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章 使魔(1/2)
在大宅子裡長大的她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
作為本國唯一的魔法師家族的後裔,她一直被囚禁於此。
「聽話。你必須要繼承我們家的血脈」
她每天一邊聽著祖母的說教,一邊接受著魔法的特訓。
而特訓的內容是,驅使使魔。
這正是她作為名門之後的使命。
「現在我把這顆菜放進箱子裡,施加變身魔法讓它變成活物」
祖母對她的特訓既困難又嚴厲,她深受其苦。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魔法師,從來不曾理解學習魔法的理由。
「把箱子裡這隻老鼠變成狗」
「你覺得這像狗嗎?真是的,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獨當一面」
「這麼下去估計連最基礎的使役使魔都做不到」
今天、明天、後天……她的生活暗無天日——除非拿出成績。
然而那從無可能。
因為她從心底厭惡魔法。
而喜歡的東西在別處。
「哎呀。又想做麵包嗎?」
生活中,她唯一的樂趣就是跟母親學習做麵包。每次母親下廚房的時候,她都會掐準時機找媽媽撒嬌,讓媽媽教她做麵包。
但說心裡話,做麵包只是藉口。
只是想和母親在一起而已。
能理解她的只有母親一人。
「讓你受罪了呢——不過放心好了,你一定可以成為優秀的使魔師」
母親語重心長地說道:
「媽媽以前也被奶奶訓慘了呢,但是熬過去之後才成為了魔法師——我們家的一員了。奶奶也是對我們寄託了很大的期望,才會那麼嚴厲的——都說打是親罵是愛」
母親輕輕撫摸著她的頭。
在旁邊守著的狼也抖抖褐色的毛髮,搖起了尾巴,作為母親的使魔,它似乎有著和母親一樣的感情。
第一次走出宅邸,是在她十歲生日的時候。
作為生日的慶祝,母親把她帶到了街上,是因為封閉太久了吧,人來人往、平淡無奇的街道在她眼中也如同幻境。
作為這裡唯一的魔法師,母親很受大家的歡迎,每次外出都會被拜託幫忙做許多事。
修復打碎的杯子啦,找找丟失的錢包啦,總之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母親只是帶著溫和的微笑回答說:
「十分樂意」
她一直憧憬著傾聽他人願望的母親,希望能成為母親一樣的人。
有一次,母親帶她上街,確認四下無人後,對她這麼說道:
「告訴你個秘密哦,媽媽小的時候也很討厭學習魔法,就跟你一樣」
母親坦白說道:
「為什麼非得那麼拼命去學習魔法呢,我也曾經想過」
「……」
「長大後我就明白了,為了獲得能夠幫助別人的力量,那些辛苦是必需的」
為了向別人伸出援手,沒有一定的力量是不行的。
所以再辛苦也要忍耐過去。
母親如是說道。
「……」
她沉默了,並非無法理解母親的話,她只是沒有自信,懷疑自己成為不了母親那樣優秀的人。
看到這樣的她,母親摸摸她的頭。
「……對不起,明明才十歲,讓你受苦了」
然後,低聲對她說: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自己出去玩吧,了解了外面的世界之後,你也一定能喜歡上魔法的」
「……可是」
她被禁止一個人離開宅子,現在能出來也是因為有母親的陪同。
宅邸內的苦修——魔法的特訓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在大門右邊大概三十步遠的地方,樹叢後面的圍欄上有一個小洞,從那裡可以到外面去」
母親悄悄對她說:
「媽媽以前也是個壞孩子呢」
她領教了母親的秘訣。從那之後,她一有空閒就溜出去,雖然知道這樣不好,而且讓奶奶知道了會受到可怕的懲罰,但有第一次就有下一次,她的膽子逐漸大起來,宅子裡經常不見她的身影。
即便是和母親一起走過的地方,獨自一人去的時候也會有不同的感受。
她行走在外面的世界,在這裡她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一切都顯得如此寬廣美麗、閃耀動人,但同時她也看到了黑暗的部分。自己一個人上過街之後,她才知道母親帶她上街時有特意去挑選治安良好的街道。
街道上有著許多人的身影,還有許多生物的身影。
她知道了不幸的人不止她一個。
她看到了因為工作上的失誤被嚴厲訓斥的成年人,還有無家可歸,睡在道邊的人。她看到了吃垃圾箱裡的東西來活命的野狗,還有被陷阱夾住,奄奄一息的老鼠。
還有小巷子裡渾身是血、快要死掉的這條小生命。
「——」
這是她和她的使魔的第一次相遇。
可是,在大宅子裡長大的她,還是太不了解外面的世界。
「……又是那個夢」
少女揉著眼睛看向四周。她的周圍亮堂堂的,難懂的資料書像小山一樣堆積在桌子上,她的手邊放著筆,以及已經寫了一部分的文書。
似乎是寫著寫著睡著了。
寫了一部分的文書上面勾畫著潦草到不像字的墨線,還被沾濕了,不知道是汗還是淚。這種東西沒辦法讀。
「……」
她生著悶氣,把文書揉捏成團隨手丟了出去。沒人會來訓斥她,因為這是她的房間。
而且這間宅子裡面已經只剩她一個人了。
自半年前的那一天起,這間宅子裡的人就消失了。
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丟了性命。
不管她把房間弄得再髒再亂,都不會有人來責備她。
「還得……還得再加把勁……」
她再次握緊了筆。
仿佛被惡靈附身一般,她嘴裡嘟囔著什麼,動起了筆。
◯
「二位有使魔嗎?」
我們正在辦理靜寂之國巴拉德的入境手續時,政府工作人員把我們叫了過來。工作人員只對我們說「有重要的事情」,然後把我們帶進了大門旁邊的一間辦公室。她在給門上了鎖之後向我們這樣問道。
使魔。
「沒有呢」
芙蘭老師搖搖頭。
「我也一樣」
我則是點點頭。
話說回來身為魔法師之人,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自己想辦法解決,必須使役使魔才能做的事不多。使魔之類的現在已經被認為是傳統藝術了,擁有使魔的魔法師很稀有。
「是嗎……」
然而她聽到我們的回答之後露出了有些陰鬱的表情。
哎呀哎呀。
「不會是不使役使魔的人無法入境什麼的吧?我們別說是擁有使魔了,就連使役使魔的知識也基本上沒有……」
難辦了。
要是不能入境就糟了——會落得個露宿野外的下場。
但是我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不是」工作人員搖搖頭,「無論有沒有使魔都可以入境。這次叫你們過來不是要談入境的事」
「那要談什麼?」
芙蘭老師問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工作人員保持著原來的表情,說道:
「我國有著自古以來使役使魔的,唯一的魔法師的家族。從先祖開始,一代一代將家族的傳統繼承了下去,直到這一代的家主。我們有一個在這個家族——不,是在這個國家發生的問題的委託要給你們」
她拿出一張紙擺在我們前面。
是向魔法統合協會寄送的格式的委託書。報酬那一欄里寫著在靜寂之國巴拉德滯留期間食宿費全包,還會提供額外的金幣。
是相當大的金額。
「條件和這張紙上寫的一樣,希望你們能接下這件工作」
可是相當多的報酬也就意味著……
肯定是有著相當麻煩的問題。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芙蘭老師拿起那張紙。
從旁邊瞟了一眼,只寫著「捕捉使魔」這幾個字。
「我國的魔法師家族中,一位少女使役的使魔發狂了,它殘殺了除了主人之外的家族內的所有人。現在這隻使魔時不時地出現在街頭,人們的生活受到了威脅。……實在是抱歉,讓你們幫忙來解決我國的問題——」
使役使魔的一族、除了主人之外全部遇害。
那也就是說。
「我國已經只剩下僅僅一位魔法師了」
只剩下讓使魔發狂的那位當事人了。
不難想像,在家人全部遇害的情況下,少女一個人既沒有能力也沒有心態來收拾殘局,於是工作人員才來拜託旅人,也就是我和芙蘭老師。
這個時間點上我們對這個國家的造訪對於工作人員來說想必是旱中甘霖吧。
「……」
芙蘭老師盯著工作人員出示的那張紙,陷入了沉默。
於是坐在旁邊的我問道:
「那孩子的名字叫什麼?」
工作人員看向我,簡單地回答道:
卡蓮。
那就是宅子裡唯一倖存下來的那位可憐少女的名字。
◯
大街上飄蕩著些許潮水的氣味,走在稍微有些坡度的路面上,我的眼睛捕捉到炫目的光——面前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芙蘭老師計劃乘船返回王立瑟雷斯特利亞,她的這趟旅行快要結束了。
「那玩意是在一大早出現的,家裡養的狗突然叫了起來,我就隔著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那玩意就在院子裡,樣子很嚇人」
老師二話不說就接下了委託,我也和老師一起開始了調查。
在大街上隨便找了幾個過路人問過之後,我們發現卡蓮的使魔引起的案件確實在街上傳得沸沸揚揚。
目擊者要多少有多少。
「我們家的垃圾桶被翻亂了。那玩意還特別取下了蓋子,只把桶里還能吃的東西吃掉了。雖說不是什麼大麻煩——」
它的樣子與野獸毫無二致。
黑色的皮毛、綠色的眼睛、尖銳的牙齒、沾著些許污痕的利爪;看起來和狼有些相似,但它的身軀十分巨大,體長大致與成年男性相當。
「那玩意好像愛吃麵包,它經常在我們店門口盯著麵包看,一副想吃的樣子。要是附近那些流浪兒敢這麼幹,我早就轟走了,可那玩意實在是太大了。家裡還有個小女兒,我就害怕女兒受到什麼傷害」
平時不怎麼出現在人類的面前,但似乎會被愛吃的麵包所吸引,看來它也不是什麼高等智慧生物。
到底這半年來,為什麼這種野獸會被放任不管呢?這怪物不僅樣子可怕,還會糟蹋農作物、在垃圾箱翻找食物,為什麼沒人去處理它呢?
在附近巡邏的衛兵回答了我們提出的理所當然的問題。
「之前也嘗試過好多次,可就是逮不住它。我們還向街上的居民求援,一起圍捕它來著——可是那匹狼逃得非常快,我們這種不會使用魔法的人實在是抓不住」
衛兵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要是能藉助本國的魔法師的力量就好了」
其實,自從家人全部遇害之後,使魔的主人卡蓮就把自己關在宅子裡,一步也不出來了。
也許是因為曾經接受過魔法師家族的幫助,有許多居民十分同情她的悲慘遭遇,有人去探望她,還有人去送食物給她,然而,他們誰都沒能見到卡蓮。
緊閉著的門的另一側,她是生是死現在都無從得知。
「……那間宅子在哪裡呢?」
衛兵對我點點頭,指了指一個方向。就在街道的另一側,有一間規模相當大的宅邸。
使魔的外表特徵以及大致的生活習慣都摸清了,就準備到這兒吧。
接下來要做的事首先是找到旅館,然後是追查使魔的行蹤,再然後——
去找她——去那間封閉著的宅邸找從未見過面的卡蓮。
為了更快更完美地把事件解決,這些事項應該是不可或缺的。
先不提這些了。
「嗯——大廚推薦的沙拉一份,還有最便宜的咖啡,還有從這兒到這兒的所有麵包。就這些」
我啪地一下合上了菜單。
案件問詢基本上結束之後,我們來到街邊的咖啡店,面對面坐了下來。店員過來問我們要點什麼,我把一直想說一次的「從這兒到這兒全部都要」說了出來。
「點那麼多沒問題嗎?」
店員匆忙地記著點單,芙蘭老師則坐在一旁,一臉疑惑不解的樣子。
不用擔心,因為——
「反正吃的他們全部報銷嘛——!」
既然有人替我付錢的話那我豈不是想點多少點多少?在思維邏輯完全錯亂之後,我做出了這般令人迷惑的行為,但老師和平常一樣十分拘謹。
她對店員說道:
「嗯——我只要一杯紅茶好了」
好謙遜哦。
「話說回來真的沒問題嗎,伊蕾娜?點那麼多東西」
店員走了之後,老師向前探出身子,小聲向我問道。
可能是擔心我一個人吃不完吧。
「不用擔心,這家店是允許打包帶走的,很良心哦」
「不是這方面的問題」
老師無奈地搖搖頭。
「錢的方面沒問題吧?」
「反正是別人的錢沒什麼不好的」
我們在這個國家滯留期間,食費全部由他們報銷,不管我們在這裡花多少錢只要有發票就可以全額返還,真是離譜。
「可是委託達不成的話錢就回不來了哦」
「!」
「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
「…………………………………………………………………………我早就知道了」
「提前說一下,我可不會請客的哦」
「老師,這次的委託我們一定要達成」
「怎麼剛才工作的時候不見你這麼來勁……」
雖然注意到了自掏腰包的風險,但已經沒有機會撤回點單了,店員已經把點的東西全部端了上來。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我低著頭叫住了店員:
「不…不好意思,有打包的袋子嗎?請多給我幾個」
帶著一臉驚訝的神色,店員給我拿來了袋子。
我沉默著將麵包一個一個裝進了袋子。
老師漫不經心地看著我的動作,啜了一口紅茶,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等吃完飯——必須得去卡蓮那裡一趟」
「……」
我整理完袋子,點了點頭。
「是啊」
說實話,我和芙蘭老師都沒有與使魔相關的專業知識。
在使魔的主人——卡蓮的幫助下,我們才能捕獲使魔,因此,必須先搞清楚卡蓮將自己鎖在宅子裡的原因。
必須先見她一面。
可是,既然要找人的話——
「等下我和老師分頭行動比較好吧」
「對」
老師說道:
「雖然卡蓮現在是怎樣的狀態也不得而知——但是畢竟半年沒走出宅子了,一定有什麼緣由在裡面」
在失去了親屬之後,本該由自己控制的使魔在街上亂竄,實在無法想像她在這種情況下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思考。
難道說,她把自己的心也關在了宅子裡嗎?那麼就有必要去找她對話。可是,我們現在是兩人一起行動,如果我們兩個人一起找上門的話,她會對我們敞開心扉嗎?
恐怕不會。
「我一個人去找卡蓮」
聽工作人員說,卡蓮的年紀稍微比我小一點。
那麼去宅子找她的任務還是年齡接近的我來做比較好。
「拜託了」
老師點點頭,說道:
「我去追查使魔的行蹤」
之後,我們稍微休息了一會,離開了這家店。
走出店門的時候老師提案說:
「還得先預定一家旅館呢。今天的工作結束之後就在那裡集合互相報告成果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請選一家便宜點的,拜託了」
「找一家貴的吧」
「老師」
「費用就各付各的,怎麼樣」
「老師」
在爭論了一番之後,我們還是預定了一家有些小貴的旅館。
這下不管用什麼手段都得達成這個委託了呢……
◯
「不好意思。我看大門開著就進來了。有人在嗎——」
那麼問題來了。
在這間宅子裡,有一位用魔法把緊閉著的門輕鬆撬開之後,裝作沒事人擅闖民宅的魔法師。
毫不猶豫地實行犯罪行為的這位女性究竟是誰呢。
沒錯,就是我。
「……沒人回話呢」
明明我是從正門大搖大擺進來的,這樣子無視我是什
麼意思?我帶著些許疑惑走進了眼前聳立著的巨大宅邸。
為了那位生死未卜的少女,絕不能在這種地方猶豫,於是我用魔法三下五除二打開了大門上的鎖。
「…………」
和漂亮的外觀正相反,宅子的內部一片狼藉。
本該吊在天花板上的枝形燈滾落在紅色地毯上,碎片迸濺得到處都是。掛在牆上的畫作沾染著黑色污漬,樓梯則滿是破洞。這裡的景象簡直像是被龍捲風侵襲過一般。
每走一步,都能聽到腳下枝形燈的碎片吱吱作響的聲音。
卡蓮應該就在這間宅子的某個地方——
「你好——」
我也不知道往哪走才能遇到她,只能一邊出聲打招呼,一邊漫無目的地轉悠。
在宅子裡搜尋了一會,地上不再有玻璃片了,取而代之的是揉成團的廢紙,滾落在四周。撿起來展開一看,紙面上勾畫著潦草的文字。
我帶著撿起的廢紙繼續向前走,最後,廢紙將我引到了宅邸的深處——一對半開著的門前。
「…………」
那個房間很寬敞,但東西卻擺放得雜亂無章。
在走廊上看到的廢紙,在這個房間裡更是四散在地板和床的各處,堆積在牆角的廢紙則排成了一列。
門吱吱作響的聲音迴蕩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射入室內的陽光隨著半敞開的窗簾搖曳,吹入室內的微風翻動桌上打開的書頁。
將頭埋在桌前的少女站了起來,稍稍皺了皺眉頭。
金色的頭髮及肩,身上穿的則是有大小姐風範的長袍,在各處都有著過度的裝飾,看起來十分昂貴。
年紀大概比我小上兩三歲吧。她注意到站在門前的我,將稚氣未消的臉龐轉了過來。
她的眼睛透著血絲,眼窩下浮現著淡淡的黑眼圈。
「……誰」
不知是因為驚訝,還是因為單純扛不住睡意了,她帶著一臉茫然把頭歪向了一邊。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我是旅行的魔女」
但還是先做了簡短的自我介紹。
「你的使魔在街上胡作非為,我是來阻止它的」
「……」
我的這句話,她是怎麼理解的呢。帶著僵住的表情,她注視著我,陷入了沉默。她一定是知道街上發生的異變。
是產生了責任感嗎,還是說感到痛苦呢。她所處的立場一定比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殘酷,所以我只是站在那裡,等待著她的回答。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只一句:
「擅闖民宅」
「……」
她的冷靜出乎我的意料。
◯
和伊蕾娜開始分頭行動之後,我向街上的居民詢問了許多東西,但沒有人持有有價值的信息。
雖說街上的人們見過使魔好多次了,但沒人能預測這隻神出鬼沒的使魔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現身。
我很頭疼。
但畢竟我也腳踏實地四處走訪了,不可能什麼成果都沒有。
「……這是」
不知道這東西和使魔有沒有關係。
會不會偶然撞見使魔呢——腦中這麼思考著,走在街邊小巷裡的時候,我發現了一樣奇怪的東西。
在不太乾淨的路面的正中央,有一個盤子,上面精心擺放著一塊麵包。
「……」
嗯,是誰弄丟的東西嗎?雖說不知道為什麼擺放在盤子上,明顯讓人覺得是故意而為之的。不對不對這一定是陷阱。
「哎呀……」
我往前一看,小巷的前方路面上還有一塊麵包。
這時候就算是不太敏銳的我都該察覺到了,在道路的前方擺放著麵包的盤子連成了一線。
「太浪費了……!」
我把麵包一個一個撿起來,塞進袋子裡。
沒有比這更蠢的事了,這一定是為了捕捉使魔而布下的陷阱。如果是這樣的話,想出這個浪費麵包的作戰方式的人,恐怕正在麵包指引的這條道路的前方等待著。
買下這麼多麵包的人,我記得有一位。
倒不如說剛才還和她一起。
「伊蕾娜……真是的」
她不是應該去找卡蓮嗎——她到底在做什麼啊?選擇這種浪費食物的作戰方式,實在是豈有此理。
所以,為了好好訓斥她一頓,我開始回收麵包——她應該就在前面等著呢。
過了一會,我來到了最後的一塊麵包前。
連成一條線放在盤子裡的麵包,只有最後一塊的放置方式很奇怪。
它被吊在街燈的下面,而且還塗上了白色的粉末。
太奇怪了……。
不知道吃了它是會昏睡過去還是說會全身麻痹動彈不得。總之能確定的是,這塊麵包絕不是普通的麵包,而是一個過於明顯的陷阱。但只要不吃下去肯定沒什麼危害。
於是我把那塊麵包拉近,拿在我手上。
「伊蕾娜,你在哪——」
你在哪藏著呢快出來,喂喂。我打算這麼說的,可卻沒能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啊!」的狼狽的聲音。
「……」
恐怕這是觸碰到最後一塊麵包陷阱就會發動的設計。等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和剛才的最後一塊麵包一樣,被吊在了街燈的下方。
兩手被綁在腰附近,兩腳則是和裙子一起綁了起來。無法動彈的我只得在街燈下搖晃來搖晃去。
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了。
然後,在羞恥與自責的雙重火力下,我漲紅了臉,這時,設下陷阱的人從暗處現身了。
是伊蕾娜嗎?是伊蕾娜吧。一定是伊蕾娜——在我看見她的臉之前我一直在這麼想。
「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抓到——說是使魔,不過是狗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位魔女——可並不是伊蕾娜。
白色的長袍、白色的三角帽、胸前別著月亮與星星形狀的兩枚胸針,令人炫目。頭髮是金色,年齡和我差不多大吧。
「……」
她注視著我,僵在了原地,嘴裡還叼著菸斗。
「……」
而我則是從被吊起來的那個瞬間開始,就一直僵住了——從物理層面來說。
話說回來,只要仔細想一下就能明白,在拜託我和伊蕾娜這種過路人之前,工作人員已經委託了那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那邊是專門解決魔法師引起的事件的組織。
就算魔法統合協會已經派了魔法師過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總而言之,那裡有一張我很熟悉的面孔。
我的師妹,席拉正站在那裡。
「……你在幹什麼呢」
她冷冷地說道,煙雲撲到我的臉上。
「……你看我像是在做什麼」
「犯蠢」
「……」
我們互相注視著,陷入了沉默。
「……那個」
最後,我把臉別過去說道:
「總之能先把我放下來嗎」
席拉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說道:
「等會一起去吃個飯吧,我請你」
「不要這樣請不要安慰我」
「如果是錢的問題的話找我商量啊,我會幫你的,只要你願意」
「真的別這樣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其實是——」
「好好,我會對你的徒弟保密的,要是知道自己尊敬的師傅在路上撿東西吃,那傢伙也會傷心的吧」
「啊,這方面不用擔心,伊蕾娜已經習慣了」
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更是添了幾分悲哀。我到底在說什麼呢。
「……」
席拉帶著一臉無比微妙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
「等會一起去吃個飯吧,我請你」
「不要這樣請不要安慰我」
〇
「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或許是因為體力不足以趕走我這個擅闖民宅的人,也有可能是因為知道了我是魔女,她撇了一眼我的胸針,表情看上去像是已經知曉了全部。
她開口說道:
「你是來殺我的吧」
……。
不對不對她完全沒搞清楚狀況呢。
在她眼裡我到底是什麼人啊。
「不……不是的」
不知道為什麼她會有那麼兇險的想法,是因為她太疲勞了嗎?
「我是有話要對你說……」
「是打算說完之後再殺了我嗎?不行的。請稍微再等一下」
不不不我真的不是為了殺死卡蓮才來到這裡的……
話說回來——
「要是我為了殺你才潛入屋子的話,你剛才睡午覺的時候我就已經下手了才對」
「!」
「不是你在驚訝什麼呢」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理解不了,果然是因為太累了嗎。畢竟看她熬夜熬到黑眼圈都出來了。
「不是來殺我的,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啊」
算了,再說一次吧。
「我是為了阻止你的使魔在街上胡鬧才來的」
「……」
她聽我這麼說,朝我背後撇了一眼,然後疑惑地問道:
「魔女小姐,你沒有使魔嗎?」
「如你所見」
「和使魔相關的知識……?」
「不好意思」
「那就是說,你不知道怎樣做才能阻止使魔?」
「嗯大致是那樣」
所以才來找你了。不去處理使魔把自己關在家裡的緣由,還有阻止使魔的方法,這些我都知道的話就不會來擅闖民宅了。
「是嗎」
卡蓮輕輕點點頭。
不知道是因為感情不怎麼外露,還是說睡意還沒全消,她也不和我面對面,就那么半閉著眼睛,小聲講了起來:
「使魔是指被授予了魔力的動物。使魔失控的時候,有兩個辦法可以阻止它。其一是解除主從關係,這樣做的話,使魔就會變回原來的樣子。我的那隻給人們帶來威脅的使魔也可以用這個方法處理」
那就使用那個方法怎麼樣——冷冰冰的話語堵在了喉頭,沒能脫口而出。
明明有解決的辦法,卡蓮卻選擇了自我封閉,這就意味著使用那個方法是有一定困難的。
至少,現在的她看起來並不只是因為傷心才將自己關了起來。
「主從關係要怎樣才能解除呢」
「我告訴你之後你要怎麼做」
「我會幫你的」
「不用了」
卡蓮給出了簡短的拒絕。
「這是我的問題,和你沒有關係。而且,就算你來幫我,我也沒有報酬可以給你」
其實,說到報酬的話,之後我可以在別處好好榨取一番所以不用在意的。
「要是覺得沒有報酬可以支付感到抱歉的話,不如把使魔失控的來龍去脈告訴我怎麼樣」
「……為什麼要以你來幫助我為前提」
「感覺你在因為報酬的事猶豫」
「我才沒有猶豫。使魔失控的原因在於我自己,如果不由我來解決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自己引起的事故,責任全在於自己,是這麼一回事吧」
「沒錯」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忍不住要嘆氣。
「現在請先把那種麻煩的思考方式忘掉。放跑使魔的責任,在事件解決之後你想怎麼承擔就怎麼承擔。現在可不是在意那些事的時候」
「……」
她注視著我,陷入了片刻的沉默。然後,她一臉懷疑地問道:
「你是想讓我信任剛剛才見面的你?」
「不信任也沒關係。只要利用我便好」
至少,比一個人埋頭干要更有效率一點——我回答說。
「……」
沉默不語的她,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後將目光投向了桌子上放著的照片。她帶著一股十分不樂意的空氣回答道:
「……知道了。那我會利用你」
就這樣,我終於得以站在了讓使魔變回原樣的起點。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處理使魔的另一個方法是什麼?」
除了解除主從關係之外到底還有什麼方法?
她看都不看我,乾淨利落地回答道:
「殺死主人——
主人死了,使魔也會死」
在這個人和使魔都消失了的宅邸里,她如是回答道。
◯
「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兒的?」
在小巷子裡。
我帶著一副十分清爽表情向席拉如是問道,完全看不出來剛才的失態。她將菸灰抖落到地上,回答道:
「我是大概一周之前被派遣到這個國家的。你呢?」
「我是今天剛來的。和徒弟伊蕾娜一起來的。我們被委託去抓捕使魔」
「……」
聽到伊蕾娜的名字她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
「是嗎」
她又點點頭。
「?怎麼了」
「沒什麼」
「?」
啊,話說回來。
「你的那個徒弟最近怎麼樣?沙耶還好嗎」
「……。最近嘛——算了,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
「總之,我和你的目的是一致的」
「嗯,要是你肯幫忙的話就太感激了」
「只要你不來妨礙我的下一次作戰就行」
「咦我有妨礙過嗎?呵呵」
不記得發生過這種事呢。
「……」
席拉十分露骨地用表情表達了她的不悅。
在那之後,我把來到這個國家之後收集大致的情報的事,還有伊蕾娜現在去了宅子的事告訴了席拉。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只是「嗯」了一聲,輕輕點點頭。
「那使魔主人的事就完全託付給她怎麼樣」
「嗯,那抓捕使魔的事就得全由我們負責了」
使魔的行蹤依然沒能捕捉到。現在它在什麼地方,它在做什麼都一無所知。
「這一周有什麼成果嗎?」
「總之知道它喜歡的食物是麵包」
「嗯嗯,你也去詢問居民了啊」
我和伊蕾娜也已經掌握了那個情報。
「還有別的嗎?」
「似乎不會吃掉在路邊的麵包」
「……」
「還有嗎」
「就這些」
「就這些?」
掌握這些情報連一天都用不了吧……。
「它就是這麼捉摸不透的對手哦。花了一周時間跑這跑那,結果一次都沒能目擊到」
「……」
所以才想出了把麵包放在路邊的下下策嗎……雖說上當了的是我。
席拉不爽地撓撓頭,抱怨道:
「到處都有目擊者卻又到處都找不到它,真是條讓人頭疼的狗」
「嗯嗯。到處都有目擊者也就是說,說不定我們在哪裡一直等著就可以遇到它?」
考慮事情要積極一點。
「要是那麼簡單就能遇到的話我也不用費這麼多力氣了」
席拉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剛才我被吊著的街燈。
我也轉過頭。感覺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
話說回來,雖然有些唐突,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席拉布置在巷子裡的麵包,我都一個個的回收到了袋子裡。只是伸手拿最後一個麵包時我被吊在了空中,然後那個袋子也落在了地上。然後,因為席拉來了,我就把麵包的事給忘乾淨了。
就在我想起這件事的時候,使魔也正在撕咬裝著麵包的袋子。
「……」
席拉僵住了原地。
「……」
我也頓時說不出話來。
不僅是因為使魔突然出現了,更是因為使魔那令人驚訝的體態。
真是和傳聞一模一樣。
一身黑色毛髮。綠色的眼睛。尖銳的牙齒。占有污痕的、鋒利的爪子。體形讓人聯想起狼,但它的軀體只能用巨大來形容,體長几乎和成年人類男性差不多。確實是和傳聞一致的巨大。
只是有一點,和傳聞完全不符合的地方。
使魔非常的憔悴。
從它的毛髮上也能看出來。四肢都像是樹枝一般細,尾巴耷拉在地上,身體還在顫抖,一定是飢餓難耐了吧。可它卻不去吃眼前的麵包,只是叼著袋子,也不在意我們這邊——也許是沒有精力去管我們這邊的情況。它就那麼跳上民宅的屋檐,拖拉著四肢離開了。
面對這番突如其來的景象,我們兩個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
身體那麼虛弱的生物,真的就是這裡的人們所畏懼的使魔嗎?
「……剛才的是」
席拉轉過身說道:
「喂,我們是不是該去追它」
「……是啊」
我點點頭,取出掃帚。
終於掌握到了使魔的行蹤,絕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究竟是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才會消瘦成那個樣子呢?看來我們有必要搞清楚這一點。
使魔逐漸遠去,它虛弱的背影越來越小。
◯
卡蓮是這麼說的。
只要成為使魔的契約成立,動物就會在魔法的影響下變換姿態,從此為了主人而活。不管是怎樣的指令都會遵守,不管是怎樣的任務都會達成,是奴隸一般的存在。
締結主從關係後,使魔會從主人處獲取魔力,由此強化身體的能力,身姿也會發生變化,此外,智力也會上升,從此能夠使用語言和魔法等。使魔的變化大致就是這些。
話是這麼說,這些變化必須契約成立才會發生。
那麼契約失敗了會發生什麼呢?對於我理所當然的提問,卡蓮一邊閱讀資料一邊回答道:
「失敗的話使魔根本不會變成預期的樣子。大多數情況下,在失敗的瞬間就會死亡」
「……」
也就是說現在的使魔的情況有些特殊。它現在還在城市裡自由地遊蕩呢。
「如果在契約成立之後使魔失控的話,就會發生最為可怕的事情」
卡蓮說道:
「我的使魔就是那種情況」
「失控之後會怎麼樣?」
「會陷入暫時的狂暴。殺死身邊的所有人」
「……」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