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被奪去的青春 尾聲(2/2)
在天台能看到車站的燈光。雖然眼前的風景並不算漂亮,但我的心依然興奮。朝別的方向透過欄杆往下看。沉浸於黑夜中的操場,宛如一塊巨大的畫板。
「像這樣,感覺還不錯呢。」她說。
她坐到欄杆翻邊上。我環顧了一番四周的景色。大約過了十分鐘,我坐到她身邊。和以往一樣,稍微隔了些距離。
「於是呢,你到底想幹嘛。」我問。
「話說,前輩不是恐高的嗎。」她說。
「這我沒說過。」我說。
「又在逞強了。」她說。
到最後我還是搞不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她平時肯定在看些什麼想些什麼。但我對此果然還是一無所知。
最近的天氣宛如夏天般炎熱,可夜晚的天台寒意逼人。可能跟我的穿著也有關係,我只穿了一件T恤,下身是休閒褲,穿的還是拖鞋。
我和她一言不發。這麼閒乾脆拿書出來看吧,可我又沒帶書出來。她也應該沒帶。
不經意間浮現出腦海的,果然還是辻浦的事。
雖然我已經下定決心要直面過去,和辻浦做個了結,但我仍猶豫不定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他。那個時候,我被他當作扒竊犯抓住了。我和早伊原在交往這件事已經傳開,我也預料過他會找我報仇,可我沒想到他竟然用那樣的手段。出乎意料的對峙手段。
到最後,我還是沒對他說過一句抱歉。其實我真的想向他謝罪。真的想對他下跪磕頭。真的想被他揍一頓。這樣的話我的心反而會更好受。——可這都只是自我滿足罷了。什麼都解決不了。我犯下的錯不是單單道歉就能過去的。就算我真的做了,也不過徒增他的痛苦罷了。我也不能直面過去。
我自己得出的答案。
那就是,我要逼出他扒竊犯的身份,讓他從此收手。讓他改過自新。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結,也是我的贖罪。放任他繼續扒竊的話,他終有一天會走上不歸路。這件事我責無旁貸。
為了贖罪,即便玷污雙手。
挑釁、花言巧語、故弄玄虛。我用這些來煽動他的不安,令他失去冷靜,接著把證據呈現在他面前。逼他露出破綻。抓住他的破綻,阻止他繼續作惡。
就這樣,我和他完全斷絕關係。
我的存在對於他來說如同癌細胞。他要繼續前進,就必須將我忘卻。想從復仇中獲得解放,絕不是要完成復仇。這只會徒增他的痛苦。他只能選擇將我忘記。
所以我把真正的青春拋下身後,與他互相對峙。扭曲了的東西再一次扭曲,讓其回到正常的軌道。雖然能不能回歸正常我也不得而知。可這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
就這樣,我對自己的過去做了了結。離變成真正的過去還需要花點時間。有可能我的願望落空,辻浦會再次行動起來纏上我。有可能我做的選擇並不是最好的。有可能這一切最終不過是自我滿足。可是我已經做了只有我才能做的事。今後如有必要,無論多少次,我都會直面自己的過去。撕開自己的傷口,把手伸進去。
這就是我的訣別。
一切已經結束,我也就有資格去回應森。
突然感覺到早伊原的視線,我看過去,她馬上別過了臉看向正面。
我剛要再次問她到底想幹嘛時,她開口了:
「前輩,為什麼拒絕了森前輩?」
「……這個嘛。」
問得太突然,頓時語塞。她的思考速度比我快一點五倍。所以她在沉默中深思熟慮出來的話也比我早一點五倍。
我拒絕了森。在辻浦一事後的第二天。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說。
「扒竊事件的第二天放學後,我被森前輩叫了出去。」她說。
「哦……你們說了些什麼?」我說。
「說出來的話會違反少女機密同盟的規定,所以不能告訴前輩。」她說。
「真是可怕的同盟。」我說。
有早伊原的加入,這點才是最可怕。看來她是不打算告訴我談話的內容。也罷。我也不想強人所難。
「我拒絕森單純因為我不喜歡她。」我說。
「她不是挺可愛的嗎。」她說。
「女生眼裡的可愛,和男生眼裡的可愛是不一樣的。」我說。
「那前輩覺得森前輩是個醜女?」她說。
「……沒有,我不覺得……」我說。
今天的早伊原格外死纏爛打。不許我扯開話題。明明她對自己的事閉口不談,卻一個勁地從我身上撈走情報。
「前輩不是想得到青春嗎?」她說。
「嗯,的確想。」我說。
「並非解密,而是真正的青春對吧?」她說。
說的沒錯,我頷首。
「和森前輩交往的話,前輩就能如願以償地過上青春的日子不是嗎?」她說。
她說的沒錯。我的內心也深知這個道理。
「我都說了。我不喜歡她,僅此而已。」我說。
面對森本人,我也是這個回答。解決了辻浦一事,我也從過去的桎梏中得到解放。在此之上,我要認真地回答一個女孩子的心意。本來我應該接受她的告白才對。可我張開口,卻說出了拒絕二字。這麼不走運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吧。
人最不了解的就是自己。
森當場就哭了。看著她我心如刀割。但我也沒有辦法。告白這種事就是這樣。人類真摯的感情碰撞到一起,要不雙方都歡喜,要不雙方都受傷,只能從兩者中選一個。她也是明白這個風險才向我告白的。
結果是雙方都受傷。
「真的就這樣而已。我迄今為止有對你撒過一個謊嗎?」我說。
「撒謊鬼。」她說。
「……什麼?為什麼你會這麼在意這件事啊。難道你想聽我說因為喜歡你才拒絕了森嗎?」我說。
「不要說這些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好嗎。我差點就把前天吃的咖喱給吐出來了。」她說。
「厲害啊。」我說。
她只是搞不清我的真心罷了。所以她才會搞不清究竟該如何
面對我。
「那我也來問一下你,為什麼要幫我。」我說。
幾天前,我給早伊原發了封郵件。我想得到早伊原的援助。想和辻浦對峙的話,她的協力必不可少。她當時並沒有回覆我。
然而她卻一直暗中行動。為了確認我和早伊原是否真的在交往,辻浦埋伏在藤崎高中的校門附近,恰逢早伊原出現他便上前搭話。而她想趁機從他的口中探出我的過去。我在遊戲廳入口見到的兩個人就是早伊原和辻浦。辻浦的髮型變了,看他的背影我沒認出來。
同一時間,早伊原和淺田結成協助關係,兩個人開始調查我和辻浦的事。雖然他們最後沒調查出些什麼,但早伊原察覺到辻浦貌似準備做些什麼。早伊原將此事告訴給淺田,曾跟蹤過我的淺田找到了森,將我的過去一五一十地問了出來。就這樣,兩個人意識到事態已經非常緊急。
當我在超市購物時收到了早伊原的郵件。「你現在在哪?」,這是分手後她給我發的第一封郵件。我感覺肯定是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當即就回了信。當時淺田正在跟蹤辻浦,得知情況的她馬上意識到超市里將要發生的事,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當我被帶到房間後收到了她的郵件,上面寫著她拍到了辻浦往我包里塞零食的視頻,店長要處理投訴暫時回不來,自己為了揭開謎題要來房間一趟——諸如此類的話。
「我才沒幫前輩喲。我只不過是想解決事件而已。」她說。
我應了句「是嗎」。我也猜到她會這樣回答。
從行動上看,她在幫我這件事一目了然。
「那為什麼要探究我的過去呢?」我說。
「前輩藏起來不說,我有點在意而已。」她說。
「於是你都知道了?」我說。
「我找森前輩對過答案了。」她說。
我不想被早伊原知道我的過去。因為這事關我的本質。如果她像平時開玩笑那樣向我談起我的過去,我肯定會一蹶不振。
「…………」
然而早伊原對我的過去一概不談。
「前輩……」
她欲言又止。她這個樣子真是稀奇,我好奇地看她,她立馬垂下了眼睛。她在苦惱。該不該說出口。該不該告訴我。她現在很不安。從她的表情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鬆了口氣。
原來她也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原以為早伊原對任何事都看得很開,沒想到她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早伊原。」我說。
「什、什麼?」她說。
我站起身來,站在她面前。
「……我只說一遍所以聽好了。」我說。
她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
「我討厭神秘事件。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過去,那我過去所犯下的愚蠢罪行你也知道了對吧?所以我才會對神秘事件深惡痛絕。……只不過,稍微再陪早伊原一下的話感覺也無妨。」我說。
「誒……?」
「因為你好好回答了淺田的表白不是嗎。」我說。
我知道此事是在答覆森的那天晚上。通過郵件得知的。
「我絕不能容忍你用虛假的理由來玷污別人的真心。但是,『對不起,我不想和你交往』,你是這樣回復淺田的。你沒有用我有男朋友了之類虛假的理由。」我說。
她低下了頭。
「是因為我那天的嚴厲批評,還是說你自己覺得這樣做比較好,這我不清楚,我也不想去問。如果你今後也能好好對待別人的真心,——我就不會在你面前消失。」我說。
所以你不用這麼客氣。這不像你的風格。
像以前一樣,來問我有沒有神秘事件發生也沒關係的。這樣的話我就可以一邊惹你生氣一邊向你訴說。像以前一樣,我們之間不需要道別。你不用說再見我也不會在你面前消失。
「吵、吵死了。」她說。
為什麼她會好好回答淺田的告白,我想了下果然還是因為那天中午我對她的語氣稍微重了點。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她心目中無足輕重。畢竟我平時說的話都被她隨隨便便打發掉了。
然而她還是好好地接受了我的意見。就算我的話被她打發掉了,我的心意依然傳遞到了。
她肯定不會承認這點。自己竟然有如此純真的一面,她肯定打死都不會承認。所以我也不打算強行問她。
「那個,早伊原。」
「怎麼了……?」
看她的表情沒有一點好轉,我便補充道。
早伊原這麼聰明,一直以來對所有事都能輕鬆應付,可她果然還是會有所不安。沒有明確的答覆,也沒有任何根據,她終究也變得猶豫。一直戴著演技的假面,最終會迷失真正的自我。
因此,語言是必要的。
「我一直以來都在做些惹你生氣的事,對你說討厭,還說你一點都不可愛,……不過其實我並不討厭你。」我說。
身為她的前輩,我不主動點接近她不行。
「誒誒誒。」
然而這壞了事。她啪的一聲眼睛發亮,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剛才的氣氛頓時消失殆盡。
「也就是說前輩平時雖然對我愛答不理,其實內心是『我好喜歡樹里啊!呼嗤呼嗤!超絕可愛!』對吧。」她說。
「看來你不知道不討厭這個詞的引申義。就是除了討厭這一點之外的所有意思。換句話說,接近於無限的討厭。」我說。
「我說呀。」
她開始得意忘形。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終於體會到我的魅力了吧」、「前輩還挺有眼光的嘛」,在我身邊喋喋不休。我漫不經心地聽著她的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