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七章 星塵墜落之夜(2/2)
「雖
然這麼說,但也不認為會這麼剛好就能明白這個國家滅亡的理由呢……」
我喃喃自語著,走在街上。
從我昨天造訪這個國家就突然出現的幻想,不論時間或時機,都沒有停歇過。
晚上睡覺之前、在大書庫閱讀時也幾次出現過陌生人的身影。
「來來歡迎光臨!很便宜喔!」「今天晚餐要來做些什麼呢……」「不好意思。我是今天剛來這裡的人,請問孤兒院在──」
然後像現在光是走在廢墟,幻想就如泡沫般不斷冒出後消失。
一段時間後,我來到這個國家的大門。
雖然有看到昨天走過的道路,但有一件事我昨天沒注意到──根據年輕的芙蘭老師所言,這個國家應該比較不喜歡和外面交易才對,也就是說這個國家當然有大門,而且平常不關上門就很奇怪。
但我沒有任何阻礙,很普通地走進國內了。
「…………」
門壞掉了。有個很大很大的洞,貫穿了大門正中間。
「啊啊,怎麼會這樣……我國的大門被……」
從某處傳來了聲音。但是要找身影時幻想就已經消失了。
也就是說,有人把這個國家的大門打穿了──是這麼一回事吧。
但是,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呢──
「…………」
我暫時呆站在門前,但是偏偏只有像這種時候、偏偏只有在隨便亂找的時候,來得剛好的幻想才會出現。
於是我們兩人的過著日常生活:
早上醒來,搖著芙蘭小姐低語:「早上了喔──」,然後她說著:「再五分鐘。」這種永遠不會到來的時間,於是我鬧彆扭:「好好。那我就一個人去囉──」一個人去探索。中午芙蘭小姐起床後,就來纏著我:「來吧教我魔法!」而我則裝作不情願地對她做出永遠不會實現的約定:「那你明天要早起喔。」接著教她魔法。
為了讓她回到過去也沒問題。
我想,這就是現在我被賦予的使命。
為了讓她成為在未來教導我魔法的出色魔法使,我竭盡全力教她魔法。
說句老實話,比起探索這個國家──比起這個國家滅亡的理由,教導芙蘭小姐魔法的時間還比較有意義。
比起尋找再怎麼找也找不到的東西,教導她多少魔法,而她就學了多少魔法,這樣說不定還讓我比較有充實感。
「…………」
不,一定不只這個理由吧。
這一定是,很漫長很漫長的報恩。
因為在我過去教導我魔法的她,對我來說就是如此重要的人。
雖然我不知道在她過去教導她魔法的我,對她來說是怎樣的人。
●
從老師開始教我魔法以來過了六天,一如既往地,就算睡著還是醒來了我也還在未來。
那天晚上我醒來了,但我依然還在腐朽的大書庫。
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去呢──每次睡覺時,我的心中就會冒出模糊的恐懼。
結果我到頭來,還無法完全從過去的痛苦記憶中振作起來。即使表面上裝作沒事,我果然還沒有從討厭的回憶中得到治癒吧。我會不管在大書庫調查到很晚的老師,說著「啊,我先睡了──」就鑽進被窩裡,一定也是這個原因吧。
老師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內心了,從來沒有強迫我去探索街上,上午似乎就一個人去探索了。
雖然早上醒來沒看到老師實際上讓我感到有些寂寞,但如果說出來了,老師一定會格外困擾吧。
雖然我對於還能在未來醒來感到高興,但我很清楚說出口的話老師會感到困擾,所以我不論睡覺還是醒來都還是遊手好閒地度過。
「…………」
天還沒有亮,仰望天空就會看見閃耀的星星。
沒有看見像個掃把一樣的不吉利的星星。就只是普通的夜空。
這道天空,是從我的時代算起來幾年後的天空呢──
「──這位客人,非常抱歉,這裡不能過去……」
當我陷入沉思時。從某處出現了好像很困擾、困惑的聲音。
雖然我想要爬出被窩尋找身影,但也不必尋找,在很久以前就毀滅的大書庫中,混進了一個幻想。
「哎呀哎呀別這麼說啦。這前面藏了些什麼對吧?沒錯吧?」有個魔法使糾纏著圖書管理員。
「不,所以我說,先不談有沒有藏東西,這裡就是外人禁止進入的……」然後管理員很困擾並堅決不讓魔法使通過。
不論哪一位都是有見過的面孔。
在那裡的是,過去與我有過對話的兩人。
「…………」
這說起來確實是很奇怪的事情,我所讀的這個國家的資料都有缺漏,或者只寫了誰都知道的常識。不利的東西都被恣意排除掉了,也就是說很明顯地,對這個國家來說所有不利的事物,不是被丟了就是被藏在某處,否則就很奇怪。
「對這個國家來說不利的事物完全沒有放在大書庫。藏在裡面對吧?」
那麼魔法使小姐就是猜測藏在大書庫的深處吧。魔法使小姐更加逼問管理員。
「我想沒有那種東西……」
然而管理員只帶著困惑的樣子說著這句話。比起藏了什麼不能公開的東西,那副口氣大概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魔法使小姐眯著眼盯著困擾的管理員,結果她只說了:「……算了。我還會再來。」然後轉身離去。
過去大書庫深處,有管理員擋在那裡,所以沒辦法進行像樣的調查。
「…………」
但是現在大書庫就只是個空殼。要調查很容易。
雖然很想趕快把這個事實告訴老師,但回頭一看老師還睡得很香,完全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該叫醒她嗎?把她叫醒吧?我不知道我何時會回到過去,應該要趕快把這個事實告訴她吧?
我東想西想的結果,我決定去搖老師的肩膀,「老師、老師。」地呼喚睡著的她。
然而。
「……嗯嗯。」老師輕輕吐了口氣,說著:「再五分鐘。」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沒有起來。完全沒有起來。
怎麼會這樣。這樣的話就算把她拉下床也要叫醒她嗎?
「老師──」
我再度搖老師的肩膀。
接著從她的衣服里,掉出了一本書。大概是老師的私有物吧,我撿起漂亮地裝訂過的書,因為好奇心就不禁翻了一下,漂亮的手寫文字密密麻麻地寫在上面。
「…………」
那是本日記。似乎已經寫了好幾本,很可惜沒有旅行剛開始的記述,只寫了最近的事情。
從街上買的麵包很好吃之類的瑣碎小事,到相遇與別離的故事,都寫在上面。
例如和不死之身的魔法使相遇的故事。或是在某個國家與友人重逢的事情。又或是四處奔波解放奴隸的冒險者的故事。
上面寫著我憧憬不已的外面世界。
最近的日記也有。就是和我相遇以來的日子,她把這些日子也寫到日記上了──雖然這不是我能擅自閱讀的東西──但已經開始翻頁的手忘了停下來,我閱讀到了最後。
她的日記上寫著:
××月××日
教她魔法對我來說是使命吧。我隱約這麼覺得。
雖然可以的話我想把我的所有知識都灌輸給她,但無奈我不知道我們剩下多少時間。把悠閒的時光往後推延,目前應該最優先考慮把魔法教給她吧。
要什麼時候調查這個國家都可以,但能與現在的她在一起的時間,可沒有那麼多了。
順帶一提,國家的探索完全沒有進展。
××月××日
她今天也睡很久都不起來。有沒有能治療睡懶覺的魔法呢?
果然她的魔法才能似乎非常罕見的高,恐怕其潛在能力遠遠超過於我吧。我教給她的魔法都能很簡單地上手,我不只對這樣的她湧起一抹嫉妒心,同時也再度認知到自己:「哎呀哎呀難道我有教導魔法的才能嗎?」
至於國家探索的部分,過了兩天的現在,我明白在這個國家看見的幻想並沒有大致的規律。
我所看見的幻想不論時代等等的都很散亂,就只是不斷出現這個國家的記憶後消失。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在這個國家看見幻覺呢?
××月××日
過了三天的此時,她稍微有些陰暗的表情恢復一點光芒了。看來她並不會一直無法忘懷過去的樣子。這是好事。她的魔法才能依然超級優秀,讓我有點不爽,但這部分就算了吧,既然都教了她三天魔法,回到過去後應
該能與普通人進行最低限度的戰鬥吧。
話雖如此,這種事在她面前我死也不會說出來。
街上的探索依然沒有進展。
今天也不知道讓她回到過去的方法。
××月××日
來到第四天了。
我和她的日子依然持續著。
我一邊祈禱著這些日子還持續下去,結束今天的日記。
今天沒有去探索街上。
××月××日
來到第五天了。
今天也是早上睜開眼就看到她的身影。似乎還回不了過去。
到了晚上,想起了今天還沒有去探索街上。
××月××日
來到第六天了,她還是在大書庫。
明天應該也會是一樣的日子吧。
我在內心某處,祈禱著明天也會是同樣的一天。
「…………」
老師是騙子。
說什麼調查到很晚,根本完全沒這回事。
趴在桌上睡著的她旁邊,放了堆積如山的魔法資料。或許是捨不得睡覺的時間而一直讀書吧。應該是想儘可能多教我一點魔法吧。大概是不想老實說出來,所以結果她一邊撒著謊,一邊教導我讓我順利使用魔法。
「……謝謝你,老師。」
我摸著她的頭髮,一邊說著這句話。
也許只有在對方睡著時才能說出這種話的我,也和她很像也說不定。
不可思議地心情並不差。
○
隔天芙蘭小姐很難得比我還早起床。
她如此奇妙的行動,讓我想著:哎呀哎呀怎麼回事?這是天崩地裂的前兆嗎?
「哎呀哎呀怎麼回事?這是天崩地裂的前兆嗎?」
還索性說了出口。她早起就是如此稀奇的事。
「呵呵呵……老師。我已經不是只會對老師撒嬌的那個我了喔……」
她無畏地笑著。我有被撒嬌過的記憶嗎?
「今天我灌注了對老師的感謝之心,試著努力了一下。」
相對於感到莫名其妙的我,她笑咪咪地在桌上放了不明黑色物體,「請用。」
盤子上黑黑的某個東西還冒著髒髒的煙。那是無法直視的謎樣物體。
「……那個,這玩意是什麼?」
我從桌上抬頭看著她,她笑咪咪回應:
「我試著做了料理。」
「…………」
咦,我被討厭了嗎?
「我試著活用食材本身的味道了。」芙蘭小姐很驕傲地挺胸。我覺得直接把食材丟進垃圾桶里都還比這東西好吃。
「到底要怎麼料理才會變成這樣啊……」
「欸嘿嘿……」
不,我沒在誇獎你……
我很明顯地皺起眉頭,看來我的心情完全沒有傳達給她,她不知為何很高興地說著:「這是我灌注真心做出來的……」原來真心是如此漆黑的啊……我第一次知道……
「來來,請用。」
然後她將盤子推到我面前,催促著我:「今天早上我也預定幫忙探索這個國家,所以請快點吃吧。」
「…………」好吧雖然那是精神可嘉的好事啦。「今天是怎麼了?今天還挺早起的呢。」
「我也成長了喔,老師。」
「哈啊,成長嗎。」
我看了一眼放在眼前的盤子。
…………。
料理的技術……到了未來也沒有成長呢……
「老師怎麼了嗎。臉色好像不太好的樣子……」
「……不,沒事……」
「總之快吃吧。沒時間了喔。我昨天晚上起來,感覺好像抓到了關於這個街道上所發生的變異的線索。」
「?怎麼回事。」
我提出疑問後,她便滔滔說出昨晚看見的幻想。
那是偶然來到這個國家的魔法使,想要進入大書庫深處而逼問圖書管理員的一個場面──原來如此在大書庫能看到的範圍當然都只有審查過的書籍,但是說不定深處藏了些什麼,就是這麼回事吧。
但是,
「難道你看到的魔法使,是灰色頭髮穿著黑色長袍與三角帽子的魔女嗎?」
「……!」她睜大雙眼,十分吃驚,「果、果然魔法使都能看得到人的腦袋裡面想什麼嗎……?」
「……不。」
我搖頭回答:
「畢竟都看到了。」
我手指向大書庫深處。有一個露出可疑笑容的魔法使喃喃自語著:「哼哼哼……非法入侵成功。」
「…………哈啊啊啊啊啊。」從某處傳來超級大的嘆息。「啊啊……是這樣啊……」還以為是誰的原來是她的。
看來她很失望的樣子。
然而,
「幻想出現的話,就代表快一點可能比較好呢──」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
「啊、但是,早餐…………」
「那個我等一下會一個人悄悄吃掉。畢竟是重要的第一位弟子做給我的料理,我會好好享用的。」我一邊整理行李並稍微以較快的語氣對她說。
「老師……」芙蘭小姐好像非常開心。
「那麼,出發囉。」
趁著幻想出現的好時機,我把她做的謎之黑暗物質放在一邊,我們追著那個發色接近白色的魔女。
「話說那個人,不覺得跟老師很像嗎。」
「不像呢。」
「不但是。」
「不像呢。」
○
關於發色接近白色的魔女究竟是如何潛入大書庫深處的問題,她的幻想自己告訴我們答案了。
「哼哼哼……」她露出無畏的笑容,在大書庫深處對自己施加魔法。
之後就變成了小小的老鼠。
原來如此她認為變成老鼠比較容易潛入吧。而事實上,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變成老鼠的她,小老鼠在大書庫深處無拘無束地跑來跑去。但從未來來看就是一目瞭然了。
「啾啾。」嗯嗯,原來如此呢?看來似乎藏了很多東西呢──老鼠似乎想這麼說,繼續前往更深處。
「啾啾。」哎呀?這個門是什麼……看起來很可疑呢──老鼠似乎想這麼說,然後變回人類的樣子。
「……真可疑。」
然後魔女將手伸到門那邊,但門似乎被緊緊關著,門的把手部分有個很大的鎖。推或拉都打不開。
然而區區一個鎖在魔女面前並沒有意義。
「喔啦。」
她普通地將鎖用魔法打破,她打開了門。
幻想到此結束。
「…………」
「…………」
被留在現場的我們面前,只有被打開了的門。
從魔女造訪的二十二年前,這個地方就一直保持在敞開的狀態吧。我們沒有特別猶豫,正大光明地走進去。
然而。
「……什麼都沒有呢。」芙蘭小姐一邊看了一眼裡面一邊搖頭。
「……都沒有呢。」我點頭肯定。
已經是個空殼了。
大房間中雖然有書架,但架上完全沒有放一本書。
我本來以為能從中挖出這個國家的秘密了──
撲了空嗎?
「……原來如此呢。」
呆站著的我們旁邊,出現了某個人的聲音。
是剛剛的魔法使。看來幻想還在繼續。
「……這個國家還真是藏了不少書呢。」接著看起來,我們所見和她所見的光景是不同的。
她將手伸向書架後,拿起一本書。
魔女沒有在意身處未來的我們的視線,她背靠書架,然後開始看起書來。
「…………」
「…………」
我們面面相覷。
既然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那我們能知道這個國家的過去的方法只有一個。我們一言不發,互相靠近魔法使的兩側。
就是偷窺。
「話說這個人,不覺得很像──」
「不像。」
我們持續盯著魔女的手邊。
從她的手邊,這個國家的歷史流入我們眼中。
這個國家的歷史十分古老,在大約千年前,從一顆石頭由天空掉進這座森林開始算起。從空中掉下來的石頭挖開了森林一部份的地面。
住在這座森林的人們,將突然出現的石頭當作神的意思來崇拜,接著在其周圍開始建起家園。
不知何時,本來只是聚
集了民家的這個地方,就被稱為深邃之森比拉了。
住在這個國家的人們,每二十二年,就會看見奇妙的東西出現在天空中。
當時的紀錄是如此寫著:
『每二十二年一度,夜空中就會出現一顆陌生的星星。』
那是彗星。
古代的人們應該還沒有彗星的知識吧──最開始時這個國家的人們,似乎對出現在空中的星星感到毛骨悚然的樣子。
人們無法理解,為何會出現、為何只有每二十二年會出現一次。
這個國家好像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
比如說,居民突然消失之類的。或者是,人的身體突然著火之類的。生長出沒看過的花之類的。出現沒看過的生物等等。
當時住在深邃之森比拉的人們,不知道這個奇怪現象是由於什麼影響而產生的。他們似乎認為,這一定是神的憤怒。
因此當時的人們為了平息神的怒火,每到春天便每晚獻上祈禱。然而即使如此過了一段時間,奇怪現象依然持續發生。
街上的人們認為只要獻上活祭品就行了。他們認為神想要活祭品。因此人們在街道中央建祠堂,每當彗星出現時就獻上活祭品。
被選為活祭品的一直都是年輕且純潔的少女。用白色的花做成的藥讓少女睡著,關上祠堂,讓她作為活祭品獻上去。
當時就是像這樣逃過災難。自從開始獻上活祭品後,就不再發生奇怪的事情了。
相對的,被選上活祭品的少女總是會死去。
最初就只是為了平息神的怒火而形成的風俗。
獻上活祭品的風俗變得奇怪的時候,差不多是在這裡變得繁榮的時候。
一部分不知道這個地方當時發生的事情的人們,出現了「這種風俗很奇怪」的聲浪。
對於不知道這個國家建立當時的年輕人來說,這只是浪費人命的儀式而已吧。
既然不知道當時的事情,當然就會有這樣的疑問。
然而,大人們對於疑問的聲浪,強迫他們閉嘴了。大人們認為風俗是正確的,如果沒有每二十二年獻上活祭品的話,災害一定會變大。
然而對於規矩有疑問的小孩子從沒少過。
不久後大人們決定祭出強硬的策略。
「每年獻上活祭品就好了。要是誰有疑問,就在隔年春天讓那個人成為活祭品,關進祠堂讓對方閉嘴就好。」
在這個國家,要是有人對風俗或規矩抱有疑問,就會被當作奇怪的事情。大人們將對國家不利的資料全部封進大書庫的深處,即使如此還是對規矩有疑問的人就全都關進祠堂殺掉。
於是時間過去了。只留下規矩和風俗,時代在持續前進。最終,知道風俗形成的理由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誰有疑問就殺誰,只有這個可怕的習俗,代代相傳延續下去,存在於人們的生活中。
然而,對風俗抱有疑問的人並不多。
因為有疑問,就會被殺掉。
而在夜空中的彗星,依然持續每二十二年出現一次。
「……原來如此呢。」
將資料闔上的魔女,雙手抱胸,表現出正在思考的樣子後,就消失了。
幻想結束,滅亡的國家中只剩下我和芙蘭小姐。
「…………」
「…………」
我們彼此都保持沉默。
也就是說芙蘭小姐在二十二年前,被捲入這國家的風俗,成為了活祭品,被關進祠堂,本來應該會死的才對。
然而,她現在在這裡──這一定是因為每二十二年一次的奇妙現象,把她卷了進去。
因為她被捲入了突然的變異中,就像人體突然著火、或是突然生長出來的白色花朵、或是奇妙的生物出生之類的奇異事件。
「老師,彗星出現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如果芙蘭小姐要回到過去的話,除了彗星再度出現的那一刻以外都不可能,她自己是這麼想的吧。
我也是一樣的想法。
「似乎快要分別了呢──」
和很久以前不同,現在大致能推測彗星出現的時間。明確的日期也有預測。
因此附近的國家在這個時期才會如此熱鬧。
「就是今晚。」
我說著:「今晚,彗星就會出現在夜空中。」
我們分別的時刻,已經如此接近。
○
我們之後在太陽落下之前的時間,都持續著魔法的訓練。
時間有限,我持續教她我所知的魔法。
不,不如說,我只是把過去修行時芙蘭老師教給我的魔法,全部都灌輸給她而已。
「老師真的知道各種魔法呢。」
她在修行途中,這麼說了:「成為魔女的話做到這點程度很普通嗎?」
那麼那是如何呢?
「因為魔女也有很多種,所以比我還不會用魔法的人當然也有呢。」
「……難道你剛剛有點驕傲嗎?」
「不不才沒有。」我耍小聰明地謙虛說著。「我能像這樣使用很多魔法,是因為我的師父很優秀喔。
「老師的老師是個怎樣的人呢?」
「這個呢……」我稍微逡巡後回答:「比我還要有些糊塗,我修行時偷懶跑去追蝴蝶,白天基本上都在睡覺的人。剛開始修行時根本沒有正經地教我魔法。」
「原來如此。」
「還有料理爛到不行。」
「那還真是廢物呢。」
「…………」
「不管聽幾次,老師的老師真的是個王八蛋呢。」
「嗯嗯,算是吧……」
我無法否定。但是。
「但是,那是很棒的老師喔。」
只有這部分我能斷言。「如果沒有遇到那個人,一定就沒有現在的我吧──」
於是直到日落為止。我們的修行持續著。
「我已經沒有能教的東西了──我不會這麼說喔。因為才幾天,能教的魔法有限。」
開始日落的時候,我和她都沒有拿著法杖。說不定我們彼此都不打算進行魔法的修行了吧。
至少最後,想靜靜地度過。
我們坐在一起,從大書庫眺望夕陽。
「回到過去要做什麼?」我提出問題後,她低聲說著:「嗯──」之後。
「總之我要先離開這個國家。畢竟沒有什麼好回憶,而且──」
對旅人有著憧憬。
她輕輕說著。
「還真會說些開心事呢。」
「我在想總之討老師歡心的話,說不定會給我什麼餞別禮。」
「還真是卑鄙呢……」
我夾雜著嘆息,將法杖拿在手上。之後「嘿」地揮動法杖,施展一個魔法。
之後,空中出現一頂三角帽子。那頂漆黑的三角帽子,和我平常用的那頂相似,是稍微有些不一樣設計的帽子。
直截了當地說這就是餞別禮。
「我覺得會很適合你,就做出來了。」
我把帽子戴到她頭上,說著:「回到過去後,也要戴著這個加油喔。」
「…………」
她大概是沒想到我真的會給她什麼東西吧。她稍微感到有些驚訝、害臊,有些扭扭捏捏的樣子,說著:「謝、謝謝……」接著像是在確認三角帽子的觸感一樣,捏著帽子。
「老師。」
之後她呆呆眺望著遠方即將日落的天空,說著:
「等我長大之後,我會再去見你喔。」
所以我淡淡地回答:
「總有一天再會吧。在那天之前,再見。」
我將曾經老師對我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回去。
接著她的身影,只留下的笑容,消失了。
●
迎接回到過去的我的是平常的那個國家。
有人在,街道也不是陳舊的樣子,我回到了一如往常、我所知道的這個街道。
但和平常不一樣的是,是來迎接我的民眾的樣子。
街上的人們,對於突然走出祠堂的我──他們看著本應死去的我,感到吃驚。
但是,那並不是敵意。
「喔喔……!這還真是……!沒想到還活著……!」「啊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街上的人們圍繞著我,喜極而泣。
和我進入祠堂時截然不同,非常歡迎我。
「……?」
哎呀這究竟怎麼回事呢?
難道我來到了不是深邃之森比拉的其他國家了嗎?對現在的事
態我充滿問號,總覺得我好像被慰問了。
到底我去未來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呢。
「…………」
那個問題的答案,在天上。
從空中飄下很多紙張。其中一張掉到我手裡。
那是這個國家的內幕──我在未來和老師看到的資料之一。
本應在很久以前藏在這個國家大書庫深處的東西,從空中掉了下來。
「到底為什麼……」
在感到疑問之後,我立刻得知了原因。未來的大書庫深處,完全不存在一點資料,然後在這個時代的魔女小姐,不是曾經閱讀過那些資料嗎。
到頭來,簡單地說,她將這個國家藏著的資料,在我不在的期間偷出去了吧。
接著她將這些資料公諸於眾。
「快醒來吧愚民們!這個國家的歷史,比你們所想的還要殘忍與野蠻喔。」
她在上空大聲喊著:「將只不過是抱有疑問的孩子犧牲掉,你們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想要守護這個國家嗎。這種風俗,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腐爛了,為什麼不明白呢?」
人們被上空的她所煽動,撿起飄落到地上的紙,或是撈起空中的紙張,看著很久以前被忘卻的這個國家的真相。
像是在說著這個國家死命遵守風俗中根本沒有什麼意義,她在上空撕下紙張丟下去。
「魔女小姐──」
我咕噥著仰望天空,看著她。
看著與教我魔法的老師長得很像的她。
「…………」
我所發出的小小咕噥,似乎是傳達到她的耳中了吧。她一瞬間和我對上眼,隨後露出似乎有些吃驚的表情後。
「──太好了呢。」
你還活著呢──她好像很開心地笑了。
然後她就不再多說什麼,將掃帚轉向,背對著我飛走了。
──明天再來大書庫吧。我會告訴你很多東西。
我在那時想起來她曾說過的這句話。
因此我。
丟掉手上的紙,追在她的掃帚後面。
於是,我的旅途開始了。
○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其實我本來就打算在沒有人的地方一個人呆呆地看著彗星。因為我覺得那樣看星空會比較漂亮吧。
因為那樣才能平靜地慢慢欣賞夜空。
但是,從我來到這個國家以來,這是第一次變成一個人。因為至今身邊一直都有她在──因此寂寞感湧上來,我只是掛念著她存在過的痕跡。
幻想也在不知何時變得看不到了。
我孤單一人留在毀滅的國家,寂寞地仰望天空。
雖然夜空中繁星點綴,但沒看到彗星。
彷佛連夜空都拋棄我一樣,我感到很孤獨。
「還真寂寞呢──」
我的喃喃自語,消失在空虛之中。
應該是這樣才對。
「是這樣嗎?明明有我在?」
但是,有道聲音回應了我的自言自語。
嚇到的我轉頭過去。
「…………」
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呢。有著黑色艷麗的頭髮的魔女,站在我面前。
那是很令人懷念的臉龐。
「芙蘭老師……」
她確實就在那裡。
並非夢境或幻象,她確實在那裡。
「等我長大之後,我會再去見你喔──我不是這樣說過了嗎,伊蕾娜。」
可以坐在旁邊嗎?她說出口之前就已經坐在我旁邊了。我可還沒有說可以坐在這裡喔……?
雖然我想問她到底為何會在這個國家,但她似乎發覺我心裡想什麼,又或者是讀了我的心,她說著:
「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期待這一天到來。」
她笑著說:「雖然我完全沒想到過去教我魔法的你居然成為我的弟子──」
她應該是一直把未來的事情記在心裡吧。
然而,那樣的話我有一件事無法釋懷。
「……老師,你一直不說曾經在未來遇到我吧。」
真是壞心眼。我鬧起彆扭。
「哎呀。你在說什麼呢?你不也是一樣嗎?你都沒有說是我的弟子。」
「不,我有說過啊?」
「是這樣嗎?」
「我不是說了我在很棒的師父門下學習魔法嗎。」
「但我的認知是──在一個懶散又整天追蝴蝶的王八蛋師父門下學習魔法呢。」
哈哈,彼此的認知好像不太一樣呢。
不,那個先不管了。
「老師在那之後怎麼樣了呢?」
雖然我大致想像到芙蘭老師回到過去後的行蹤,但我還是很想聽。
在那之後有沒有平安離開國家呢?
「大致都如你所想的喔。」
她說著:「在那之後,我到了那個魔女──師父身邊,並拜她為師,然後就這樣離開國家了。看來那個時候師父似乎就已經被發現惹出什麼事,所以被衛兵們拒絕出境了,但她把門盛大地破壞掉了,多虧了她我們持續了一段時間的逃亡生活。」
「…………」
還真是強硬的出門方式呢……
既然門沒有修好,那麼恐怕在她出境後,這個國家就已經完全瀕臨崩潰了吧。
知曉真實的民眾們畏懼著發生在這個國家的奇怪現象吧。然後紛紛離開,現在已經變成廢墟了。
就是這樣吧。
「接著在數年間,我和她一起旅行──途中與師妹相遇,而現在則像這樣,在你身邊。」
「……這樣啊。」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從她身上移開視線,仰望天空。
孤獨的天空依然無垠。沒有看到彗星,只有無雲的星空。
就是很普通,很平常的夜空。
彗星什麼時候才會出現。說不定不會出現吧。
我帶著不安持續仰望天空。
「……啊。」
之後,星空中出現一道光,光芒延伸至遠方消失了。
那是流星。
以一顆流星消失為開端,星空中閃過一道接著一道光芒,掉落到某處。
一顆接著一顆,流星不停地相繼流過。
「咦?等……」
夜空流過了非常多、數不清的星星。星空的光芒持續掉落,彷佛會讓人以為是世界末日。
「……哎呀。」芙蘭老師在我身邊看著星空到入迷,說道:「這是流星雨呢。」
雖然我知道那是什麼啦……
「為什麼來看彗星卻看到流星雨啊……?」
「…………」老師在我身邊稍微沉思,「嗯──」地低語後。
「我有聽說過。像是流星雨中,有彗星碎裂的碎片。也有聽過,粉碎的彗星,成為流星雨傾注而下的事例喔──」
「…………」那還真是。「知道得還真多呢……」
「調查自己出生的故鄉是當然的吧?」
說不定自從她離開這個國家後,也一直在調查自己的故鄉所發生的變異。
接著她告訴我很多事情。
她說,從這個國家毀滅後,她曾數次造訪此地。
這個國家中央的祠堂,在其正下方,似乎埋著很大的石頭。當時的人們在那顆石頭上方建立國家,誰都沒有碰過那顆石頭。
那個大石頭也就是每二十二年一次的彗星碎裂掉下來的碎片。雖然這只是她的推測,這塊碎片與彗星在最接近時候,會與森林的魔力反應產生出奇妙的事情吧──她如此告訴我。
原來如此,很符合她星塵魔女的名號呢。
「那顆彗星應該不會再度出現在我們眼前了吧。」
她在我身邊,稍微有些寂寞地說道:「這個國家應該也不會再度回復原狀了吧。」
因為這裡在很久以前就毀滅,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靠近了。
「但是,流星雨很漂亮呢。」
我說著。
就在那時。
街道出入口那邊,我一瞬間看見了,一位魔女與一位魔法使並肩走在一起的光景,但馬上又消失了。
說不定,我們所看見的幻想,是這個國家在臨死之際所做的一場夢吧。
「怎麼了嗎?伊蕾娜。」
我旁邊的芙蘭老師露出詫異的表情,對我問著。
我搖頭。
「沒事。」
然後看著她。
「只是,稍微做了夢。」
我對著眼前確實存在於此的芙蘭老師,如此
說著。
●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粗暴地破壞大門後,她──灰發的魔女小姐讓我乘坐在掃帚後面,飛翔在外面的世界。
能看見遙遠後方有從深邃之森比拉追來的士兵們。但是魔女的掃帚不是區區人類追得上的,每次回頭,士兵們的身影便會逐漸變小。
我們忘卻街上的騷動,我們周邊只有漂亮的綠色蔓延著。
風在草原上吹拂,將陽光吹成波浪狀柔和地晃動著。
初次見到的外面世界,非常美麗、非常耀眼。
足以令我說不出話來。
「這附近並沒有特別有趣的國家呢。每個國家我都繞過了──」
我被景色奪去目光,而在我身邊的她心不在焉地思考著。對她來說,這應該是很平常的光景吧。
如果我能持續旅途的話。
說不定總有一天我也會和她一樣,對如此美好的風景,認為是平常的光景吧。
「…………」
我認為,那是一件很棒的事。
「有想去的地方嗎?」
她回頭對我微笑。
所以我也回以微笑,回答:
「和你一起的話,去哪都行。」
○
和芙蘭老師眺望星星的隔天,我們離開深邃之森比拉──離開那座廢墟,來到草原。
我徹夜說著至今的旅途,對有些睡眠不足的我和芙蘭老師來說,草原正上方發出燦爛光芒的太陽十分刺眼,讓我們頭暈目眩。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芙蘭老師也和我一樣感覺很刺眼地眺望著草原,眯起眼睛,如此說著。
那句話既感覺像是在煩惱自己之後的動向,也感覺像是在問我之後的旅途一樣。
「老師今後打算怎麼辦?」
所以我直截了當地問她。
「這個嘛──總之我打算回到王立瑟雷斯特利亞……」然而。「但是,因為那個國家有點遠,應該會是不算短的旅行,所以我想我可能會無所事事地慢慢回去吧。」她如此說著。
「這樣啊。」
我點頭。「這樣的話,之後的旅途說不定會剛好要一起去同個國家吧。」
在她回去的路途上,說不定很偶然的,我會造訪還沒去過的國家呢。
「說的也是呢。剛好旅行到同個國家,又剛好一起去同個國家呢。」
說不定會像這樣,在芙蘭老師回去的路上,兩人會一起旅行吧。
「…………」
我認為,那是一件很棒的事。
「有想去的地方嗎?」
她再度看向我,她對我微笑著。
所以我也回以微笑,回答:
「和你一起的話,去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