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偽裝的愛意 第二章 會長遇見幽靈的秘密(2/2)
「怎麼了呀,會長。撞鬼了?」
惠正揉著眼皮,陡然停下了手。
「喂,別嚇人呀瑞人。」
方才在家玩樂,好不容易忘掉了試膽大會時的恐怖,鯰川前輩的一句話,又勾起了記憶,眾人的表情登時凝重。
見會長遲遲不回話,惠的表情越發不安。
「難道說,真的……?」
會長死了心地道。
「對。可能是撞鬼了。」
「……鬼。」
會長勉強地笑了笑。視線左右游移,一眼看出她很害怕。
鯰川前輩連連擺手,沒好氣道。
「怎麼可能有鬼嘛。肯定是錯覺。知道你很害怕啦。」
我基本上是不信有鬼的。一大原因是鬼的被害者,和鬼的作惡痕跡從未被承認過。可我這樣解釋,對會長而言想必也是無濟於事。
面對鯰川前輩的話,會長只是喃喃道「嗯,也是呢」,臉色依舊不安。
「撞鬼,……到底是見到了什麼?」
惠惶恐問道。
「嗯……」
會長說起了事情的經過。
會長在凌晨十二點回到了房間。她在桌上學習,結果趴著睡著了。驀然感覺到了人的氣息,於是醒來。雖說剛睡醒,神志卻異常清醒。此時,她感覺到了門外有人。是誰。誤以為有人來敲門才被吵醒的會長,慢慢地拉開了房門。
然而,門剛拉開,只覺寒氣襲人,門被猛地拉了回去。會長以為是惡作劇,於是猛然打開門,結果外面一個人都沒有。方才門外的氣息也消失了。
「…………」
也就是說。
「門外的鬼,一直偷窺著會長的房間……對吧。」
惠說出了眾人的想法。我不由地想嘆氣。如此直白地說出來還不是嚇著會長。
這不是跟我講紅眼睛鬼故事時一樣麼。
果不其然,會長的臉刷地變白。
「會——」
我剛開口,一旁的早伊原蓋過了我的話。
「姐姐可能是睡糊塗了吧?」
「你是說我做夢?可是,我尖叫時就在房門前……在床上倒還好說。……剛才發生的一切,全都是真的喲。全都是現實。」
早伊原朝我使了個眼色。她的眼神透出堅定的意志。見此,我小小地嘆了口氣。早伊原見我嘆氣,又責備地瞪了我一眼。
好啦。你的意思是,這次的謎題要解決掉對吧。
心裡泛起了一陣五味雜陳。各種方案在腦海中浮現,我逐一懷疑並排除。最佳選項是哪個。思量過後,我捫心自問。儘管有所猶豫,可將將過線,我決定要說服眾人。
——我要解決這個謎題。
見我微微頷首,早伊原宛然一笑。
沒必要強選其中一個。我兩個都要。
「首先,會長。這並非鬧鬼。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嗯……」
我上來先是一口否認,不過空口無憑,會長也只是勉強地點了點頭。
先來理清狀況。會長尖叫是在凌晨兩點半。即是說,也是事件發生的大概時間。
問題在於,拉開的門為何會被拉回去。排除掉鬼,剩下最有可能的就是人了。
「門外有人,這種可能性如何。」
鯰川前輩嘟囔道「這也好可怕喔……」
「首先,我親眼見到鯰川前輩和惠睡了。十二點半開始就沒起來。」
「說起來,有人給我蓋毛毯了。」
我回答了惠的疑問。
「那是我從起居室的隔壁房間拿過來的。」
「喔,這樣啊。謝謝。」
鯰川前輩道謝道「像我媽一樣。謝了。」
「所以說,排除掉鯰川前輩和惠。……最可疑的就是,早伊原了。」
她的房間就在會長隔壁。想惡作劇的話,下手再輕鬆不過了。早伊原被懷疑了也不急不怒,只是出奇地歪起了腦袋。
「姐姐明明是受害者,為什麼還要懷疑姐姐呀。」
嘖。這傢伙,真難纏。我只好重申道。
「……最可疑的是,樹里。」
「不是人家喲。人家早就睡了。儘管沒有證人,但人家是疑犯的話,回房間時,姐姐肯定能聽到關門聲喲。」
那靜悄悄地關門不就好咯,可轉念一想,會長指不定何時會走出房間,那種情形想靜悄悄也很難。
惠頷首道「樹里的房間原來在會長隔壁呀。」
「怕不是你壓根就沒回房間?當時立即藏在了障礙物後面。」
早伊原喃喃道。
「抱歉,才沒什麼障礙物。而且,人家也沒動機。」
「你想惡作劇吧。」
「人家怎麼可能嘛。」
那你往日對我做的是什麼。
鯰川前輩幫腔道「對啊。小樹里這種孩子怎麼會惡作劇嘛」。早伊原平日對我百般捉弄。為何這麼短的時間就給大家留下了好印象。我和會長一組去試膽時,你們到底聊了些什麼。
「那前輩做了些什麼呢?」
「給鯰川前輩和惠披上毛毯後,我就在沙發上睡了。」
「那到底,發生了什麼……。莫非真不是人力所為……?」
好好思考。若肯定這句話就會變成「真的是撞鬼了」。無論如何都要歸結於人力所為之上。
「說藏不了也為時過早了吧。會長房間的房門,是朝內開的。即是說,會長拉開了房門。那一刻,會長是在房間裡的。從房間裡朝走廊看,必定有盲區,不可能完全看清走廊的每個角落。」
譬如說,疑犯就躲在門旁。這樣會長難免會產生沒人的錯覺。疑犯再趁機逃走。
「……是有可能呢。不過,我開了門,也探了頭,看清了整個走廊。確實沒有人。二樓的走廊尾是父母的寢室,比樹里的房間還要遠。從門被拉回去到我張望走廊這段時間內,應該是逃不了的。如果疑犯急急忙忙的話,聽聲音也聽得到。」
即是說,疑犯並非藏在二樓的房間裡。早伊原補充道。
「哪怕疑犯逃向樓下,也會被上樓的春一前輩撞個正著。」
沒錯。打從一開始我就對這推理不抱希望。我只是在爭取時間,好讓想出新的推理罷了。誰誰誰拉回了門,在會長張望走廊之前躲起來,這種傻話我壓根就沒當真。
「…………嗯對。」
卡殼了。
會長的話我又理了一遍,依然沒想出新的可能性。既然如此,只能繼續爭取時間了。
「……不過,說不定真有什麼特別的方法。姑且,先檢查一下吧?」
眾人一下陷入了沉默。半晌,鯰川前輩道。
「……檢查什麼?」
「所有的門窗。」
檢查門窗,言下之意就是有外人潛入了屋內。指不定是小偷。若想否認這種可能性,得先檢查一遍
所有的門窗。
「起居室的門窗都還好吧。」
我向坐在沙發上打著手遊的鯰川前輩問道。
「等等。先別跟我說話。」
他貌似在玩一款音游。許久,鯰川前輩自言自語道「好耶,全連上了」,這才放下了手機。
「所以呢,門窗沒問題吧?」
「嗯,沒問題。」
鯰川前輩打了個哈欠。真是愜意的一人。這一點和惠倒是挺配的。
起居室里只有我和鯰川前輩兩人。早伊原、會長和惠去檢查其他的房間了。指不定小偷還潛伏在屋裡,很是危險,我便提議和男生一起分頭行動,可會長拒絕道「有男生不方便看到的地方」,我們只能乖乖閉嘴。
快。開動腦筋。
我並沒認真檢查門窗。小偷潛入的假設根本就沒當真。我得趁此想出新的推理。已經不能一拖再拖了。三位女生回來之前還無頭緒的話,事情的「解決」將陷入難境。
不需要真相。只需讓大家相信,「這並非怪力亂神」便足以。
推理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動機,二是狀況。這次是從狀況入手。我再一次仔細地,冷靜地,理清了狀況。
會長察覺身邊有人,於是醒了過來。剛剛醒卻神志清醒。她感覺門外有人。她緩緩地拉開了門。寒氣襲人。剛拉開門被猛拉了回去。猛地一開門。誰也不在。方才的氣息消失了。
疑點有好幾個。可最關鍵的一點在於,門被猛拉了回去。當場並沒有拉門的人。可還是被拉了回去。起碼會長是如此覺得的。
「…………原來如此。」
忽然靈光乍現。
「鯰川前輩。」
「嗯—?」
他又玩起了音游,拇指忙著刷屏幕。我不由分說地搭話。
「保險起見,我再去檢查一遍門窗。」
「行啊。勞煩你了。應該都關上了。……嘖,失誤了。」
看來是連打失手了。我結束了對話,不斷地思考。
我又檢查了一遍起居室的門窗,過了五分鐘,三位女生回來了。會長垂下眼睛道。
「全部的房間都檢查過了喲。鎖得都好好的。」
「是嗎。起居室也是。」
惠不安地問道。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早伊原一言不發,緊緊地盯著我。我不由挪開了視線。接著,回答惠的問題。
「沒事。我已經明白了。」
4
看了下牆上的鐘,已經過三點了。如此晚了,除鯰川前輩,其他人都毫無睡意。畢竟都神經緊張。
「已經明白了?」
會長的神色緩和了幾分。她向我投來了期待的目光。
「我要開始說明了,有疑問的話就問吧。」
鯰川前輩放下了手機,聽我說話。
「我就知道,矢斗肯定會不負眾望。」
他微笑道。原來我是這樣的定位嗎。雖然,我偶爾會解決學生會的謎題,但靠的絕非我一人之力。
「這次一事,並非人力所為,更非怪力亂神。」
見我如此斷言,惠開了口。
「……那,門到底是怎樣被關上的?」
「先聽我說一件事。英國有一座名為馬格姆的古城。裡面經常鬧鬼。有人見到鬼火,肩膀被莫名拍打,氣溫會驟然下降,各種傳言層出不窮,於是科學家進行了徹底的調查。結果發現,鬼火是等離子光,氣溫下降是人害怕時體溫下降,肩膀被拍打是體溫驟降的錯覺。靈異照片也不過是眼睛的錯覺。人的認知,很容易被自己的心境與環境所影響。」
「也就是說,門被關也是錯覺?」
會長不安地問道。
「不一樣。」
若如此承認,那就毫無意義了。
「請記住我剛才的結論。首先,會長提到過『氣息』對吧?」
她在桌上學習,然後趴著睡著了。之後感到了別人的氣息而醒來。門外也感到了氣息。
會長頷首。
「氣息,具體來說,指的是什麼?」
「那是……」
會長語塞了。
感到別人的視線。感到別人的氣息。
這種感覺的依據,歸根結底,還是從五官得來的信息。
「感到別人的視線」便是「眼角掃到某人在盯著自己」。「感到別人的氣息」便是「聽到細微的聲音,皮膚感到空氣的流動」。
然而,還有例外的。
五官沒有任何信息,卻莫名地有感覺。也即是直覺。
「會長所提的氣息,有可能就是直覺。即是,莫名地有感覺。想必是受了自己心境的影響。」
「如此說來,好像是這樣沒錯。可是為何我會覺得門外有人呢。」
會長垂下視線,歪起了腦袋。
「會長想必受了試膽大會的影響,「心境」變得害怕起來。所以才疑神疑鬼,疑心門外有人。我所講的鬼故事,也恰好與會長的狀況重合。」
惠說了句「原來如此」,鯰川前輩雙手抱胸,連連點頭。早伊原則不置與否,只是單純地盯著我。半晌,早伊原開了口。
「心境如何倒還好說。可是,門拉開後又被拉了回去,這如何解釋?」
早伊原的疑問正切要害。
「看這個。」
我站起身,來到起居室的門前。起居室的門是朝外開的。見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我緩慢地扭動門把,往外推。門被推開了一點,我鬆了手。接著,門啪的一聲關上了。
「誒……?」
惠的臉被恐懼所扭曲。會長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怎、怎麼會?」
「氣壓。這房間氣壓低。外面的空氣往裡涌,壓著門。門就被壓回來了。」
「低氣壓?」
「吸吸管的時候,液體不是會被抽上去麼?同理,這房間也在被吸。」
鯰川前輩歪起了腦袋。
「被吸?是被什麼吸?」
有此發現,皆因我負責檢查這裡。調查了一遭,我終於找到了。
「請來這邊。」
我把眾人帶到了廚房。燃氣爐上面。噪聲雖不大,但確實有在好好運作。
「竟然是抽菸機!」
鯰川前輩信服道。
「當時,我去了隔壁房間拿毛毯。把毛毯抱了過來。給兩人蓋上,門始終都開著。加之其他的門窗關緊,導致不單起居室,連走廊、樓梯的氣壓都降低了,因此會長的房門也才有此一出。」
早伊原不以為意地說著「原來如此」。
「所謂寒氣。想必就是你推門時吹進來的空氣。跟風差不多。」
這便是真相。我如此斷言。
「……嗯。是這樣呢。」
會長笑道。臉上的不安已經消散,神色緩和了不少。
「真的對不起。折騰了大家這麼久。快去睡吧。」
就這樣,鬧鬼一事解決,眾人散場。
早伊原剛要回房間,我一手搭在她肩上,耳語道。
「像這樣的事,我下次再也不幹了。」
早伊原的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好嘞好嘞。辛苦您了。疑犯前輩。」
說罷,早伊原走上樓梯,回了房間。
這次鬧鬼的疑犯、鬼,其實是我。
*
正看著電影,我的手機震了。我的意識從電影裡被拉回了現實。好像是來信息了。我看了下,是早伊原。
『請來房間。一分鐘之內。』
我無視掉。而且,我又不知道早伊原的房間在哪。她說回房間便上了二樓,可在二樓哪裡我又不清楚。
我輕嘆了口氣,瞧了瞧四周,鯰川前輩和惠在沙發上呼嚕酣睡。我關了電視,按熄了藍光機。見兩人睡得正香,我不好意思叫醒他們,便放著不管。可雖說是夏天,但這樣難免會著涼。我便想著找些什麼給他們蓋上,這時記起了我和鯰川前輩的房間。那裡預備了床上用品,毛毯還是有的吧。
我出了起居室,開始找尋房間。我們睡覺的房間事先就知道,但具體位置並不清楚。會長又已經入睡,只能靠自己了。我打算從起居室隔壁的房間開始找起,一進房間,就見到了兩張鋪好的被子,看來是找對了。
我只抱著毛毯回來。分別給鯰川前輩和惠蓋上。稍作休息,我從口袋取出一直震個不停的手機,看了看。
『幹嘛不來呀』『啊,沒說房間在哪』『二樓最左邊的房間』『別敲門直接進來』『一分鐘以內』。
我一邊關掉她的信息通知,一邊想著該
睡覺了。
「…………」
我又鬼使神差地看了眼手機,早伊原的信息又來了。
『請快來。』
「…………」
我嘆了口氣。為免吵醒他們,我悄悄地走出起居室,關上了門。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如她所說,打開了最左邊房間的門。
早伊原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睡衣的面料白色而樸素,還帶睡帽。下身是同款面料的短褲,比起睡衣更像是居家服。自己就像闖入了早伊原的生活,渾身不自在。
早伊原的房間約莫十三平方米,床邊是書桌、書架和小電視機,還有矮桌和凳子。比我想像中要雜亂,東西又多。感覺一不留神,架上的東西就會掉下來。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前輩,超過一分鐘了。」
「我故鄉的行星上還沒過一分鐘哩。別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人。」
「入鄉要隨俗。」
「我不想成為隨波逐流的俗人。」
「要理解別人,先得模仿別人的行為喲。」
打完招呼後,我坐到了凳子上。
「所以呢,這位怕得睡不著又閒得慌於是把我叫過來的早伊原小姐。找我有什麼事。」
「自認做過火而飽受良心譴責於是往日對我的急傳一概不理今天卻轉性的春一前輩。來玩遊戲嗎?」
果然被她識穿了。我對試膽那事還過意不去。自覺這次確實過火了。那時的我,被自己正在品嘗青春而沖昏了頭腦。甚至還捉弄了會長。
「行啊。兩個人來玩抽鬼牌嗎。」
「這種催眠遊戲免了。」
我循她視線看去,電視櫃中最新款的遊戲機一應俱全。
「你不是找我助眠的嗎,玩抽鬼牌多好。」
「開好機了喲。」
早伊原無視掉我的話,遞過來一副手柄。
「早伊原啊,沒想到你還會打遊戲。」
我和早伊原從未聊起過遊戲。我被鯰川前輩半強迫地逼著玩,姑且算是熟練玩家。
早伊原滑下床,在我旁邊放了個坐墊並坐了下來。她的後背靠在床邊。
「人家也不常玩。不過難得送了這台遊戲機,白擱著也可惜。」
「送的?」
最近的遊戲主機大約值四萬円。竟然有人白送,叫人羨慕。不愧是富裕之家。
「是父母送的禮物嗎?」
「不。姐姐送的喲。」
「會長?」
出乎意料。早伊原咔嚓咔嚓地按著手柄,漫不經心道。
「姐姐本來就愛打遊戲。不過有一天,她突然全部都給了我。舊主機上還寫著她的名字呢。……之後只要有新機,她都會連遊戲一起買給人家。」
「即便不是你的生日?」
早伊原頷首。
「有時和姐姐一起玩。……好了,開始了喲。」
早伊原要玩的,是賽車遊戲。
「唔……」
奇怪,我剛才在幹嘛。環視四周,終於想起自己在早伊原的房間。電視屏幕上是遊戲的選角界面。看來我是睡著了。
忽然,感覺肩膀有點重。扭過臉去,只見早伊原頭靠著我睡著了。
「早伊原,起來咯。」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可不管用。可不叫醒她又不行。無論如何都得讓她睡到床上。
要不抱她到床上。如此想著,我挪了下身體。早伊原往這邊傾倒,睡倒在地。
「啊……是、前輩嗎……?」
早伊原道。睡迷糊的緣故,輕柔細語。
「早伊原,要睡就到床上睡。」
「八要。」
這後輩睡迷糊了還這麼任性。
我只好先關了遊戲機,收好手柄,熄了電視。和試膽時一樣,抱起了早伊原。後腰一陣抽痛。蹲下再抱起來,不是一般的辛苦。抱起來後,早伊原伸手摟我的脖子,身子貼得更近。看她睡迷糊了還笑眯眯的樣子,真懷疑她又在捉弄我。我腳跟不穩,直退了幾步。即將倒地之際,後背撞在了書架,重重地哐啷一聲。
「嗚哇……」
書架上的擺物和書,零零散散地落下。事後才發現,早伊原的東西恰巧落進了我的口袋內。
等下再收拾,總之先把早伊原抱到了床上。
不過欠缺考慮,被子被壓在了早伊原身下。我只好不停地往外抽,早伊原又略微醒了點。
「等等,在幹嘛呀……」
「想給你蓋被子。」
「哈啊……謝了。要走了嗎……?」
「反正你又不怕了。好好一個人睡吧。」
我睡凳子上也無妨,可被人看見我走出她的房間就糟了。我還不想身敗名裂。要趁現在儘快離開房間。
「不過……」
早伊原又開始睡過去。
「好啦。晚安。」
我抽出了被子,一邊給她蓋上一邊道晚安。早伊原的嘴唇張合,好似也在說「晚安」,然後昏睡了過去。
早伊原這樣子仿佛我的妹妹。若是她平日也如此平易近人就好了,可這樣又感覺少了些什麼。
我收拾了下書架落下的東西,悄悄地走出了房間。我也早點睡吧。此時,我看見隔壁房間的門稍微開著。莫非那是會長的房間?可能是困過頭忘記了關門。想畢,我替她關上了門。接著下了樓梯,來到廚房。口很渴。我喝完水,傳來了會長的尖叫。
*
會長被氣息所驚醒,恐怕是因為我撞到了書架。門被拉回去,也是因為我,會長感覺門外有人,想必是因為我在門外的空氣流動和響聲。會長所說的,也並非全是錯覺。
「早知就全盤托出好了。」
第二天,我和早伊原在摩斯漢堡碰頭。早伊原硬要將她推薦的推理小說借給我。這天無須上學,可早伊原仍穿著學生服。
「我也明白你不想暴露自己怕鬼。」
當時我想和盤托出,可早伊原搶先蓋過了我的話,還打眼色威脅我。
早伊原咽下口中的薯條,道。
「不都是前輩幹的好事嗎。前輩趁檢查門窗的時候,開了原本關著的抽菸機,還謊稱起居室的門一直開著,淨在對大家扯謊。」
她說得沒錯。儘管被早伊原所阻攔,可若真有心,我仍會道明真相。我方才的抱怨,八成是在泄憤罷了。
我當時為何就隱瞞真相了呢。
想必是因為我對早伊原有愧疚之情,加上不想暴露自己去過她的房間。在此之上,還要想著如何破除會長的恐懼。
幸好一切都圓滿解決了。
「沒有傷到任何人的心。毋寧說,每個人都幸福收場。」
「老實說,會吃虧的只有早伊原吧。」
「前輩才是。當時想隱瞞自己去過人家的房間吧。」
「……嗯,算是。」
大概,換作以前的我,絕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猶豫。以前的我肯定會大方地承認。客觀上看,那才是最佳選項。可是,選擇最佳選項,未必會有最佳結果,這我很清楚。所謂正確,也只不過是正確。
良心告訴我,當時不該撒謊。
「可惜到最後,還是為了自己而撒了謊。這真不好。不撒謊才為妙。是該反省反省。」
早伊原吊起了嘴角。
「前輩那天撒的謊可不少。前輩渾身都是謊言喲。」
如此想來,我的確撒了不少謊。向早伊原的父母說違心話,隱瞞自己的早到,對虛構的鬼故事不置與否。
最根本的是,我和早伊原樹里偽裝戀人。
我所說的,仿佛就在否認這一切。
日後回想,那一刻,成為了我與早伊原樹里斷絕關係的契機。
「所以說,前輩喜歡照燒漢堡也是撒謊咯。」
「欸?」
早伊原含笑道,我回過了神。本該在我餐盤上的照燒漢堡,被她咬了一口。
「喂,我的午飯就只有這個了。」
「前輩在死撐著吃照燒漢堡。沒關係喲,人家,可善解人意了。」
「撒這種謊對我有什麼好處嘛。」
說著,我趁其不備,一把搶過了早伊原的芝士漢堡。
「等下!這不公平呀。」
「先犯規的人沒資格提公平喲。」
我笑著咬了口芝士漢堡。
***
回想起了會長在家時的樣子。她甚至連晚飯都不露面。如此勤奮學習。當時雖並不為意,但必定是個重要線索。
「會長的學習態度,果然很可疑。」
我在學生會室。一旁是上
九一色。我叫她過來一起思考。
「是嗎?暑假不正是學習的緊要關頭嗎。如此緊迫。學到晚飯不露面很正常吧。」
「……可是,會長在學生會時可不是這樣喲?」
「也對也對。說得有理。」
上九一色歪起了腦袋。
「學生會成員到齊前,鯰川前輩可一直翻著英語單詞本,而會長則是和我們聊天喲?會議結束後,也經常跟我和惠閒聊。鯰川前輩都馬上去自習室了。一早來到學校,也只見會長懶散地待在學生會室里。」
總感覺,反差很大。在家學習到連晚飯都不吃,在學校則毫無學習的樣子。這不是很奇怪嗎。
「她是切換得好啦。你太多疑了。怪不得沒女生喜歡。」
上九一色捉弄道。
「我又沒想惹女生喜歡。」
「doubt。死鴨子嘴硬。」
上九一色很有男人緣。所以說話的口吻略帶輕蔑。
「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我知道會長的大學志願。是國立大學的金融專業。以會長現在的成績,綽綽有餘。周圍人都在努力,會長的排名略有下滑,但偏差值沒變。我查過排名表。以會長的實力,考上沒難度。
所以說,會長辭職的原因並非成績下滑。
著眼點不該是成績。
在學校不見學習,在家卻專心學習。這是重要線索。
「一般情況,不該是倒轉過來的嗎。學校里有自習室,還能借習題冊。老師也在,隨時都能提問。如此良好的學習環境,卻不好好把握,反而憋在家裡苦學。這不是很奇怪嗎?」
「指不定她就喜歡這樣。……不過,確實,多數學生都只會在學校學習。這算是會長的一大特點吧。」
抓到線索了。
千川煙花大會當日突然爽約,在家時的樣子,還有,連妹妹都不理解的理由,如此想來——。
「有秘密。」
會長對我們隱瞞了些什麼。不找出真相,就無法理解會長的心境。
而且,我對『會長的秘密』一詞有了頭緒。
「謝謝,上九一色。感覺有眉目了。」
「人家什麼都沒幹喲。只是聽了你的話,想說什麼說什麼罷了。能幫上忙就再好不過。……人家會繼續想的。有發現了馬上聯絡你。該是時候了。明天見,春。」
「嗯,一起回去吧。」
上九一色的家離學校很近。小學時,她住我們這一帶,中學時搬了過來。儘管和電車方向相反,但離得近,送她一程也未嘗不可。
「不了。人家還沒要回家。」
「哦,這樣啊?」
被拒絕了。真不想被她疏遠啊,如此想著,她開了口。
「你不是有早伊原後輩了嗎。這次找她最合適不過了。人家啊,對你來說,已經是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了。甚至連她的過往都不能說。」
早伊原中學時的樣子。我問過了,可上九一色說「這不能說」。問其理由,說是「有封口令」。
藤崎高中六月份,有一位老師辭職了。早伊原使了某些手段逼其辭退,那老師正是上九一色的社團顧問。他經常對其中一名成員性騷擾,令作為部長的上九一色苦不堪言。早伊原聞此逼退了老師。給上九一色賣了個人情。結果早伊原和上九一色定下約定。「不許將人家的過往告訴給春一前輩」。上九一色緊守承諾。
「別這樣貶低自己啦。我又不是看上你的利用價值才和你交朋友的。」
「……春,居然會說出這種好話?」
見她一臉驚奇,我多少有些傷心。沒想到她這樣看待我。唉,被她看作是壞男人,這也怪不了她。畢竟我對上九一色幹過那樣的事。
「和你在一起沒有其他理由啦。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不對。」
「想和你在一起,所以就在一起了。」
「不對。」
「我喜歡你,所以才想在一起。但願一輩子都不分開。」
「答對了。」
上九一色滿足地雙手抱胸,連連點頭。隨口胡謅讓她滿意,讓我依舊不忿。這貌似是上九一色所說的,「教你如何正確哄女生」。
「人家也喜歡你,可是你需要早伊原後輩。她也需要你。兩個互相需要的人,才應該在一起。」
我需要早伊原。早伊原也需要我。被如此命運綁定的兩個人,應當在一起。她如此解釋道。
「doubt。」
這並非她的真實想法。上九一色是對人際關係很冷淡的人。被我拆穿後,她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道。
「沒錯。的確,人家認為根本不存在互相需要的人。誰對誰都一樣,不過是滿足需求的一枚棋子。家人之外,再多的人也不過是埋坑湊數的。可是,剛才送給你的那句話,人家認為是最適宜的。」
這種違心話適宜才怪了。謊言,是不可能打動人心的。只是,我和上九一色的對話向來如此,我也明白彼此的價值觀不同。我明白並包容她。因此,我只回了句「是嗎」。
「……上九一色。封口令一事你無需介懷。我自己會想辦法。」
「有頭緒嗎?」
我打開包,取出一本手掌大的筆記本。粉紅色的封面,一本磨損嚴重的舊筆記本。
「這是什麼。」
「早伊原樹里小學時的日記本。」
上九一色抱頭道。
「……你這傢伙竟然。」
「你想歪了。我在她房裡撞到書架,偶然掉進了口袋。 等我回到家才發覺。原要還她的,她卻說『難得前輩有了線索,那隨便看好了』。」
說的都是實話。我當時都被驚到了,既然本人如此說了,我也就毫無顧慮地看了。
「看來,早伊原後輩完全不把你放在眼裡嘛。」
我笑了笑,應道「是呢」。
「總之別擔心。會長一事也是,我來想辦法。」
若真不行,再來求助上九一色。不過,恐怕會被拒絕。畢竟這違背了她的原則。
「明白。你真是個靠得住的男人,春。」
她轉身剛要離開,我再次喊道。
「……餵。」
「這次怎麼了?」
「會長的……不,沒事了。」
反正會被她拒絕,我便把話吞了回去。上九一色,終究是上九一色。她所做的絕非一時兒戲。即便這次再怎麼超乎尋常,她也絕不會對自己妥協。
「是嗎。那再見。」
上九一色離開了學生會室。
首先,要找出會長的秘密。
知曉會長秘密的人,我認識。應該還在教室里。放學後,她們基本都在教室閒聊。我離開了學生會室,趕往教室。
求你一定要在,我一邊祈禱一邊拉開教室門,教室里的一群女生映入眼帘。我要找的人就在女生群的中心。那五、六位女生故意當我是空氣,繼續聊天。
我利坂智世。她用手指挑弄著捲髮,裙子本就短,她還叉起了腿。濃濃的腮紅,塗過唇膏的嘴唇透著光澤。自學園祭那天以來,她的妝就越發地濃。偶爾還被班主任提醒警告。
我徑直走過去。見我站在面前,她停下了話,抬起了頭。一群女生全盯著我。我心跳加速,話也說不出來。我深吸一口氣,頓了頓,猛地開了口。
「智世,有話跟你說。能耽誤點時間嗎。」
「抱歉喲。人家剛好有事耶。」
她婉拒了我。可她的話里話外流露出拒人千里的意思,於是我繼續道。
「要緊事,求你了。」
圍在智世身邊的一位女生,向惠打了個眼色。她和智世關係很好。因此,自學園祭那天我惹了智世起,我和惠在教室就沒再敢說話。惠苦笑道。
「春君……稍微有點過了。」
我無視掉惠的話,繼續求智世。
「求你了。就耽誤一點時間。」
惠張口欲勸,馬上被智世制止了。
「好吧。就一會兒喲。」
智世無奈地答應了。我帶著她離開教室。此時,瞥見了惠一臉的不安。恰好隔壁教室空無一人,兩人便走了進去。
「智世,請告訴我會長的秘密。」
我利坂智世曾經也是學生會的一員。儘管職歷不長,可有一次意外,她似乎知道了會長的秘密。當時的我並不為意,直到如今,我才意識到可能是個重要的線索。
智世仿佛換了一張臉,冷語道。
「別再跟我說話了。」
說罷,她轉身欲離開教室。
「求你了。」
我低下
了頭。智世背對著我,道。
「不知道我很討厭你嗎。」
「知道,可是現在容不得耽誤。」
沒時間了。明天放學前,必須做些什麼。無論多麼不擇手段。
她嘆息一聲,走出了教室。
果然不行啊。問之前就有了心理準備,也沒有收到多大打擊。這是我紫風祭時的自作自受。沒有後悔。
回去吧,想著我走向玄關。只見鞋櫃那邊有個熟悉的身影。是鯰川前輩。他好像在等人,身體靠在鞋柜上。神色憔悴。
「鯰川前輩,怎麼了?」
我搭話道,他轉了過來。不同往日的冷靜,他一臉疲憊的樣子。
「啊,矢斗。」
鯰川前輩不情願地說道。他的眼神躲閃著,形色可疑。
「發生什麼了……?」
「那個,我啊。知道為什麼會長會辭職了……」
我眉頭一皺。氣氛一下子緊張。
「一開始就知道了。可是,不敢去承認,臆想著可能是別的原因……我在逃避現實。……會長要辭職,全都怪我。」
「會長辭職要怪前輩……這到底,怎麼回事?」
會長隱藏的秘密,難不成鯰川前輩知道了。會長和鯰川前輩關係不差。毋寧說,在學生會的同僚中算是親密。鯰川前輩會害到會長辭職,簡直無法想像。
鯰川前輩下定了決心,與我四目相對,道。
「我啊,有事瞞著你。」
「……是嗎。」
說實話,我早有預感了。
鯰川前輩接下來要講的,想必是學生會意見箱一事。那件事的真相,我早就知道。不過,和會長辭職應該並不相關。
「我啊,其實——」
鯰川前輩開始痛苦地講述,我一邊聽一邊回憶起來,學生會意見箱奇文事件——如此浮誇的名字正是早伊原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