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偽裝的愛意 第四章 我小學時代的秘密(1/2)
1
我曠了第三節課,以專心思考。悄悄地拉開了保健室的門。其中一張床上已經有人了。想必是不舒服。保健室的老師估計在職員室,不見蹤影。我在門口旁的桌上取了一張單。填上自己要休息,走到了隔壁床。
「哈啊……」
我本打算今天放學後,去揭穿會長的謊言。我對自己的推理十拿九穩,還打算找早伊原驗證。然後說服會長,讓學生會重回軌道。為求成功不遺餘力。然而,聽完上九一色的話,成功的希望一下子不見了。
我的說詞,是基於撒謊人會後悔這個前提。抓住這個心理,逼她吐出真相。
『謊言,是真實的證明。』
上九一色的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她自認撒謊,並慷慨接受。我們常為撒謊找藉口,迫不得已啦,沒有辦法啦,她卻為了自己而撒謊與偽裝。
會長倘若也如此,我的說詞便淪為廢話。要不賭一把?不,賭注太危險了。我若沒猜錯,她極有可能也是如此之人
哎,抱著如此信念的人,我沒有說服的自信。
忽然,隔壁床傳來了布料摩擦的聲音。那人下了床,半刻,拉開了圍著床的帘布。想必是要回教室,如此想著,那人在這邊的簾縫中探出了腦袋。
「啊,好呀。」
「……在幹嘛。還上著課呢。」
「春一前輩才是。」
出現的是早伊原樹里。她很是喜歡,就這樣探著腦袋說話。活像個頭顱。
「之後淺田會借我筆記本。所以呢,有啥事。」
「那位淺田前輩發來簡訊了喲。說有個人臉色難看地去了保健室,叫人家去看看。」
「……這樣啊。」
又勞煩淺田擔心了。他和筱丸前輩交往之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少了。他依舊愛管閒事。……之後得好好道謝才行。
「還在這裡睡懶覺?姐姐今天要辭職了喲?」
「嗯嗯……」
早伊原穿過帘布,坐到了床邊。
早伊原樹里。是我的偽裝戀人。
我下過決心,要遵循內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的內心,卻排斥謊言與偽裝。這些不過是水月鏡花,沒有一絲真實。
——然而。
為求所愛不惜偽裝。如此熱誠,難道不算真實嗎。我不由地懷疑。惠是真的喜歡鯰川前輩,這份愛如此深重,以至於偽裝自己。如此直白、如此斷然……
……不對。
這種歪門邪說,豈有承認的理。倘若當真,人與人的關係將是何等痛苦。這種歪理,我打心底里希望是錯的。
然而,「希望是錯的」這六個字,我卻斷然說不出來。
我身上浸滿了謊言。為了脫身我說過無數謊。面對早伊原的父母,我偽裝成了男友。身為鬧鬼事件的主犯,卻欺騙了大家。對鯰川前輩說了謊:「會長辭職和前輩沒關係」。我厭惡謊言,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劣跡斑斑的我,「說謊是不對的」、「不過是水月鏡花」說出這些話,又有何說服力呢。
「不想讓會長辭職。我不會放棄。」
「嗯唔,這樣啊。」
可是,該如何是好。謊言是好是壞,我也沒有定數。兩邊都看似真實。
然而,我所相信的真實,只有一個。
為了它,我不願再對自己說謊。
***
那是小學三年級的事了。班上,有位叫上九一色的少女。
「那傢伙,有點古怪對吧。」
大夥都這樣評價她。
她一副窮酸相,略胖,長發乾枯。在教室書不離手,總看些昆蟲圖鑑之類的怪書。
她不和男生女生玩,沒有一個朋友,放學後經常去圖書室或者兒童中心。在那也是讀書。她是圖書委員。
我的話,休息時基本和班上的男生玩躲避球。班上正流行躲避球。
「矢斗,你玩躲避球太強了吧?」
某日,隔壁班的荒木君向我搭話。他是出名的足球好手。每個社團都有位置,為人出類拔萃。
被如此優秀的人搭話,我單純感到開心。
「我很會躲球。」
「這樣呀!下次一起玩吧!」
「嗯,好呀。」
交到新朋友了,真開心。我最喜歡和大夥一起玩耍了。
即便如此,我也有自己的秘密時光。那就是放學後。
一放學,我悄悄地來到圖書室。
偶爾來圖書室倒沒問題,每次都去的話,則會引人非議。所以這是一個秘密。
指尖劃著名書架,我在找書。
「有了。」
我抽出了《向達倫大冒險》。是講述主人公變成半吸血鬼的故事。
我本不愛讀書。為何要去圖書室呢。
我掀開封面,第一頁夾著筆記本的撕紙。
『這書真的太棒了。推薦。』
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
最後一頁夾著讀書心得。為了讀上心得,我讀了起來。
2
「前輩,閉著嘴不說話嗎?難得人家在場。」
「好好好。」
早伊原鬧彆扭似地,撲通撲通地隔著被單錘我的腰。都怪她,害得我思考不了會長的事。她嘴皮子不停。
「不用驗證推理了嗎?」
「待會吧。」
「可以進被窩嗎?」
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被撞見就完蛋了,別別別。」
我話沒說完,她一咕嚕地鑽了進來。對話為何如此南轅北轍。她一個人就能把話說完。
「滾出去。」
我輕踢了一下,她踢了回來。
「好擠,前輩往裡靠靠。」
「那你去隔壁床啊。」
「人家有肌膚饑渴症啦。前輩是傻子嗎?」
「傻的原來是我啊……」
「不用害羞了。那麼在意人家,前輩真夠可愛的。」
她擠出甜膩的聲音,當我傻瓜一般捉弄道。沒辦法,我只好背過身去,她緊貼了過來。最近,早伊原的肌膚接觸實在過度了。老想和我牽手,時不時撲向我懷裡。
其實,只要不在意別人的目光,就沒有所謂。畢竟,我對她沒有一丁點兒想法。同樣地,她對我也沒有想法。我們的關係,是偽裝的戀人。
自早伊原入學至今,我們一直持續著偽裝的關係。
最近不時會想。
假如我們不是偽裝戀人的關係,那會是怎樣的呢。
成為普通朋友?想必不可能。她的為人處世,正是我避而遠之的類型。她也會警惕,不會貿貿然來接觸我。即便同一間學校,我們絕不會有任何相交。
這才是原本應有的樣子。褪去謊言與偽裝後,我們最真實的關係。
我最近厭惡早伊原的肢體接觸,正因為充斥著謊言。明明是偽裝的戀人關係,演得卻像真正情侶一般,讓我難以忍受。這太扭曲了。
我極其憎恨謊言。因此感到了不對勁與厭惡感。
「我說啊,早伊原。」
「怎麼了,春一前輩。」
早伊原慵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如果她知道我在考慮什麼,想必會大吃一驚。
其實早該走這一步了。我渴求的是青春。與大家一起歡笑、較勁、時而吵架——我想要的,恐怕是沒有偽裝的真情交流。
所以說,偽裝的關係,正是離我所要的最遙遠的東西。
我要遵循自己的內心。包括早伊原在內,沒有事物能桎梏我的感情。
***
「春,你躲球真厲害呢!」
某次休息時間,荒木班和我們班比試了躲避球。比賽最後剩我和荒木君單挑,艱難獲勝。
得到荒木君的讚賞,我高興壞了。希望今後更加熟絡。從此之後,我每天都玩躲避球。和荒木君成了好朋友,朋友更多了。每天很快樂,回到家還惦記明天的學校。
『如何?用吸塵機吸走蜘蛛這種奇思妙想,人家確實喜歡。儘管看著傻氣,不過作者是故事的主人公,莫名有股真實感,連吸血鬼都感覺有可能了。』
讀到了心得。我抽出撕紙,寫上了自己的感想。
『蜘蛛那部分雖然看不懂,但向達倫好強太帥了!』
寫上感想的撕紙,還書後就消失不見。
不過,這並非被圖書室的老師收走了。因為心得上,偶爾會提到我的感想。自己的感想有被認真看待。我高興壞了。
3
如鯁在喉。若真說出口,就沒有回頭路了。即便如此,沒有任何
猶豫的理由。這是為了雙方。不想再無謂地掙紮下去。
我下了床,站在床邊,對不明所以的早伊原道。
「能和我,分手嗎。」
「……」
嘆息?威脅?發怒?鄙視?然而,她的回答始料未及。
「終於到這一步了嗎。」
早伊原鬆了口氣似地笑道。我理解不了她的表情。當初要求偽裝戀人的是她。莫非,她厭倦這關係了嗎。
「可以喲。接受前輩的要求。」
就這樣,我身上迄今的偽裝得以解脫。這就好。再無煩惱了。
「從今開始,人家和前輩,只是單純的前後輩。」
「……太好了。」
這才是我和早伊原,真正該有的關係。
持續半年的偽裝戀人關係,輕描淡寫地宣告了完結。早知如此,悔不該拖到現在。
然而,我不由小小地懷疑。
謎題、我的「體質」,她都無所謂了嗎。難道她找到替代品了。抑或說,找到心上人了嗎。倘若如此,我真替她高興。
「前輩,已經下定決心了?」
她問的,想必是會長的事。我們解除了假情侶的關係,互相幫助的關係仍在。本以為早伊原會一氣之下與我斷絕關係,看來多慮了。
「嗯,下定決心了。我想幫會長。可是,幫不了。」
我找不出答案。虛假中沒有真實。多麼希望這是對的。因此我才和早伊原分手,用行動來證明。然而,上九一色說的話我卻無法辯駁。
喜歡才偽裝。渴望才說謊。如此真情實感,才生出如此行動。
早伊原嘆了口氣。
「到底,發生了什麼。」
「……謊言是真實的證明,這句話能理解嗎?」
早伊原從被子露出了臉,朝向我。然後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道。
「這句話是誰說的呀。」
「上九一色。」
「喔,那個人啊。」
居然用那個人來稱呼前輩。
「喂,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呀……」
「沒什麼。差不多該決出勝負了。『不許講人家的過去』、『不許與春一前輩有過分的接觸』、『不許向人家的私有物出手』定下三條約誓的人家,已經勝券在握了。」
站在早伊原的角度,不希望看到身為男友的我和別的女生走得太近。儘管這已經是過去式了。
上九一色只說了第一條約定。想來也沒有坦白的必要。
「到底為什麼會有那句話。」
「噢,那是——」
我把鯰川前輩的事、和上九一色的對話向早伊原全盤托出。
「春一前輩做得真夠絕。」
「我才沒有。」
早伊原在床上支起了上半身。
「……偽裝才是真實、是嗎。連前輩都差點信以為真。」
她嘲笑道。
「前輩認為,世界上存在無傷大雅的謊言嗎?」
「……難道沒嗎。」
比如合宿上的鬼故事,平常和早伊原的打鬧。只要不含惡意,就算無傷大雅。
「才沒有呢。」
早伊原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虛假就是虛假,謊言就是謊言。如此牽強附會,自以為撒謊無傷大雅、偽裝才是真實,不過是不敢直面自己的弱者罷了。」
弱者。
「謊言與偽裝都是罪惡,只會傷害別人。沒有一丁點兒價值,惡劣、骯髒、該被唾棄的玩意兒。」
「……可是,你也說過謊啊。」
說罷,她微微一笑。
「說過了吧?人家就是垃圾。」
我們則是沒有自覺的超級垃圾。她之前的確說過。
「那……謊言與偽裝都是罪惡的話,惠的感情如何解釋呢。她拼了命地迎合,不惜偽裝。甚至背上了始亂終棄的罪名,這些謊言都源於她的善意啊。」
「這些無關緊要。撒謊就是不對。」
如此一口否定,真的好嗎?
「別睜眼說瞎話啊。她之所以撒謊,是為了得到愛啊。如此拼命。這份感情,你豈能否認。」
我的人生是靠謊言走過來的。
我討厭撒謊。與此同時,我也明白撒謊的必要性。所以無可奈何。在早伊原眼中,這都不過是軟弱的藉口,我也不過是弱者。
為了得求所願,我一直都在偽裝。
高中面試時,我撒了謊。入學動機,只是偏差值罷了。然而,我卻對學校的活動誇誇其談。小學時,我向父母撒了謊。有想要的東西,也知道父母不會買。我於是謊稱學校要用。
我得到的東西,全部建立在謊言之上。
今後也不例外。察言觀色,見風使舵,偽裝成自己被需要的樣子。
如此地,將各種想要的弄到手。
「請問前輩,靠撒謊得到的東西,有何意義嗎?」
「意義……?」
「耍這種手段,終究,也得不到真實。不過是一場幻夢。」
「按你的說法……幾乎一切都沒意義了。」
早伊原靜靜地,看著我微笑。
這才是她的言外之意。
幾乎一切都沒意義。所謂真實,本就註定不可多得。她想說的,是不能褻瀆真實。
「……是呢。」
早伊原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就這樣,溫柔地看著我。
「前輩認為最吸引人的是什麼?」
「……這個嘛。」
這有很多。愛、名譽,甚至金錢或權力。
「只能選一個喲。」
「一個……?那就愛吧。」
早伊原搖了搖頭。
「人的天性真是不可思議。無論如何,都會被其所吸引。若不如所願,有的人甚至會暴跳如雷。」
早伊原笑道「猜到了吧?」
「一直以來,人家和前輩在追尋的東西。它是世界上最不菲的寶物,人家對此深信不疑。」
我和她一直在追尋的東西。
「……真相是嗎。」
聽了我的話,早伊原的笑容更深幾分。
「沒錯。人無論如何都會被真相所吸引。說謊與偽裝可以令人幸福,但是,人終究會渴求真相。沒有真相的人生,想必會是極度的痛苦。」
對此我深有同感。
「前輩也是,被真相所俘虜的一人喲。」
早伊原樹里。對她這個人,我感覺又靠近了一步。
「真相、是嗎。」
我有過嗎。不清楚。我所渴求的「青春」,尋根究底,可能也是渴求真相。我並非想和夥伴們嬉鬧、想交到女友。只是由此而生的,對未知的渴求罷了。
「……你說得對,的確痛苦。在沒有真相的日子裡。」
感覺開闢了一條新路。自己該去的路也定了。
「早伊原,等會有空嗎?」
「要上課喲。可是比起上課,有更重要的事。」
「我也是。……能稍微,聽一下嗎。」
我全部的推理。
不做後悔之事。遵循本心。我選擇這條路,皆因路的前方是真相。
***
這是第五次和荒木君玩躲避球。
「好嘞——!」
我們班已經贏得不費力。荒木君投的球儘管很快,可惜起手幅度太大,輕輕鬆鬆就能躲過。
我們班鎮臂高呼。
荒木君的聲音讓我們平靜了下來。
「我說,換人行嗎?」
「嗯,可以呀。」
每次都一樣的隊伍確實膩了。換人能和更多人玩,何樂不為。
「那,怎麼選人呢。」
有人提議「猜拳」。有人反對道「這實力不均衡」。有人提議「挑人」。有人贊同道「這就公平了」。
我不清楚何謂「挑人」,荒木君耐心地教了我。我和他猜拳,贏的一方挑一人,如此循環。
靠著「挑人」,我們分好了隊。
又比了一場,我們隊贏了。比賽最後還是我和他的單挑。荒木君道。
「再換一次吧。」
雖然很麻煩,但畢竟是荒木君的提議,我只好同意。換完人再比試,最後仍是我和他的單挑。荒木君扔的球沒擊中我,他不甘心道。
「你的晃身,太耍賴了吧?」
他如此說道。荒木君出手前一剎那,我一個虛晃,躲過了他的球。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