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章 使魔(2/2)
「……」
卡蓮獨自研究著資料,她現在的遭遇大概就是這種情況下的結果吧。
「說是暫時的,也就是說狂暴的狀態會在什麼時候解除?在那結束之後會發生什麼?」
「會變得不再聽從主人的命令,從此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那也就是卡蓮的使魔的狀態。契約成立了一半,不再聽從主人命令的使魔遊蕩在城市裡。
解除契約的方法有兩種。
使魔的主人——卡蓮的死,或是解除這份有缺陷的主從關係。
卡蓮在尋找解除主從關係的方法時,從一開始就一直受挫。解除契約的魔藥,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
這間宅子裡留存著各種魔法的資料,可是怎麼都找不到解除與使魔的主從契約的魔藥的製作方法。
解除與使魔的契約對於過去這間宅子裡的人來說,應該是不可想像的事情吧。
「半年間,我一直在研究這個,但並不順利」
完全沒有成果,只有滾落在地板上的廢紙徒增。從零開始研究一個魔法實在是過於困難,不管怎樣犧牲睡眠時間都不夠用吧。
學習、製作魔藥的配方、調配魔藥、失敗——她每天重複著這樣的嘗試。伴隨著無數次的失敗,枝形燈滾落,繪畫沾染污痕,宅子裡變得到處傷痕累累,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下她的研究。
「……」
我拿起她放在桌上的資料。
「情況我已經了解了。總之請把你手頭還有的魔藥的配方都給我」
「可是,我製作的都是失敗品——」
「交給我來做的話可能結果不一樣哦」
「……好吧」
卡蓮半推半就地將配方遞了過來。我開始對照配方和手頭的資料,雖說我沒有和使魔相關的知識,但是除此之外的知識和經驗並不欠缺。
所以我坐在她旁邊,一起開始了工作。
「……」
「……」
我們互相保持著沉默,將想到的東西寫到紙上,然後揉成一團往後扔出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直到日落,我們都保持著安靜。
「……話說回來,那隻使魔,本來是狗對吧?」
我一邊閱讀資料,一邊把突然想到的這個問題丟出來。
「?為什麼這麼覺得」
卡蓮十分驚訝地朝我轉過頭來。
「呃,我聽說它的外表很像狼」
不過我也沒見過真實的使魔是什麼樣子,只是根據傳聞自己想像了一下而已。就是「大一點的狗應該就是狼吧」這種膚淺又沒有邏輯的推測。
「不是的」
看來這個過於隨便的推測是錯誤的。
「完全不是這樣」
看來錯得很離譜。她大幅度地搖著頭,頭髮都跟著飄動起來。
「使魔可以變成任何想要變成的姿態。在締結主從關係時,變成什麼樣子無關緊要」
從她的話里來推測,製造使魔所使用的魔法應該屬於變身魔法的應用,如果是那樣的話,確實外表變成怎樣都不奇怪。
她起身離開座位,又回頭說道:
「只是因為我的家族一直在培育狼的使魔,所以我的使魔也變成了狼」
那麼——
「原來是什麼動物呢?」
只是出於興趣的提問。
只是莫名地有點好奇而已。
「……」
對於這個十分自然的提問,她的眼神搖曳,充滿了躊躇與疑惑。
我是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嗎?是我做錯了什麼嗎?她奇怪的反應讓我覺得違和。
「我的使魔是」
在些許猶豫之後,她開口答道。
◯
使魔叼著麵包的袋子來到了城市邊緣一個小工場的廢墟,這裡沒有人的蹤影。原來如此,把這裡作為住所的話確實誰都發現不了。
而且它一直在屋頂上四處徘徊。
「說是神出鬼沒也確實有道理」
席拉一個人自言自語道。為了不讓使魔發現,她躲在了這個角落裡。
「一般情況下沒人會去看屋頂上有什麼吧」
「……說的也是」
我一邊遠遠地觀察使魔,一邊回答道。
黑色毛髮的狼,從屋頂上跳了下來,然後徑直朝角落裡的一個小屋走去。
從它的步伐上感覺不到猶豫,甚至連疲勞都看不出來。明明剛才連站都站不穩。
使魔只是慢慢地朝小屋走去。
「要怎麼辦?去抓捕它嗎?」
席拉轉過頭來,取出魔杖。和剛才它四處跑的時候不一樣,現在的話用魔法來抓捕它應該不難。
「……」
我沒有回答,只是遠遠地注視著使魔的狀態,保持著沉默。
使魔要去的小屋裡面,地上擺放著許多食物。
有水果、糧食作物還有麵包。使魔把剛才叼著的袋子放到屋裡,然後就離開了。
它並沒有去吃那些東西。
恐怕從很久之前就開始在那裡堆積食物了——似乎有誰、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小屋前也有許多吃東西留下的痕跡。
「……那傢伙在做什麼呢?」
「……」
我保持沉默。
可是有一點可以確定。並不一定非要今天捕捉它,明天、後天——只要在這裡等著就好,使魔一定會現身的。
沒有必要現在逞強去捕捉它。
最後,使魔離開了這個地方。它保持著和來時一樣無力又緩慢的步伐,朝城市的方向奔去。
「……」
「……」
我們到頭來沒有選擇去抓捕使魔。就算今天不動手機會也還有很多,應該無所謂吧。
就後來的結果來看,我們此時的判斷並沒有錯。
使魔離開之後,馬上就有人從小屋中鑽出來了。
三個小女孩,穿著破破爛爛的布片拼成的衣服,一邊窺探著周圍,一邊從小屋裡鑽了出來。
◯
那天夜裡我回到旅店時,芙蘭老師和席拉小姐正在等我。
老師告訴我,她和席拉是在街上偶然遇到的,而且席拉來這裡的目的和我們一樣。
然後——
「總之,使魔的行蹤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了,隨時都可以捕捉」
老師隨口吐出一句自信爆棚的話。
然而——
「……」
對我而言這並不是個好消息。
希望你們不要去捕捉使魔。這不僅是為了卡蓮,更是考慮到使魔的狀況。
「你那邊怎麼樣了?」
芙蘭老師問道。
「卡蓮正在製作魔藥。如果完成的話,使魔可以變回原來的樣子」
「是嗎」
芙蘭老師點點頭。
「那個使魔原本是什麼動物啊?」
她轉頭向我問道。
「那傢伙,應該不是一般的動物吧」
「……」
我陷入了沉默。兩人將白天目擊到的景象告訴了我。
使魔的外表和傳聞描述得基本一樣,但也有改變了的地方。一群流浪的小女孩,住在破破爛爛的小屋裡。還有使魔那不可思議的舉動——只給孩子們送食,自己一口都不碰就離開。
目擊到了這一切的席拉小姐和芙蘭老師,最後放棄了抓捕使魔的想法。
「我們追捕的是糟蹋這裡的糧食,在城市裡四處遊蕩的使魔。但剛才我們見到的使魔並不是那個樣子,我們不得不懷疑那究竟是不是威脅人們生活的使魔」
你知道什麼嗎——芙蘭老師用眼神向我傳達了這個疑問。
我早知道。
卡蓮告訴了我使魔原本是怎樣的姿態,所以我早就知道了——
使魔收集麵包,將其放置在小屋裡的原因是什麼。
「……」
在排除了疑慮之後,我選擇將事實告訴她們。
「卡蓮的使魔,名叫幸茲卡」
這是卡蓮和她的故事——或者說是兩位少女的故事。
兩人最初的相遇,是在那一天,卡蓮走到了小巷子裡的時候。
幸茲卡快要死了。
她黑色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簇。眼睛是綠色,皮膚則是淡黑色,上面還帶著許多淤青和傷痕。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破洞,卡蓮也不知道那是原本就有的,還是剛才受傷時損壞的。那看起來根本不像衣服,硬要說的話像是身上只套了張布。
卡蓮也很難理解幸茲卡到底遭遇了什麼,總之,她唯一能判斷的是幸茲卡走不了路了。
當時的卡蓮很難說是一位成熟的魔法師,她甚至還不會治療的魔法。
「……你等我,我去喊人來」
她向這位素不相識的少女搭話。她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不行」
幸茲卡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不行的」
幸茲卡告訴卡蓮她是被麵包店的老闆打了。她去偷店裡擺著的麵包來著,結果被發現,想逃走結果被抓住打了一頓。
「因為我一直有在偷,這次他們終於忍不了了,說是要把我打殘讓我沒辦法再出來偷,我才被打成這樣子」
我這是自作自受啊——她躺在地上,傻傻地笑了起來。
明明都快被打死了,身上居然還殘留著哈哈笑的力氣。
「……」
卡蓮低下頭,注視著幸茲卡說道:
「那麼,有什麼我能幫到你的嗎」
幸茲卡回答說:
「我想吃麵包」
真是個渺小的願望。
「……」
這種時候,媽媽會怎麼做呢?
會毫不猶豫地幫助她吧。
為了實現大家的願望——母親笑著這麼說過。如果是母親的話,一定會的。
「——我知道了。那我去買了」
就這樣,卡蓮選擇了傾聽她的願望。
這還是她第一次吃到街上買來的麵包。
並不是那麼好吃,又涼又硬,根本沒什麼好感動的。母親做的麵包要比這個好吃多了。
但是街上的人肯定都覺得好吃吧——因為卡蓮買來的麵包,幸茲卡吃得很香,甚至好吃到流下了眼淚。
不可思議的是,她和幸茲卡就像是被命運牽了線一般,她每次出街都能碰到幸茲卡。
有的時候她正在被誰追趕,有的時候她正在吃麵包——估計是偷來的。還有的時候,她直勾勾地盯著麵包店的櫥窗。看來她平時沒事就在街上四處轉悠,每次相遇她都會來搭話。
「話說回來,上次你幫了我,我還沒道謝」
有一天,幸茲卡把一個包裹塞給卡蓮。似乎裹著很軟的東西,而且有一點點溫熱。
裡面是一塊麵包。
「上次多謝你了。幫大忙了」
看來她特別喜歡麵包,是覺得自己喜歡的東西對方也會喜歡吧。
可是——
「……這個,不是偷來的嗎」
「保密」
幸茲卡在嘴唇前豎起食指,笑了笑。
「什麼秘密啊」
「等咱倆關係好了我就告訴你」
「你就算掩飾也沒用啦」
明明上次都快被打死了,結果還是經常能看見幸茲卡偷竊麵包的光景。就算她不去刻意掩飾卡蓮也知道手裡的麵包是從哪來的。
收到了禮物,卻是偷來的東西,卡蓮也不高興。要是和上次一樣是冒著生命危險偷來的,就更不可取了。
「為什麼要偷東西」
卡蓮無法理解。給人添了麻煩,怎麼還能這樣子若無其事的。
「為什麼?除了偷就沒別的辦法了呀。像我這樣的又找不到工作,明天吃的東西都沒有。想活下去,只有翻垃圾,偷東西了」
她並沒有很悲觀的樣子,反倒是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我啊,沒有生存的手段——
但不是不幸哦」
她朝卡蓮轉過身,
「抱著自己是不幸的想法生活,多沒意思啊」
如是說道。
聽起來像是在揶揄卡蓮無趣的人生,但幸茲卡並不知道卡蓮在家中的遭遇,卡蓮知道自己只是想太多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感到遺憾,不僅是對被囚禁在宅子裡,過著無趣生活的自己,也是對無依無靠,靠小偷小摸為生,卻能笑得那麼開心的她。
在那之後,卡蓮開始認真進行魔法的特訓。在祖母的指導下,她不斷施放著魔法。
而幸茲卡呢,還是每次出街都能遇到。
她告訴了卡蓮許多事情。比如哪家飯店的垃圾最好吃,偷麵包的方法,還有從街上行人那裡小偷小摸的技巧等等。
這些知識對卡蓮來說一點用都沒有,但就算她不想聽幸茲卡也會單方面地一見面就說個不停。
有一天,卡蓮半帶嘲諷地對幸茲卡這麼說道:
「你倒是什麼都說呢,除了那個秘密之外」
幸茲卡倒也不在意,只一句:
「不是說了等咱倆關係好了再告訴你嗎」
又補充說:
「也是想跟你好才不說的——
秘密是用來縮短人和人之間的距離的」
後來兩人成了朋友,一年四季,一直在一起。
漸漸地,卡蓮和幸茲卡每次見面的時候,都能找到話題了——再無聊的話題都能聊得起來。
幸茲卡是位不可思議的女性。她沒有同伴,說不定哪天會橫死街頭,她的處境換誰來都扛不住。
她應該每天都活在不安之中才對,至少不是現在這樣——每天都笑得那麼開心。、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家哦」
有一天,幸茲卡帶她來到了一處工廠的廢墟,這裡有一個用木材胡亂堆成的小屋。為了防雨,屋頂上蓋著幾塊布,出入口的屋檐處也垂著一塊布。
這間屋子用來住人的話過於狹小,比卡蓮的房間小得多。
她說這是家。
「……看不出來」
「奉承話也好,這種情況該說句「好漂亮!」才對吧」
幸茲卡生氣地鼓起了臉。
「還有家人哦」
她掀開入口前的布。
屋裡坐著好幾個小女孩,她們穿著和幸茲卡一樣的衣服,面前的地上放著幾本書——看來正在讀書。
她們抬起乾瘦的臉,露出一絲微笑。
「姐姐歡迎回來!」
「歡迎回來——」
「飯還沒好嗎?」
看一眼就明白了。
家裡的這些小女孩,都是和幸茲卡一樣無依無靠的孩子。
卡蓮這才知道,和幸茲卡一樣處境的孩子有這麼多。她偷走的麵包還有糧食,都給了這些更幼小的孩子。
「姐姐,這個字怎麼讀?」
其中一個小女孩舉起書本,指著上面一個字問道。
「嗯——」
幸茲卡盯著書看了一會,不過應該沒人教過她讀寫。
「對不起啊姐姐我是笨蛋完全不知道」
她笑著回答道。
「真沒用」
「餵——」
還被嘲諷了。
「你們兩個!」
她笑著說道。
「我有個夢想呢」
兩人相識之後的第二個春天來了。
幸茲卡一邊把偷的麵包掰開塞給卡蓮,一邊嚼著麵包說道。
「攢錢,等長大了出國,去很遠的國家開麵包店」
卡蓮拿著幸
茲卡分給她的麵包說道:
「你做過嗎?麵包」
「怎麼可能。不過店的名字已經想好了」
「……是什麼?」
「小黑麵包店」
「……名字的由來呢」
「我頭髮的顏色」
「太淺顯了」
「……等等,還是……小黑和小金的麵包店吧」
「……難道說我也在那裡工作嗎?」
「不只是你哦。還要雇和我一起住的孩子們,五個人開店」
「再然後——讓孩子們正經地過活。我不想讓那些孩子有和我一樣的遭遇。讓她們不用偷東西,正經地過活。我受過的苦,沒必要讓孩子們再受一遍」
「所以,要每天存錢,儘早離開這個國家」
「……」
卡蓮覺得不可思議,一直以來。
「為什麼對我說這些?」
自己的生活是怎樣、自己的家人又是誰、自己的夢想是什麼——幸茲卡一有機會就對卡蓮說自己的事。
為什麼她要說這些呢。
「你的眼睛和我一樣」
幸茲卡也不裝模作樣,只簡單地回答道。
「什麼意思?」
「你的眼睛也在說「好想立刻逃出去」」
幸茲卡的眼睛清澈如水。
卡蓮像是逃避她一般移開視線,低頭咬了一口麵包。
「難吃」
「奉承話也好,這種情況該說句「真好吃!」才對哦」
後來,卡蓮經常來幸茲卡的家——因為小屋裡有很多書,而且卡蓮能讀會寫。
就這樣,她開始幫助孩子們。平穩的日子一天天過去,自從她一個人上街開始,她的魔法日漸熟練起來。
「完美」
「我已經沒什麼能教給你了」
她讓祖母說出了這句話。
家裡決定,今年卡蓮過14歲的生日時,正式授予她使魔。
卡蓮生日當天,幸茲卡被邀請到了宅子裡。
「你的魔法能進步,多虧了你的朋友,所以我們一家必須要道謝。」
母親十分高興,讓卡蓮把幸茲卡帶到家裡來。
對於這件事,卡蓮其實不是很願意。幸茲卡處在明天有沒有東西吃都不知道的困境裡,而自己住在這種豪宅里——要是讓她產生了自卑,被她討厭了該怎麼辦?
她猶豫不決,可是又想到,幸茲卡在她面前,一直是陽光開朗的樣子。
最後,卡蓮決定邀請幸茲卡來。
「……這是你家?!」
幸茲卡穿著和平時一樣的破爛衣服來到了宅邸門前。她抬頭看著眼前的建築,驚訝得張大了嘴。
進門後,卡蓮的雙親和祖母,還有僕人們過來迎接她。
宅子裡來迎接她們的所有人看到幸茲卡後都是一片噓聲。一定是因為幸茲卡衣衫襤褸的樣子吧,一定是不相信這個髒孩子是卡蓮的朋友吧。
於是卡蓮挺起胸膛,斬釘截鐵地說道:
「她是我的朋友,幸茲卡」
「我能學會魔法,多虧了她的功勞」
聽卡蓮這麼說,祖母發出一聲嘆氣,僕人們也面色狼狽。兩人的身份差距實在太大,大家感到疑惑是理所當然。
只有一人對她們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嗯,你是卡蓮的朋友呢」
是卡蓮的母親。
「我家女兒一直承蒙關照了,感激不盡——今天還請放輕鬆」
母親以客人以上的禮數招待了幸茲卡。看她肚子餓了,母親就帶她去吃美味的食物;看她身上很髒,就帶她去洗澡;看她穿的衣服很髒,就給她換上自家多餘的高級衣服……等到中午,幸茲卡完全適應了宅子的氛圍,身上穿著漂亮的衣服,戴著精美的首飾,簡直像是一直住在宅子裡的人。
「好厲害……換了個人一樣」
從鏡子中的身姿完全看不出從前的幸茲卡的影子。
「那件衣服送給你了。要保存好哦」
卡蓮的母親從背後把手搭上幸茲卡的肩膀。
「這麼好的衣服,真的可以收下嗎……?」
「嗯,沒關係,反正是多餘的,而且——」
母親頓了頓,說道:
「既然是卡蓮的朋友,就等同於家人了」
在卡蓮的家庭里,授予使魔等同於承認後繼者可以獨當一面。
那一天的黃昏時分,宅子裡聚集了家庭的全員——僕人和使魔也包含在內。
祖母和母親讓幸茲卡站在她們旁邊。
卡蓮則被命令站在客廳中央,手持著魔杖。
「……」
令卡蓮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裡沒有放成為使魔的動物。
她本以為會和練習的時候一樣地上放著老鼠之類的,把某種動物變成使魔來使役。可是到處不見動物的影子。
「媽媽」
她沒學過怎麼憑空變出使魔。
「動物呢……?」
她不安地看向母親。和平時一樣,母親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就在這裡」
卡蓮沒能理解,這裡實際上聚集著好幾對締結了主從契約的使魔和人類。
「就在這裡」
她們身旁只有卡蓮的好朋友,正一頭霧水地注視著兩人,僅此而已。
「這孩子來成為使魔」
話音剛落,紅色的液體飛濺而出——從幸茲卡的脖子處,灑落在地上。
幸茲卡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倒在了地上。母親跨過幸茲卡的後背,向卡蓮走來,然後在她耳邊低語道:
「來吧,卡蓮,快來施展從奶奶那裡學來的魔法」
卡蓮呆在了原地,她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腦中一片空白,只有母親的聲音在迴蕩著——和平常一樣溫柔的聲音。
「你帶來的那孩子真的讓我很驚訝——但是媽媽不會否決你的。沒關係,如果那孩子是你重要的人的話,就一定能成功」
「媽媽……?」
「來,快點。再不抓緊那孩子就要死了哦。把她變成使魔傷口就會痊癒,不想她死的話就快點動手」
幸茲卡正倒在地上,痛苦地吐著鮮血。
「幸茲卡——」
她呼喊她的名字。
「來,快點」
母親抓著卡蓮的手,讓魔杖指向幸茲卡。
「快施展魔法,沒關係的,媽媽以前也成功了,你一定能做得更好」
幸茲卡身上的漂亮衣服浸染著淚水和鮮血的泡沫,變得不堪入目。
卡蓮從未質疑過這個家族的傳統,她根本不知道家裡代代飼養的使魔的真身是什麼。
卡蓮終於明白了自己有多蠢。
「啊啊……」
事已至此,不管她心中有多麼悔恨,事態已經無法挽回了。
卡蓮用顫抖的雙手舉起魔杖,眼淚不斷划過她的臉龐。在模糊的視野中,她忍住嗚咽,瞄準了她的目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蓮在心中咒罵著愚蠢的自己,並施放出魔法。
卡蓮成為了這個家裡獨當一面的魔法師。
血泊之中有一隻使魔,它的樣子像是黑毛的狼。
「太好了卡蓮,你成功了,快看,多棒的使魔啊」
「…………」
母親高興地摸摸她的頭。
卡蓮跪在地板上,一次又一次地懺悔。
為什麼要帶她來這裡。為什麼永遠奪去她實現夢想的機會。為什麼沒能讓孩子們成長為優秀的大人。
她向黑色的狼懺悔,而家人卻勾起她的怨恨。
她恨把使魔魔法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祖母,她恨冷酷刺骨的母親。她內心只有一個念頭:馬上從這裡逃出去。
所有東西都消失就好了——她許下了這樣的願望。
下一個瞬間,黑色的狼咬住了母親的脖子。
「什……!」
狼狠狠地撕咬著,牙齒深入骨肉。母親的臉因恐懼而扭曲,她甚至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狼仍然在兇狠地撕咬著。
「這畜生——!」
在場的人都驚呆在原地,只有祖母揮起了魔杖。
「喂!你快去制住那個畜生——」
祖母瞪著卡蓮命令道,然後狼咬住了她的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麼會這樣!」
那之後是地獄般的景象。
口吐鮮血的母親站起身來,施放出魔法。刀刃刺入幸茲卡的腳。母親的使魔—
—褐色的狼咬住幸茲卡的脖子,幸茲卡則反過來咬住對方的脖子。它們在大廳的地上翻滾著,渾身沾滿血。祖母想要從遠處用魔法牽制幸茲卡的行動,但都被看穿——這次幸茲卡撕咬的是腿部。祖母痛苦地掙扎,她不斷捶打著幸茲卡,但尖牙只顧著向骨肉更深處刺去,幾乎要把她撕碎。
第一個死掉的是母親,之後是祖母,還有慌忙逃竄的僕人們。他們沒有一個人能逃出去,全部死在了這裡。
「啊啊……啊啊啊……」
鮮血與哀嚎充滿了大廳,在這之中,卡蓮只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淚。
等到四周靜寂無聲的時候,她終於抬起了頭。
四周是一片血泊。
這時,卡蓮終於想了起來。她和使魔的契約成功結成了,絕沒有失敗,只是她高漲的感情讓使魔失控了。眼前這悽慘的景象就是結果。
「……」
幸茲卡從狂暴之中恢復了理智,面對著四周的血海,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漂亮的綠色眼睛掃視著四周,她發出一聲孱弱的吼叫,然後就拖著跛腳離開了宅子。
「等等,幸茲卡,求你了,等等——」
卡蓮呆在了原地,只是呼喊幸茲卡的名字。可她又不知道叫住她之後該說些什麼。她把幸茲卡變成了怪物的姿態,還讓她殺了人,她究竟該說什麼呢?
最後,她都沒能開口,使魔也不回頭,就那麼徑直消失在了深夜裡。
悲劇發生後,半年的時間過去了,卡蓮只是無力地坐在桌前,迎接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她只想儘早把幸茲卡變回人類,但焦急沖昏了她的頭腦,她製作的魔藥失敗連連,宅子的損壞也越來越嚴重。她沒能得到任何成果。
而一切的原因在於,她選擇一個人面對困境。
「總之從今天開始我會一直留在這裡,趕快製作魔藥吧」
回到旅店,我向芙蘭老師和席拉小姐報告了事情的經過。第二天太陽剛升起的時候,我就來到了宅子,開始了魔藥的研製。卡蓮好像從昨天開始就沒好好睡過,現在也是一副半睡半醒的虛弱樣子。
「……拜託了」
她呆呆地沖我點點頭。
「……」
到底多久沒睡了啊。
「你還是先睡會吧」
「不要」
她看起來一副意識模糊的樣子,唯獨拒絕我的時候口齒清晰了起來。
「有那個時間還不如做魔藥」
「不是,你這個狀態工作還不如去睡覺」
「不要,有那個時間不如做魔藥」
「……」
「有那個時間不如做魔藥」
她就像是壞掉了一般重複著相同的話,我只得嘆嘆氣放棄了。
之後,我們馬上開始了正式的魔藥研製。工作分配大致是卡蓮製作魔藥的配方,然後我來調製。分工非常明確——不過在卡蓮琢磨配方的時候,我也在學習使魔相關的知識。
「……這個配方,怎麼樣?」
「我做做看」
我對著卡蓮給我的配方調配了魔藥。
「做好了。藥效是身體縮小」
「唔……不能把使魔變回去,但是,說不定有用」
不不不。
「這個喝了會有壽命縮減大概一百年的副作用」
「那不是即死嗎」
「失敗了」
卡蓮沒有泄氣,不一會又拿來了新的配方。
「這個,看一下」
「好我們做做看吧」
我又開始了調配。
「做好了,藥效是使錢無限增多」
「原來如此,不需要」
卡蓮隨手把魔藥扔在一邊。
「啊……是啊……確實」
我們就這樣一天天地調配魔藥,只不過做出的都是讓人失望搖頭的失敗作。
「這下可以說是完成了吧?」
有的時候,我這麼說著,手上拿著的卻是菜譜。
「給,配方做好了」
有的時候,卡蓮這麼說著,自信滿滿地遞過來一張白紙。
也許是疲勞過度了,我們有時候會做出離譜的舉動,但總之我們沒有停下。
一天、兩天、三天、四天——魔藥的研製仍在繼續。我們不分晝夜地進行著魔藥的實驗,並重複著失敗。
最後,我們終於在頭腦都要亂作一團,醒著也像是在做白日夢一般的苦難中看見了曙光。
在我來到這宅子幫助卡蓮製作魔藥的第五天——
「看這個——」
她話都說不完,只是把配方好好地交到了我手上。這配方會有怎樣的效果自不必多說。我立即開始了魔藥的調配。按照配方收齊材料,倒進鍋子裡,施加魔法,再咕嚕咕嚕地攪來攪去。
卡蓮在我調製時就睡著了,最後我一個人看著魔藥完成。真沒辦法啊,她在我來之前一定受了不少苦吧,我辛苦點根本不算什麼。
好好睡吧。
「辛苦了,卡蓮」
我拿來一條毯子,蓋到桌前熟睡著的她肩上。她的身旁全都是魔藥瓶,散落在桌上各處。
第一天。
只要從空中俯視,就能完全掌握幸茲卡平時的生活狀態。每一天,她行走在屋頂上,在街上搜刮人們扔掉的東西,或者是竊取糧食——過著和以前並無二致的生活。
外表變了,行動沒有。偷東西,然後去送食物給小屋那裡等著她的孩子們,自己卻不動口,只是四處遊蕩。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變成了怪物,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原貌,就這樣半年過去了。
她沒與任何人見面,孤零零地生存著。
「…………」
然而這樣的日子要結束了。
幸茲卡走在街上,她面前出現了一個裝著麵包的盤子。她用黑色的狼鼻子嗅一嗅,然後把麵包銜在了嘴裡。她繼續往前走,不一會,面前又有一個裝著麵包的盤子,而且旁邊還有一個袋子。
很明顯很可疑,不管怎麼看都是陷阱。
可幸茲卡還是銜起麵包,邁著虛弱的步伐繼續向前,把麵包塞進了袋子裡。她是為了把麵包送給孩子們吧。
我們在上空注視著她。幸茲卡不斷地把像路標一樣擺放在路上的麵包咬住,然後塞進袋子裡。
她的腳步不斷向前,最後,停在了街燈下。
「……」
幸茲卡抬起頭,面前是一位少女。
「幸茲卡」
金色的頭髮及肩,身上穿的則是有大小姐風範的長袍,在各處都有著過度的裝飾,看起來十分昂貴。
年紀大概有14歲吧,她跪在黑色的狼面前,稚氣未消的臉龐上流過大顆的淚珠。
傷害了你,對不起——使魔的主人——卡蓮,哭著說道。
黑色的狼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注視著卡蓮。
卡蓮抱住了幸茲卡,撫摸著她綿軟的皮毛,露出了滿面淚水的笑容。
「——讓我負起責任」
卡蓮手握著一個小瓶子,那就是昨天剛做出來的魔藥。我和席拉,還有伊蕾娜在上空注視著卡蓮向幸茲卡使用了魔藥。
魔藥完成後的第一天,兩人這段漫長的孤單日子終於落下了帷幕。
◯
卡蓮的使魔是一位少女——幸茲卡……幸茲卡並沒有在城市裡胡鬧……卡蓮不只是因為傷心才把自己關了起來……使魔再也不會危害這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工作人員費盡了我的力氣。
「……啊,原來如此,雖然咋聽上去有些難以置信……」
這是事實。
這裡有三位魔女提供了相同的證詞,如果還不能相信我們也很為難。
在和我們面談完之後,工作人員說會去找卡蓮見一面,大概是為了確認事實吧。
之後都是這個國家自己的事了。我們說到底是外人,沒有深究的必要,而且,就算不插手接下來的事,她們兩個現在生活得怎麼樣我們也能想像得出來。
唯一令人擔心的地方是,那棟損壞得很厲害的宅子裡估計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了,要住在那裡想必會很艱辛。
「那個,我們有一個請求」
從工作人員那裡收下了相當多作為報酬的金幣後,我又開口了。
「……是什麼?」
工作人員一臉疑惑地問道,隨後驚訝地皺了皺眉頭。
「這個,請轉交給卡蓮」
驚訝的原因是我的舉動令人不能理解嗎?還是因為我旁邊的兩人也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
工作人員一時語塞,隨後又點點頭,回答道:
「……明白了,既然你們願意」
工作人員走上前來,收回了擺在桌上的三捆金幣。
在向工作人員解釋完事實之後,我們立刻動身出國。
沒有在此久留的必要,更何況老師還在回程的途中。
在同一個國家停留一星期之久甚至感覺對不起老師了,都怪我我調配魔藥花的時間太長了。
「你們倆接下來去港市嗎?」
在國門前的平原上,席拉小姐沖我們問道。她還是一副叼著煙管的老樣子,不過風把煙都吹散在了空氣里,煙味並沒有那麼讓人在意。
芙蘭老師點點頭。
「是啊,我們是那麼打算的」
你要去哪呢——老師又問道。席拉小姐擺出一副苦臉:
「我接下來在別的國家還有工作,就在這告別吧」
「哎呀好遺憾」
芙蘭老師嘴上這麼說著,實際上並沒怎麼動搖。
「知道你熱心工作,可別太勉強哦」
「我看上去是那種人?」
「奉承話而已」
「……」
席拉小姐聳聳肩。
「真羨慕你們。要是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港市走一遭呢——不過工作就是工作,很遺憾沒法跟你們同行」
她的神色透露出一絲疲勞。
「就送到這裡吧。反正又不是生死之別」
反正有一天會再見的,也沒想過強行帶上你——芙蘭老師笑了出來。
席拉小姐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嘆息像是煙圈一樣從她口中冒出來。
「上了年紀反倒麻煩起來了。想幹的事都幹不了了。其實想跟你一起的,真沒辦法」
長年在魔法統合協會工作的席拉小姐被授予了各種各樣的職責。
作為協會所屬的魔女,職責是來往於國家之間解決事件;作為老師,職責是教授東西——作為沙耶的老師。
「……」
芙拉老師頓時有些困惑。
「那個,你突然說這種話我也不知道怎麼接下去……」
「……」
席拉小姐看著老師笑著說道:
「嗯,你們就好好享受兩個人的旅行吧,我就不多打攪了」
她也不再說告別的話,只是轉身離去了。有煙從她嘴角飄出來,會令人不由自主鄒起眉頭的煙味也被風吹走了。
「接下來會是怎樣的國家在前面等著呢?」
我瞥了芙蘭老師一眼,她回答道:
「海風吹得不大也不小,然後還有一點礁石味道的國家吧」
真是煞風景的發言。可是她又笑著補充說:
「希望是個美好的國家」
「是啊……是啊……」
我只得點頭附和,然後和平日一樣陪在老師旁邊走著。
會令人不由自主鄒起眉頭的煙味逐漸感覺不到了。我們取出掃帚,徑直向前進發。
向著兩人旅行的終點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