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與一切結束之後(2/2)
「來呀,不是要寫策劃書嗎?」
早伊原開始翻起了資料。每次翻頁時,她總會輕輕碰到我的手肘。
「你也挨太近了吧?」
「欸?」
早伊原吃了一驚,詫異地看向我。
「真的太近了?」
「嗯,對……」
她當即拉開了一個拳頭的距離,便再次開始翻閱資料。這麼點兒距離,也沒差多少嘛。
○淺田
忙完學生會的工作,我來到學生鞋櫃,正巧碰上了淺田。
「回去啦?」
「嗯,剛忙完學生會。」
想必淺田也剛忙完輕音部。雖說@home已經解散,可還留了些活動。淺田一個人會去那裡彈吉他。
「那一起回去唄?」
「我是無所謂,可筱丸前輩呢?」
「她和太原前輩在忙學祭交接的事。」
很久沒和淺田一起回去了。
淺田翔是我高中入學以來的摯友。早伊原樹里的出現,攪得我在教室站不住腳,是他挺身而出,保護了我。當得知他想一人攬下罪名,我沖他發火了,他卻只說了一句「我是你的摯友」。
辻浦企圖栽贓嫁禍之時,也是他和早伊原聯手救了我。
早伊原曾暗示過淺田是辻浦的幫凶,結果卻並非如此。他只是認識辻浦,也算是一場朋友。淺田明知我與辻浦之間的糾葛,卻對我閉口不說。其實沒必要。盜竊一案,淺田之所以毫不猶豫去插手,正是因為他清楚辻浦的本性。
淺田即便是辻浦的好友,我也不在乎。況且他倆的關係,充其量不過是上過同一個補習班,與其說是朋友,更像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如今也斷絕了聯繫。
與早伊原的事告一段落後,淺田向我坦白了。不過我早有了心理準備,沒多大驚訝。淺田見我如此平靜,也安心地笑了。
無論如何,他是我的摯友,這一點從未改變過。
「哇,好美。」
我倆搭上電車,在車廂里搖晃著,此時,淺田望著窗外的景色,感嘆了一句。夕陽將街道染上了紅色。
淺田隨口嘀咕道。
「這夕陽好明亮。」
「確實,斜照下來好刺眼。」
「那棟大廈怎麼那麼高。」
說高不高,說矮不矮吧。比起大廈,我更在意對面的山巒。
「對面怎麼那麼多山。」
「是麼。本來每天都看慣了,沒想到夕陽一照亮,見到了更多。」
淺田這話,讓我記起了早伊原曾說過類似的話。
『夜空越是黯淡,星星越容易看見。越是黑暗,點點的星光越是亮眼。』
問我認同哪一位,我選擇早伊原。
亮光可以照亮整體,可細枝末節會被白光所掩蓋。
儘管淺田是摯友,可說實話,我倆的相通之處並不多。
我和淺田不是一類人。
淺田靜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發著呆。我和淺田一起回去時,一般不會聊太多。甚至不如某位女士聊得多。事實上,他和樂隊成員一起時會更開心。
兩人沉默了五分鐘,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問了出口。
「你和筱丸前輩還好吧。」
「好得很咧。沒有任何問題。春一老愛瞎擔心。」
筱丸前輩是淺田的女朋友。學園祭那晚,筱丸前輩向淺田表白了——這說法有點不妥。準確地說,是我讓她表白了。
那一晚,筱丸前輩第一次認識到,自己的心中存在著愛意與嫉妒,她也接受了。
「……淺田你不嫉妒嗎?」
「嫉妒?對誰啊?」
「比如,太原前輩。」
筱丸前輩和太原前輩總是在一起行動。兩人又是青梅竹馬,心意相通之處也不會少。
事實上,真正理解筱丸前輩的人是太原前輩。正因為有了太原前輩的默默付出,筱丸前輩才能一直保持純粹。今後,他也會一直陪伴在筱丸前輩身邊。
「嗯——不好說呢……的確,我有些地方不及他。杏子不為我知的一面,太原前輩肯定見過了。這麼一想確實不甘心。」
淺田陷入了沉思,接著緩緩說道。
「可反過來想,肯定也有我見過,而太原前輩沒見過的一面。這不是非要比個高低。對杏子而言,我和太原前輩,兩人都是必不可缺的。」
「所以不嫉妒?」
「是心有不甘,可稱不上嫉妒。畢竟沒辦法嘛。兩個人的角色不同。各有所用。如果硬要拆開他們二人,杏子肯定不會幸福。我希望見到的,是杏子幸福美滿的樣子。」
角色。各有所用。
好幾個字眼也對應上了。
我和淺田,想必也是一樣的狀況。
儘管我們是不同類的人,可所持的方向是一致的。所以才能交為摯友。我對音樂一竅不通,淺田則對讀書毫無興趣,兩人卻在深層之中有所共鳴。
「想必大家都一樣。我可以成為杏子的朋友,可以成為杏子的戀人。卻成不了青梅竹馬,成不了閨蜜。當不了她的父母。其實各個身份並無高低之分。」
「……說得對。」
「春一也是。」
「我?」
「我忍得住不說話的,只有和你一起的時候喲。」
說罷,淺田微微地笑了。
○矢斗雪那
我回到了家,剛把鞋子脫下,便襲來了一陣雞皮疙瘩。玄關擺著一雙陌生的運動鞋。面料已經磨損嚴重,鞋底還破了個洞。爛得快不成鞋樣了。會把鞋子穿成這樣的,普天之下我只認識一位。
樓梯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光腳,接著是不合時節的短褲、衛衣、以及一襲及腰的長髮。一見到我,她便嘴角上翹。
她開口道。
「喲,春。」
我愣了愣神,立馬反應過來。我匆忙解了鎖,剛要推開大門,肩膀被她一把扯住了。我往後跌倒在地,在玄關滑行了兩米,天靈蓋猛地撞在了牆壁。老姐低頭俯視著我。
「老姐……你回來啦。」
矢斗雪那是矢斗家的長女。自從上了大學,她便忙於在海外當志願者,學分有如瀑布般一落千丈。父母一開始還會抱怨,如今已經放任不管了。畢竟想要管住雪那,可比登天還難。
上一次和老姐見面,可要追溯到學祭那次了。
「我回日本已經好幾個月了。」
「那你跑哪兒去了。」
「本著好玩,去體驗了一把流浪漢。」
在我的認知當中,沒人會貪好玩而去當流浪漢。
「在公園住可有意思了。還能和警察搏鬥。」
「少亂說,說得去打架了一樣。」
「哦?這都猜對了?」
還真打了呀,我的老姐……
「你要躺到什麼時候。趕緊起來,不然爸媽要回來了。」
她使勁扯著我的胳膊,肩膀被弄得嘎嘎作響。她為啥老愛動粗,真當自己是少年漫畫的角色了。我爬起身來,被她拉到了客廳,桌上擺好了兩罐啤酒。
「……這是幹啥。」
「啊?啤酒啊。」
「……嗯,我不喝喔。我才十七歲,法律不是禁止未成年飲酒的麼,難不成我失憶過了。反正老姐二十歲了,愛喝你自己喝。」
姐姐把雙腿架在了桌上,肆無忌憚地翹起了二郎腿,笑嘻嘻地盯著我。我早已習慣了早伊原那一套,立刻看出了這一笑另含深意。不過也沒用,我也不知該如何應付。
「春,你冷靜思考一下。」
「……嗯。」
「我繞地球有三圈了吧。」
「對。」
「那年齡還要往上加三歲,即是說,我已經二十三了。」
「我聽不懂了。」
「多出來的三歲送給你了。這是姐弟間的年齡交換。沒問題吧。」
「哪兒沒問題了。」
「這麼一算,我們都二十歲了。懂了吧?」
「懂你個頭。」
這種歪理不能接受。我一口拒絕了嘮叨不停的老姐,自己以茶代酒。
聽她講了一大段自己的英勇史,忽然話題一轉。
「春那邊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看你滿臉幸福的,和學祭時判若兩人。是不是了卻過心事了呀?」
「嗯,發生了不少事。」
「我就是專程來聽的,快說。」
於是,就說與不說的問題,我與她展開了攻防大戰。最終她攥住我的衣襟,一把推到了牆邊,我逼不得已認輸了。
「行,我說。對不起,耽誤您時間了……」
「呵,非要逼人出手。」
這位大姐一隻手將我壓在牆壁,另一隻手舉起啤酒,仰頭猛灌。請問哪家會有這樣的姐姐,若真有,和我真是同病相憐了。
「說起來有點長。」
「沒事,我會好好聽的。」
我們回到了座位,接著我將所有的事和盤托出。
與早伊原樹里相遇的事。淺田的事。森的事。辻浦的事。智世的事。太原前輩的事。筱丸前輩的事。上九一色的事。葉月前輩的事。御影的事。
我失去了青春的事。再次取回了青春的事。將正義強加於人的事。明白了何為正義的事。被謊言即真實這話迷惑了的事。追求謊言中真實的事。
早伊原過去的事。
早伊原異於常人的事。
得到了真相的事。
與早伊原樹里成為了夥伴的事。
我所體驗的一切,全部對姐姐說了。
姐姐聽完後的第一句話卻是。
「無聊。」
說罷,她捧腹大笑起來。這不像是親生姐姐說的話。
「……這些事可把我折騰慘了。」
「哈啊,那又不關我事。你提到的那些人,包括你,以及那位早伊原,一句『少瞎折騰』就能打發了。比你們慘的人多了去了。」
「這我也懂……可這不是他人的事,而是我們自己身上的苦惱。哪怕再多更慘的人,也與我們無關。」
姐姐一手將空罐捏扁,低聲沉吟了句「說的也對……」
「春說的姑且有理。」
看來她也認同我了。
「正所謂,他人的悲劇無聊到令人厭煩。」
「欸?」
「沒聽過麼?王爾德的名言啦,看你不認真學習。」
別看姐姐這樣,她的成績可比我優秀得多了。她干任何事都衝勁十足,沒什麼能夠難倒她。
「人的苦惱都差不多,稍微鼓勵一下就能跨過去。只要說幾句慰藉話,再伸出手拉一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能跨過,本人也希望如此。」
我想起了會長的話。她所拯救御影的方法。御影渴求的並非解救,而是理解與同情。
「不過,這種做法可稱不上理解,反倒是敷衍了事。」
「敷衍了事?」
「對呀。所謂的慰藉話,不過是堵人嘴的說辭罷了。所謂的同情,其實是打哈哈。人啊,終究對別人的悲劇無法產生共鳴。於是只能隨口安慰幾句。正如你所說,自己的苦惱終究是自己的。對他人而言,不過是牢騷話罷了。」
牢騷話。
「可是你不這樣。從小到大,你從未敷衍過別人的苦惱,反而會挺身而出,主動想去解決。你從未說過一次『少瞎折騰』,只會說『我會想辦法的』。或許在別人眼中,你這人很麻煩,可正因是你,才能拯救到了早伊原樹里。」
「正因是我……」
「沒錯。對你而言,重要的並非問題的大小。而是見不得對方受苦……這樣的你,反而離真實更近一步。」
姐姐若有所悟地沉吟著。
「原來如此,春拯救不了多數人,只能被春拯救的人卻不少。」
她好似在念繞口令一般喃喃著。
姐姐站起身,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真沒有虛度青春……今後什麼打算?」
「不知呢,我還沒想過。」
「算了,我也沒必要擔心春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去吧。無論你去到哪兒,總能找到回頭路。因為每條路都是互通的。」
「……嗯。」
「就這樣,弟弟。」
「老姐要去哪兒?」
「不知呢,看心情吧。」
「有夠隨便的……」
「人家是天才,去哪兒都活得下去。」
說畢,姐姐一揮手就走了。
和姐姐談完話後,心裡湧出了被認可了的感覺。儘管姐姐平日滿嘴牢騷,可是我明白,她始終都牽掛著我。
下次與姐姐再會,恐怕要相隔數年了吧。
○早伊原樹里
翌日放學後,我來到了學生會準備室,早伊原樹里已在原位坐著。她那披肩的秀髮,被撂到了左耳之後。難得一見的輪廓,纖細得讓人忍不住想觸碰一下。她如往常一樣看著書。不過,今天看的是我借的戀愛小說。早伊原合上書,抬頭看我。
「前輩,這小說好沒意思。」
「你自己說要看的。」
「果然還是推理小說好。這種書不適合人家。」
「你不懂鑑賞。」
「前輩才是,滿腦子裝的是粉紅泡泡。」
我坐到了早伊原的對面。
明明已經揭明了她的真相,可我每天依舊會來這兒,其實也沒啥理由。單純養成了習慣而已,不來也沒關係。反正如果有了謎題,她也會叫我過來。
自那以後,我和早伊原的關係沒有改變。有謎題就一起解。我說我的,她說她的。兩人也各不遷就,她騙我的,我騙她的,只為了讓對方吃癟。一點都沒變。
「對了,前輩。人家有件事想給你看看。」
說畢,早伊原把凳子挪到了身旁。太近了吧。
……儘管我倆基本沒變,不知為何,距離卻拉近了不少。
「什麼呀。」
「看看這個……」
早伊原一邊說,一邊從包中取出了白色筆記本電腦。她掀開機蓋,屏幕上顯示著房地產的網頁。
「啥意思。」
「嗯——首先世界上有一種叫筆電的機器。」
「不用解釋這個。幹嘛看房地產,你打算投資麼?」
「不是啦,人家想諮詢下住房啦。」
「……和誰?」
「欸?我們呀。」
「嗯?」
「怎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她究竟在說啥。
「啊,對不起。人家跳轉得太快了。春一前輩平時腦筋轉得快,可這次也跟不上了。人家說的是上大學之後的事。」
「……啥?」
我還沒想明白。是我掉智商了嗎。
「你的意思是,我們上大學之後一起住?」
「對呀,那不是當然的嗎。」
「……懂了。」
那可真是很當然呢。
「可我還沒想好大學志願。」
「反正前輩沒什麼夢想,那隨隨便便挑個東大好了。況且令姐也是東大的。」
「哦……」
「人家也會選東大。我們差了一年,前輩第一年得一個人住。人家偶爾會去找前輩玩的,不准住得太偏僻喲。」
早伊原若無其事地說著,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討論天氣。
是我過度敏感了嗎?總感覺她從剛才起頻頻語出驚人。
「等人家之後入學,就得一起住了。姐姐說了,每個人對房子有各自的要求,所以得互相商量好,不能一個人擅作主張。」
「……原來你想擅作主張的喔?」
她竟然和葉月前輩討論同居的事?哪天我得去登門拜訪下家長才好?
「本來想找離學校近的,可沒有適合兩個人住的,前輩是想兩房一廳?還是說單間就好?人家都無所謂喲。」
「等一下早伊原。」
忽然討論這個,可嚇死我了。
「事到如今不用害羞了,反正將來要結婚的。」
「等一等。」
確實,我是提過了結婚,可這一個月來風平浪靜的,這事也慢慢淡化了。本以為今後兩人會如以往一樣走下去,誰料到她私下想那麼多。
才過了一個月,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怎麼了前輩。臉好紅喔。」
瞧見我的樣子,早伊原捉弄般地笑了。
「這麼一點就害羞了,今後可怎麼辦呀?」
「你是想幹嘛……」
直覺告訴我,早伊原肯定盤算著以後如何令我當眾出醜。
「好啦,快點決定住哪兒吧。」
「還早著哩,你才高一而已。」
「時間過得很快的。人家高二,前
輩就高三了。畢業後不能時常見面,所以要趁現在決定好喲。趕緊的。」
「好吧……」
「前輩怎麼了。還以為比人家厲害,可居然這都沒想到。」
「行啦,那就挑吧……」
「這就對了。還有不少等著解決呢,比如什麼時候結婚典禮,怎麼去攢錢。啊,人家想工作穩定後再考慮生孩子。前輩覺得呢?」
「這個嘛,唉喲,你之後列個清單發給我吧。」
「不行。這不麻煩嗎。現在就解決。」
我稍微挪開了臉,她卻不依不饒地探臉來看。她是故意的吧?
好了,我深刻明白到她是個毫無常識的人。今後也少不了她的折騰。
不過,其中也少不了快樂。
「OK,早伊原。慢點兒,一件件地來……」
早伊原答了聲好,臉上浮現出了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