣質。一開始自我介紹的時候,她因為緊張整張臉都僵住了。她說她叫沙耶,想要成為協會所屬的旅人魔法師。
因為這裡的新人們在課程結束後大都會回到故鄉的協會支部工作,所以她的志願格外引人注目。順帶一提我也是不回鄉的。可能是因為志願和大家不一樣吧,她沒能融入這裡的圈子。她只是每天掛著一幅要死的表情,課間也不和人說話只顧埋頭學習;上完一天的課之後,她馬上就不知道去哪了。也有人想邀請她一起玩,但是連搭話的機會都找不到。大家逐漸把她當成了怪人看待,但她自己卻沒有自覺。
我莫名其妙地從她身上感到一絲親近。可能是因為她的遭遇和曾經的我很像吧。
我對她很感興趣,想要和她說說話,但我從來沒和別人搭過話,一直找不到機會。
所以,那一天在回宿舍的路上和她偶然相遇的事,第一次和她說上話的事,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從那一天開始,她一直有事沒事找我聊天,甚至上課時也經常偷偷咬耳朵。
課間也是如此。回宿舍的路上也是如此。她只是一個勁地找我聊天,完全聊不膩的樣子。
每次我都違背自己的內心,故意說一些冷冰冰的話回應她。因為之前接近我的人都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讓我幫他們學習,所以我的警戒心很嚴重。但是她即便碰壁也不放棄,一直來找我聊天。
我很開心。
後來我就和她成了朋友。
「——然後,那時幫助我的那位魔女名叫伊蕾娜,她就是那種大善人……」
她總是跟我講有位魔女拯救了自己的故事。
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那件事你都講過10遍了」
「那就再講100遍吧!」
「……」
與那位名叫伊蕾娜的魔女的邂逅,似乎就是她志願成為魔女的契機。
聽著她的長篇大論,我雖然表面上做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但其實內心裡十分羨慕那位魔女,羨慕她能帶來這麼大的影響給她。
要是我也能對誰有那麼大的影響就好了。我也這麼想過。
即便如此我還是喜歡和她在一起。和她在一起,聽她講自己的故事的時候,我雖然掛著一張冷冷的臉,但內心裡是喜歡的。
再後來,一天的事情結束後,我們總是一起回宿舍。
「今天也被老師訓慘了……」
她的師傅芙蘭老師格外嚴厲,因此她累慘了。她的動力的來源是對魔女的憧憬嗎,還是對那位伊蕾娜小姐的憧憬呢?我不知道。她努力訓練累得要死要活的樣子雖然很狼狽,但在我眼裡比那些混日子的新人要靚多了。
「……一起去吃飯嗎?」
「一起去一起去!」
我是看她的表情來判斷她餓不餓的。她幾乎從來不做掩飾,高興的時候就陽光燦爛,悲傷的時候就烏雲密布。是因為她個性如此嗎,她在想什麼我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
我知道,她說的話永遠都是內心的真實想法,絕對值得信任。這也是我和她在一起的理由。
「你真耿直呢」
「肚子餓就是肚子餓嘛」她理所當然地說道,「不過我也是撒過謊的,但是被人完全揭穿了」
「是伊蕾娜小姐吧。早知道了」
「我有說過嗎?」
「都說過10遍了」
「那就再說上100遍!」
「不要耳朵會起繭的」
無論何時何地,她總是跟我講自己的故事。
我問過她一次為什麼。那是在某一天在課間閒聊的時候。
「……為什麼跟我講這些呢?」
被我問到,她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但還是不帶掩飾地回答說:
「?想讓朋友了解自己不是很平常嗎?」
「……」
我恍然大悟。
我從來沒交過朋友。我都沒有想過去了解誰,更別說讓別人了解自己了。
我也從來沒信賴過誰。
「……了解朋友的事,也很平常嗎?」
我在說些什麼啊。突然這樣問她只會疑惑不解吧,而實際上她歪了歪小腦袋,確實是一副「你在說啥」的表情。
但是她很快解除了疑惑,馬上回答說: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很平常吧」
她還是不帶掩飾地說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
「……」
這次換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有點迷茫地看向她,她正陪伴在我身旁。我想她應該能夠理解我。我想她應該能夠接受我。我想她應該不會離開我。
所以我決定了。
「你聽我說,其實我——」
去告訴她真實的我,讓她了解我。
然而。
「上課了上課了。給我趕緊坐好」
時機好爛。我剛開口,席拉老師就兇巴巴地進了教室。
「啊!抱歉!下課再說吧!」
她迅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看來她很怕自己的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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