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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八章 艾莉亞德妮的七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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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沒辦法用魔法是種不幸嗎?」

「當然是不幸啊。」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改晦暗的眼神說:「在這種魔法師跟我們這種人齊聚一堂的學校里,不想看到會魔法的學生跟我們哪裡不一樣也難。」

「…………」

舉例來說,薇薇安的課堂上或許正是如此。儘管是必修科目,課程內容也明顯偏向魔法師,對無法使用魔法的學生而言只是段痛苦的時間。

這所學校雖然有開設普通課程,卻到處都能看見只有魔法師准許參加的課程。我前天上的魔藥學便是其中之一。

受到這種差別待遇,就會時時刻刻感到自卑嗎。

「……所以你才想要能夠使用魔法,消除自己的自卑感嗎?」

「嗯──這也是原因之一,可是,不過,這不是我最主要的原因。」

「那麼是什麼?」

她對歪著腦袋的我說:

「我想讓媽媽開心。」

她直接了當地僅僅說出這句話。

唯有那時,她的雙眼似乎露出了朦朧的光輝。

計劃三。

拿著材料也就是雜草回來的我們幫忙薇薇安完成魔藥。話雖如此,在幫忙的人其實只有我一個。

「那麼伊蕾娜同學,請在說好的時機注入魔力。」

「是。」

「準備好了嗎──那麼,接下來攪拌三次後繼續注入魔力。」

「是。」

我變成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魁儡。另一方面賽拉看著我手邊的鍋子坐著發呆,艾莉亞德妮則在一旁坐立不安。

她在觀察執行第三計劃的時機。我也不理艾莉亞德妮等待機會到來。

然後──

「啊!校長先生居然出現在那種地方!」

就在魔藥即將完成之際,艾莉亞德妮突然跳了起來,指著窗外大喊。

校長。

對使用危險材料在暗地裡製造魔藥的薇薇安而言,想必沒有比校長更大的威脅了。

實際上,薇薇安與賽拉的視線確實在這個時候離開了魔藥的鍋子。

……不過是看向突然大叫的艾莉亞德妮。

「嘿呀。」

但這依然是個好機會。我趁千載難逢的機會到來,抓了一大把剛才拔的雜草丟進鍋子裡。

這就是第三計劃。簡單來說就是讓完成品失敗。順帶一提,我還順手把參雜在雜草中的花草之類的雜物一起丟了進去。

不依照設計圖所寫的材料應該會讓魔藥的完成品和原本不太一樣。

終於,魔藥完成了。

「──完成了呢。」薇薇安從鍋子裡取出顏色看似有毒的液體,裝進瓶子裡。「來,賽拉。喝吧。」

今天的是力作喔──她看起來充滿自信。

只不過裡頭裝的是失敗品。

「謝謝老師。」

賽拉乖乖接下魔藥。

這個時候,計劃的最終階段展開。

「──我來喝!」

最終階段,簡而言之就是艾莉亞德妮把藥搶走。

她一口灌下故意失敗的藥水,叫了聲:

「啾~」

口吐白沫昏倒了。

這就是計劃的全貌。

和至今為止喝下好幾次魔藥的賽拉相比,艾莉亞德妮幾乎沒有喝魔法藥水的經驗,也沒有抵抗力。

況且要是喝下失敗品,會昏倒也在所難免呢。

「你、你還好嗎?艾莉亞德妮同學……?艾莉亞德妮同學!」

薇薇安慌張地喊,手忙腳亂地地抱起艾莉亞德妮,從房間飛奔而出。

留下我們兩個。

「……那個人什麼毛病?」

我記得那時賽拉的眼神就跟看到垃圾時一樣。

「……我帶艾莉亞德妮同學去保健室休息了。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會醒來吧。」

不久之後,薇薇安帶著疲倦的表情歸來……等一下再去接她吧。

「艾莉亞德妮同學平常就是那種樣子嗎?」薇薇安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不知道。」

我也只認識她六天左右而已,詳情無可奉告。

「是嗎……無法使用魔法果然是種不幸……用不了魔法,她那種可憐的孩子只會越來越多……」

「…………」

不是與其說可憐她應該只是笨而已吧……

我沒說出口就是了。

「不過艾莉亞德妮同學昏倒,就代表今天做的藥水失敗了呢。真可惜。」話雖如此也只是我跟艾莉亞德妮亂加東西而已。「把這次失敗納入下次的考量吧……快點,得快點完成魔藥才行……」

薇薇安彷佛受到逼迫一般,一面念念有詞一面翻找魔藥的資料。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焦急什麼。

她看起來像是有種必須將所有人類變成魔法師的念頭。

「……為什麼你那麼想做讓人變成魔法師的藥呢?」

我這麼問,薇薇安就說:

「我還沒跟你說呢。」

她望著夕陽灑落的窗戶眯起眼睛,就像是在緬懷過去。

就像是在後悔曾經一度放手的東西。

她的眼神帶著一股哀戚。

「我起初會想發明這種藥水,要追溯到我還在這所學園就讀的時候。」

然後,她說起往事。

她說。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情。

還是學生的薇薇安是足以被譽為百年難得一見,或是千年難得一見這種誇張稱號的天才。

年僅十四歲的她和十八歲的學生們上同一堂課──不僅如此,她身為魔法師還頗具實力,因此會獲得這種讚賞說是理所當然或許也理所當然。

然而她卻不曾被稱為校內最聰明的天才。因為還有另一名同樣被譽為天才的學生。

她叫做伊莉莎白,是名普通科學生。她不會使用魔法,成績卻比薇薇安還要優秀,在學業方面可說是無人能敵。也因此伊莉莎白很會照顧別人,也相當受到周遭信賴,是個富有人情味的模範學生。薇薇安懷念地說道。

兩人並稱為天才,原本會因為比其他學生還要年輕成為嫉妒的對象,但薇薇安和伊莉莎白的處境卻完全相反。

大多數情況下,這種瑜亮情結都會感情不佳,或者把對方視為勁敵。

但是薇薇安和伊莉莎白之間卻並非那種關係。

兩人是莫逆之交。

她們特地選修同一堂課,中午一起在中庭吃便當,放學後一起在麵包店吃晚餐。就像這樣,共度普通的學生生活。

「伊莉莎白,我有一個夢想。」

某一天,在下課時間聊天的時候,年輕的薇薇安突然這麼說:

「我想成為這個學校的老師。我要當上這裡的老師,教大家魔法。」

「不錯啊。」伊莉莎白聽了她的話後點頭。

「我跟你一樣。」

接著也這麼回答。

伊莉莎白和她一樣,畢業後想繼續留在學校教書。

兩人具有相同的夢想。

她們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成為朋友的,也許就是這樣才縮短距離的。

但是兩人間的關係卻在最後撕裂了。

就在即將畢業的某一天。其他學生一一決定就職與升學的時候,有兩名還沒找到工作,也還沒報考升學的學生。

是薇薇安與伊莉莎白。

想要成為教師,必須等到就職和升學報名時間結束。換言之若是沒成功當上老師,就幾乎等於會流落街頭。這是學園的措施,不讓任何沒有相應覺悟的人擔任教職。

教師有兩個職缺。兩名天才期望彼此都能合格,為了成為老師選擇不找工作也不升學。

終於兩人接受測驗。

然而。

「到頭來,合格的只有我一個人。伊莉莎白很可惜沒能當上老師,學校沒有接受她。」

「…………」

「她的成績明明比我還好,比我還有前途,這個學校的老師卻對這點視而不見。與其選擇成績,他們選擇了只會使用魔法的我。」

或許是因為校方判斷成績只要好到一定程度就好,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認為魔法師比較優秀。

結果,學校判斷伊莉莎白不符合這兩個教職的資格。

「……伊莉莎白之後怎麼了?」

薇薇安緩緩對我搖頭。

「……不知道。自從那件事情以來,我就不敢再見到她了。她那麼有能力,我猜她一定過得很快樂才對──」

不過。

對薇薇安來說,那天發生的事情肯定一直留在她心裡。如果能用魔法的話,伊莉莎白說不定就能跟她一樣在學校教書了。兩人間只有這點差別,薇薇安只有這點勝過她。

所以。

「所以你才希望全世界都只有魔法師嗎。」

「是呀──」

她慢慢點頭。

「這個魔藥一旦完成,就一定再也不會有學生因為不會魔法而流淚了。這就是我的希望──」

她再次看向窗外。

夕陽照耀下的雙眼似乎寄宿著無法動搖的決心。

最後我們解散了。

我和賽拉先行返家。薇薇安說她還要自己一個人準備之類的留了下來。看來她完全沉迷在研究中了。

我背著現在還在「嗯嗯……」呻吟著的艾莉亞德妮,賽拉則是對她投以冷淡的眼光邁步。

「老師一直想跟以前失和的朋友和好,所以我想幫助她。」

在完全沉入黑夜的歸途中,賽拉忽然這麼說。「如果有人想阻止我們,我決對不會原諒他。」

「…………」

難道說我們的事情曝光了嗎?

「這樣嗎,請你加油喔。」我別開眼睛回答:「但是,你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幫老師的忙?你有這麼做的義務嗎?」

「勉強?我才沒有勉強。」

「你這不是在勉強嗎?」我說:「今天喝下失敗作昏倒的碰巧是艾莉亞德妮,可是你平常就在喝那種藥了吧?更何況那種魔藥用了對人體有害的材料,怎麼想都不可能平安無事。」

「沒什麼。我沒事。」

她平淡地回答。「如果我只要稍微勉強一下自己就能實現老師的理想,要我多勉強都行──沒有人勉強自己,理想就永遠不會實現。」

她,還有薇薇安是不是都被同一個想法束縛了?

僅僅一個想法。

不是魔法師就不幸,僅此而已的幻想是否始終在折磨她們。

「明天中午來講堂找我。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賽拉最後對我這麼說。

「你跟艾莉亞德妮兩個人一起,絕對要來。」

『第五天夜晚』

「發生了這種事情。總而言之我想我們的動向已經完全被對方發現了。」

和賽拉道別後我前往麵包店,和那時終於醒來的艾莉亞德妮一五一十地報告經過。

那時她的反應如下:

「怎麼會……我還以為絕對不會露餡的說……!」

「你是認真的嗎?」

你的態度那麼明顯絕對早就被看穿了。

不過知道她的計劃會曝光還幫忙的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艾莉亞德妮和昨天一樣喝了一口咖啡,說:

「但漏餡的確是個好機會呢──終於能抓住那個女人的狐狸尾巴了。」

「…………」我回答:「總之,指定明天的確是一件好事呢──我原本也想在明天做個了斷。」

我不想拖成長期戰。

畢竟我跟艾莉亞德妮本來都是不該在那所學校里的人。

「伊蕾娜,明天我們一定要救到她。」

艾莉亞德妮朝我舉起咖啡杯說。

「……我會妥善處理。」我也學她舉杯。

「你要用全力妥善處理喔。」

邊說,艾莉亞德妮邊用自己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叮叮,這一聲細小的聲音在我們之間響起。

杯子裡升起的熱氣一晃,消失在空中。

『第六天中午』

「因為魔法就是一切──!」

轟然巨響響徹講堂之中,直線朝我們襲擊而來。

艾莉亞德妮抓住我的外套,我也用力一拉她的肩膀閃過來襲的強風。風和我們擦身而過撞上講堂的牆壁,刻下一道裂痕消失無蹤。

無形的風魔法。

要是直接吃下那招,我們也許會被剛才那一擊直接擊垮。

看不見的風魔法正是如此難纏。

然而。

「你的課堂上也有教風魔法的應對方法呢。」我揮舞魔杖。

隨後我的魔杖噴出淡淡的煙霧。即使不必操控,不停揚起的霧氣仍擴散至整座講堂。

眼前染成一片朦朧的白色。

「這樣就看得見風的動向了吧?」

風魔法最難纏的特性是看不見。

但是反過來說,只要看得見就不構成威脅了。在霧氣之中空氣的流向瞭若指掌,如此一來就輕鬆到根本不必應付。

「放馬過來──看我從正面把你的攻擊打下來。」

我對霧氣另一頭身影模糊的薇薇安說。

「哎呀哎呀……你有好好聽課呢。真聰明,真了不起。」聲音自濃霧中傳來。「不過,光是這樣就得意忘形我可傷腦筋了呢──」

霧氣一晃。

我看見白色的視野中出現五顏六色的光芒。

雖然在那靠近之前看不清楚是什麼──我起碼知道那是一大群具有一定殺傷力的魔法。

冰柱、火球、以及以光形成的各種武器撕裂霧氣朝我飛來。

「你也一樣看不見對方吧?來,怎麼辦?你能在這片霧裡打倒我嗎?」

「…………」

「來呀,怎麼了?只守不攻嗎?沒辦法反擊──」

「啊,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在有餘力說話的時候碎嘴嗎?」

我不僅將她的魔法全數擊落,還朝霧氣中的她射出狂風。霧氣爆散,我瞬間看見講堂的另一頭。

沒有人。

……沒中嗎。

「──別忘了我也在。」

就在我望向霧氣彼方的剎那。

聲音從我背後傳來……不是艾莉亞德妮的聲音。更冰冷、更缺乏感情的聲音朝我發動攻擊。

「──!」我回過頭時早已為時已晚。

「你沒有魔杖就什麼也做不了了吧!」突然從霧氣中跳出來的賽拉一把搶走我的魔杖。

儘管無法使用魔法,她還是為了保護老師封鎖了我的攻擊手段。

她肯定認為這樣就能奪走我的戰鬥能力。

但是──

「我當然沒忘。」

我從懷裡取出魔杖指向賽拉,噴出強風。

「……咕!……唔……!」

她手中握著我的魔杖猛然向後飛去,發出一聲巨響跌到講堂內擺設的長椅之間。

趁她還來不及起身,我操縱長椅封住了她的行動。再被她攻擊我可受不了。

「你以為魔法師都只帶一支魔杖嗎?」

賽拉沒有回答。

「當然沒有,可是能爭取到接近你的時間。」

雖不能說是取而代之,聲音從眼前傳來。

在這個距離我看得一清二楚。

薇薇安手持魔杖指著我的喉嚨。

她不知何時接近到我身邊。

「…………」我緩緩舉起魔杖──

「你再繼續亂動,我就把你的臉轟飛喔。」

她拿魔杖用力戳了我一下。

「…………」

我投降。我拿著魔杖舉起雙手。「臉被轟飛我可受不了呢。你看我的臉這麼漂亮。」

「哎呀,看來你還有餘力開玩笑呢。還是你連危機感都沒有?」

「不不不。」我搖了搖頭。「兩邊都不是。」

「那是什麼?」

既然你問我什麼。

「我只是篤定我們會贏而已。」

說完我看向薇薇安背後。

薇薇安察覺我的視線回過頭時,她的魔杖早已脫手。

薇薇安肯定吃了一驚,她的表情全寫在臉上。躲在我背後的艾莉亞德妮竟然在她背後。

「會繞到對方背後的可不只有你們喔!」

「──做夢!」薇薇安和我一樣把手伸進懷裡。

於是──

「嘿!」

我使出狂風攻擊她的手。

長袍向後扯開,離開伸進懷裡的手,預備魔杖也從她手中飛了出來。

「我早就料到你一定會以我會使出霧氣為前提採取行動。」

我手持魔杖指向她的喉嚨。

和剛才的狀況完全相反。

「實在是太好預測了。」

我知道我若是使出霧氣,她就肯定會從我背後偷襲,也隱約感覺得出來她會利用助手賽拉幫她。

剩下只要把她留在視野之中,等賽拉現身就好。

她肯定以為我中了她的計吧。

然而

中計的卻是她們自己。僅此而已。

「你們輸了。」

我用力握住魔杖。「請你乖乖自首。現在立刻停止你進行的詭異研究,然後放開賽拉。」

薇薇安直勾勾地瞪著我。

「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嗎?你們想要拯救賽拉?」

我點頭說:

「賽拉的身體是因為配合你的研究才出狀況的吧?」

「…………」薇薇安逡巡了片刻,才明確地說:「沒錯──不過那是她自願的。我只是努力實現我們兩個的理想罷了。」

「你是說賽拉是自願身體不適的嗎?」

「沒有犧牲理想就無法實現。我跟賽拉都做好了覺悟。」

在逐漸淡去的霧氣中,薇薇安以清楚的語氣回答:「我跟賽拉都希望這個世界每個人都是魔法師。這麼一來,就一定不會有人不幸……」

「…………」

「我昨天也說過了吧?在這個世界沒有魔法就是種不幸。有魔法的人受到優待,其他人則是被踩在腳底下,就連夢想都無法實現。我厭倦了這種世界,所以……為了不讓伊莉莎白那種人再次出現,我──」

「你真的很笨耶。」

打斷薇薇安的人是艾莉亞德妮。

她一臉無奈,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因為沒有魔法所以不幸?你憑什麼這麼決定?你知道伊莉莎白從學校畢業後怎麼了嗎?」

「……難道你就知道了嗎?」

「我就說我知道啊。」艾莉亞德妮說:「伊莉莎白從學校畢業後繼承了家裡的麵包店。然後她平平凡凡地結了婚,生下小孩,得到了平凡幸福的家庭。雖然工作和她過去的夢想不同,可是伊莉莎白從不認為夢想破滅的人生就絕對不幸福。即使過著平凡普通的人生,她也還算快樂。」

「…………」

薇薇安驚訝地瞪大雙眼。「你為什麼知道她──」

對她而言,伊莉莎白的事情也許是她只對極為親近的人說的秘密。

會如此驚訝也不無道理。

「你問為什麼……這不是當然的嗎?」

艾莉亞德妮對困惑的薇薇安輕聲笑了笑,說:

「因為我就是伊莉莎白呀。」

這時,迷霧散去。

『第一天中午』

我一抵達拉特利塔共和國,立刻前往街角的麵包店。

據說,那間麵包店做的麵包在麵包迷之間煞有其事地流傳著「哇超好吃。」「好吃到臉頰爛掉。」「太好吃了吃下去會死。」「幾乎跟劇毒一樣了。」等評論,大獲好評到後半甚至像是純粹的差評。

當然,自詡無與倫比深愛麵包的我理所當然也造訪那間店。

但是。

「…………………………………………………………………………咦,一點都不好吃。」

實不相瞞,與其說是不好吃根本就是難吃。

不知道是因為風味不佳,還是麵團出狀況,又或者是發生了什麼更根本的問題。總而言之就是不好吃,令人大失所望。

「喂,請叫做這個麵包的廚師過來。」

我立刻拍手呼叫店員,店員說:「啊,是……」露出在內心說著「這個奧客怎麼那麼麻煩……」的表情,消失在店後方。

順帶一提,那是間店內有飲食空間,還附贈免費咖啡世上罕見的麵包店。

「不好吃……是嗎……我想也是……」

從店內現身的是個年約三十來歲的女性。自廚師服中伸出的雙手蒼白纖瘦,下垂的紅頭髮也看似有氣無力。

「不好意思……其實從幾天前開始……我就幾乎沒有吃飯……這間店也想在最近收起來了……」

「你說……把店收起來……?」

我一陣錯愕。把店收起來?你說真的嗎?真的假的?話說你都沒吃飯?也就是說現在的這個味道沒有正常發揮嗎?是這樣嗎?一定是這樣沒錯。「……那個,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如果可以能跟我談談嗎?」

「……這是我的私人問題……不是能跟路過的魔女說的事情。」

「不不不你在說什麼啊。來來坐下來。」我略為強硬地讓老闆娘在我對面坐下。

「聽好了喔?現在你的麵包變難吃了。但是過去這間店裡的麵包,可是好吃到在旅人間盛傳喔。」

「唉……那麼以後就會盛傳是超級難吃的麵包店呢……呵呵呵……傑作。」

「什麼傑作請你振作一點。」

老闆娘了無生氣的瞳孔望著窗外,我用力搖晃她的肩膀。

這時她雙眼突然泛起淚光。

「……!對不起……!其實我的女兒……我的女兒不見了──」

然後老闆娘終於哭了出來。

接著她對慌了手腳的我慢慢說出了事情原委。

簡單來說,她是名在常見的母女爭執中為叛逆期女兒煩惱的母親。

女兒為了成為魔法師離家,她卻希望女兒能繼承麵包店──不,追根究柢女兒會有不是魔法師就不幸的想法,讓老闆娘伊莉莎白大受打擊。

女兒離家出走也好,她在幫忙進行什麼可疑研究的事情也罷,執行那項研究的──受到不是魔法師就不幸的思考方式支配的是過去的摯友,我想這些同樣也對伊莉莎白造成衝擊。

於是她才會做不出好吃的麵包。

但是。

「也就是說,只要幫你找回女兒,你就能做好吃的麵包了嗎?」

「咦?是……這個,我想……應該可以……」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點頭道。「那我們一起去救她吧。」

「救她……咦?一起?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識你的女兒,也不認識那個老師呀。」

「可是……制服……」

「你在說什麼,不是有你的制服嗎?」

「我是還留著……應該還穿得下……可是我已經這麼老了……」

「哎呀關於這點不必擔心。」我舉手請她稍安勿躁,翻找了一下背包。

然後我將某個瓶子放在桌上。

這是曾經,某個國家的少女硬是塞給我的魔藥。具有魔法的藥水含有特殊的力量。

「只要喝下這個魔藥就能返老還童,潛入學校根本輕輕鬆鬆。」

不被當成三十歲就沒有問題。既然如此問題就解決了吧。

「可、可是……」

「你一定要接受。」

「你超級積極的呢……」

「因為我想吃你全力做的麵包。」

我傾身向前。「等找回你的女兒,你要請我吃美味的麵包,所以一起去救你女兒吧。」

現在想起來,契機不過是這點小事,坦白說我也是當下趁勢決定的。

順帶一提,由於要兩個人一起潛入,沒有我的制服我就隨便做了一套。

經歷這番波折,我們兩人潛入校內。

然而越是發掘事情的真相──越是了解薇薇安,我就越無法放任她們不管。

認為無法使用魔法的人全都不幸,實在是太寂寞了。

「……我知道了。我跟你約好。只要救回女兒──救回賽拉,我就全力做麵包給你吃。」

至少,我眼前用力點頭的她不像是只有不幸的人。

而是名鬥志在雙眼中熊熊燃燒的母親。

『第六天中午』

儘管實際上的目的是拯救女兒,我們彼此都許久沒有體驗學園生活而有些樂在其中,這就是本末倒置嗎?

不論如何,我們在藥效結束之前的時間內和薇薇安接觸,然後做好拯救賽拉的準備。

於是現在,伊莉莎白──自稱艾莉亞德妮,將薇薇安逼進現在的狀況。

「你就是……伊莉莎白……?」薇薇安的表情充滿疑惑。「的確跟以前的伊莉莎白很像……可是,怎麼會──真的嗎?」

薇薇安會看上艾莉亞德妮,說不定是因為艾莉亞德妮長得很像過去的伊莉莎白,而她又將站在她身旁的我和以前的自己重疊。

她會選擇賽拉一起研究魔藥肯定也有一大部分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她被囚禁在過去。

「你一定是認為我沒有當上老師,夢想破滅所以不幸福吧?」

艾莉亞德妮輕聲笑了笑。

「可是啊,我覺得自己沒有當上老師也不錯。我以前也很排斥繼承家裡的麵包店,不過長大了以後發現還挺有趣的。我不只遇見了很棒的對象,還生下了賽拉。」

她瞥了一眼講堂的長椅。

一臉呆愣看著我們的賽拉就在那裡。

賽拉和薇薇安都啞口無

言。她們肯定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艾莉亞德妮不理她們。

她繼續說道:

「對不起──我自從學校畢業就再也沒有去找你。因為沒去找你,才會讓你這麼想。」

「……不對。」

「你和我沒當上老師的那一天相比長大不少呢。」

「……不對,我……」薇薇安像是個小女孩一般,當場垂下頭來。「我……只是希望再也沒有……像你這樣被歧視的人……」

「多管閒事。」艾莉亞德妮聳了聳肩說:「夢想破滅並不代表一定不幸。同樣的,夢想實現也未必幸福──況且,至少我認為賽拉就算靠這種方式成為魔法師也不會幸福。」

壓抑身體的不適又繼續喝下有毒魔藥,她的身體遲早會撐不下去。

現在儘管被我打飛,慢慢走向艾莉亞德妮的賽拉腳步踉蹌的模樣,也比她受到的傷害來得嚴重。

「……你還好嗎?」

我感到有點愧咎,扶著她這麼問。

「……嗯。」賽拉對我輕輕點頭,看著艾莉亞德妮問:「……你是媽媽嗎?真的是?」

說像不像,兩人確實有點相似。

但由於發色不同,所以不注意看的確不容易發現。

「我們回家吧,賽拉?」

艾莉亞德妮溫柔地擁抱賽拉,說:「不要再繼續讓媽媽傷心了。」

在母親懷裡賽拉說了聲:「……嗯。」輕輕點頭,闔上雙眼。

艾莉亞德妮又將看著兩人的薇薇安拉了進去。

「到此為止了吧,薇薇安。」

她一拉薇薇安的手,將手繞過她的身體抱住她。

然後──

「不要再繼續玷污我跟你的回憶了。」

她說完這句話,就什麼也不說了。

這樣就足夠了吧。

不必再繼續說下去了。

因為艾莉亞德妮──伊莉莎白懷裡的兩人就如同哭到睡著的小孩一樣安靜。

『第七天中午』

今天學校放假,於是我在中午造訪每天光顧的麵包店。

之前我每次都是在放學後來,不過假日中午的客人也不少。

「今天可以並桌嗎?」

生意好到平常那位店員這麼對我說。

我點頭同意,店員便帶我來到窗邊的座位。

「……呃。」

這時我不禁叫出聲來。窗邊坐著的兩個人也對我做出一樣的反應,她們的臉上掛著苦澀感尬的微妙表情。

「……伊蕾娜同學。」

「……你好。」

是賽拉跟薇薇安。

我短短回了聲:「你們好。」坐在兩人的反方向。

我跟店員點了咖啡跟麵包,邊等邊不停偷瞄賽拉。她和昨天不同,今天臉色似乎比之前稍微好了一點。

「你沒有繼續吃藥了嗎?」

我歪著頭問,她就微微點頭。

「……魔藥研究已經結束了,我沒有不舒服的理由了。」

她說。

結果昨天的事件以來,薇薇安就再也不做能變成魔法師的魔藥了。

因為艾莉亞德妮──伊莉莎白自己否定了製作那種藥的意義,說是當然或許也理所當然。

之後我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開始在窗邊的座位聊了起來。

薇薇安過去似乎都將假日用來研究魔藥,之後她再也不會被那種事情絆住了。賽拉也一樣,由於沒有必要幫忙研究,因此不需要住在薇薇安家裡。她也在昨天回到自己的家。

「簡而言之,我變回一般的老師,賽拉也變回一般的學生。」

「很一般呢。」

「可是並沒有不幸的感覺。」

「那就太好了。」

就像這樣,我們對彼此微笑時,店員端來麵包與咖啡。

「來,久等了。這是我費盡心血做的最好吃的麵包喔。」

與其說是店員,應該說是艾莉亞德妮才對。

我給她的魔藥藥效結束後,艾莉亞德妮便不再是年輕時的樣貌,而是變回與年齡相符──大約三十五歲的外表。

「順便告訴你們這是剛出爐的,有點燙,吃的時候要小心喔。」

艾莉亞德妮也就是伊莉莎白輕聲笑了笑,我看見母親溫柔的笑容。

「艾莉亞德妮也吃吧?」正好有四個人的位子──我拍了拍身旁碰巧空出來的座位,她卻緩緩搖了搖頭。

「我也很想跟你們坐下來一起吃,可是我還有工作。」伊莉莎白聳了聳肩。「你們慢慢吃吧,我家的麵包最好吃了。」

相遇時陰沉的她早已不見蹤影。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開,拿了一個麵包,感受到溫暖、有人情味的溫度。

「這麼說來賽拉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我邊撕麵包邊歪著頭問:「你要繼承媽媽的店嗎?」

「我想接下來再考慮。」她也一樣撕了一塊麵包,放進口中。「可是我想,我應該,一定會繼承媽媽的店。」

只不過,她說她想在學校多念一點書。

很平凡。

眼前是為將來煩惱,平凡無奇的普通女學生。

「我覺得很不錯。」

我點頭,然後跟賽拉一樣把麵包放進口中。

鬆軟的麵包入口即化,小麥的香味在口中緩緩擴散,好吃到每次咀嚼都令人難掩笑意。

真希望永遠都能吃到這種麵包。

「真好吃呢……」

我不經意地說出口。

「我每天都吃這個的說……」

賽拉聽了皺起眉頭,傷腦筋地笑道。

「……我決定常來這裡……」

薇薇安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獨自點頭。

於是我們度過了平凡的午後時光。跟別人共進午餐,對旅人來說並不太平凡──

但正因為偶而會發生不平凡的事情,才更加令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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