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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倘若能與你再度相會 appendix#2 月下嚎叫的人家 是匹狼(2/2)

目錄

「老子之前在赤之大陸待了一段時間。因為和K&K有些交情,所以在艾梅拉爾杜群島等了開往格林姆迦爾的船。」

「啊⋯⋯夢兒懂了,所以你才上了這艘船呀。原來如此⋯⋯夢兒在這之前,完全不知道你在船上耶。」

「老子是知道你在,因為之前在盛傳如月找到了兩個先前遭遇船難、下落不明的女人。」

「是喔。不過你之前是待在羅羅涅亞,會聽到這消息也很正常⋯⋯不過你既然知道,幹嘛不來找我講一下話呀?」

「我昨天有看到你,不過你剛好跟那個桃比奈在那飛來又跳去的。」

「啊,我們昨天是有對練沒錯⋯⋯這樣啊⋯⋯那個、欸⋯⋯」

不知為何,想喊他的名字時,就會這麼緊張。

夢兒覺得自己怪怪的,但再怎麼思考也搞不懂是怎麼樣的怪法。總之就是明明認識眼前這個人,卻沒辦法說出他的名字,實在有夠不便。只能硬擠出聲音了。

「蓮崎!」

毅然決然地大喊後,蓮崎眨了眨眼。

「⋯⋯你是怎樣?」

「嗯啊就是⋯⋯夢兒想問問你,知不知道一些哈爾他們的消息。夢兒之前為了修行,暫時跟他們分開行動,後來搭的船遇到暴風雨呀⋯⋯然後就一直、一直──沒辦法見到他們了。」

「老子在赤之大陸前後待了一年以上,

在那之前也有將近一年的時間沒回歐魯達那了。」

「⋯⋯是喔,那你應該是不會知道了。」

「是有聽說哈爾希洛在艾梅拉爾杜群島成功騎上龍背的事情,你是在那之後跟他們分開的嗎?」

「是呀⋯⋯不過⋯⋯這都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耶⋯⋯」

「什麼龍騎士嘛。」

蓮崎「呵」地笑出來後,放鬆了夢兒原本糾結的心。

從沒看過他這樣笑,本以為他是個更不好相處的人。還是說,流逝的光陰有可能改變了蓮崎?

「他們應該沒那麼容易就掛了,像你不就活到了現在?」

「⋯⋯說的也是。嗯,夢兒總覺得蓮崎你說話很有說壺力耶。」

「是說服力吧。」

「對,就是那個呀。嗯,你很有說服力。」

夢兒突然覺得,蓮崎變了。夢兒也認為自己不同於漂流到荒島前的那個自己了。畢竟世上沒有亘久不變的事物,所以人當然也會改變。

哈爾希洛他們應該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吧。

「老子以前覺得自己還算有看人的眼光。」

蓮崎遙望著遠方某處。

「但是老子的看法錯了。老子以前認為你們那幾個都是廢物,根本不是能不能派上用場的問題。你們那時候馬上就死人了吧。有個叫馬納多的吧,那傢伙真的是倒了八百輩子楣,所以那麼早死。至於莫古索,那傢伙如果活到現在,肯定變得更強了。當時老子的直覺告訴老子,只要跟你們幾個組隊的,一定都會死。你們最後會死到一個都不剩。老子那時候絲毫沒懷疑過自己的想法。」

蓮崎說話就如偌大的雨滴「啪噠、啪噠」地落下,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個裡頭空無一物的透明容器。

這些容器掉落地面便會損毀。但是,現實中沒有真的容器,只有聲音和字詞,所以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老子說你們會死到一個都不剩,完全沒有要侮辱你們的意思。單純只是覺得情況會變成那樣,就像拿水澆火,火會熄滅一樣。老子從沒猶豫過,因為這種事猶豫實在太愚蠢了。如果有時間站著思考,還不如把腳往前跨出,跨多少就能前進多少。老子真的是想不通,到底有什麼好猶豫的。」

「蓮崎。」

「啊。」

「你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都沒發生啊。」

蓮崎低下頭,把手按在頭上,一副要狠抓那頭銀短髮的模樣。嘴上則掛著微笑。簡直就像在說,現在只能笑了。

「沒發生任何事,老子就是老子,不會多一分,也不會少一毫,僅此一家別無分號。希望你能順利見到哈爾希洛他們。」

「⋯⋯嗯,謝謝你。」

蓮崎離去時輕輕揮了揮手。這天後來就沒再碰到他了,不過心裡還是很在意他的轉變。

翌日,夢兒在船內來回走動尋找蓮崎。巴哈羅茲號是艘非常大的船,話雖如此,也沒城堡之類的那麼大,動線也沒迷宮之類的那麼複雜。後來雖沒遇到蓮崎,但在船內樓梯上遇到一個認識的平頭男子。

「喔喔喔喔!那個⋯⋯嗯那個⋯⋯你的名字是什麼來著⋯⋯」

「我是隆。」

本以為理著平頭的隆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夢兒的臉,他馬上縮起下巴低下頭,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這船上對女人饑渴到極點的男人可是多到滿出來,你這傢伙居然還敢著穿那種⋯⋯不知羞恥的衣服到處晃。」

「唔?不諸羞處的⋯⋯衣服⋯⋯?」

「不、不是不諸羞處啦,是不知羞恥,不知羞恥。換句話說就是那個⋯⋯應該可以說成性感⋯⋯」

「性感啊,奴──這樣性感嗎?」

「⋯⋯就、就你現在這種感覺,不,就是你現在這樣。」

「唔喔喔──你覺得夢兒性感啊?第一次有人覺得人家性感耶。」

「那個⋯⋯人各有所好,現在只是我剛好覺得你這傢伙滿性感的。」

「隆隆,你原來是能在夢兒身上感受到性感元素的男人啊。」

「雖然你說的沒錯,但也不用講得那麼明白啦,我會不好意思。不對,是我先把話講得那麼明白的。可惡,這麼一來我不就像是在跟你告白了嗎?」

「隆隆,你是在跟夢兒告百喔?」

「不是告百啦,告你一百次喔,是告白。話說回來,我可沒在跟你告白。誰要跟你告白啊。再說了,你憑什麼喊我隆隆啊。你那樣喊很那個耶,很親密⋯⋯那、那是交往中的男女才、才會有的你儂我儂?親、親密?的溝通方式耶⋯⋯」

「那個隆隆,你剛剛說的那個字,夢兒被糾正過好幾次,不是溝通方式,而是⋯⋯欸,是什麼來著⋯⋯勾勾方程式⋯⋯?」

「啊啊?通通歡樂式⋯⋯?」

「還是翻翻換城市?」

「絕對不是你現在講的這個。」

「夢兒也覺得不是耶。」

「⋯⋯跟你講話好累,你到底在你周圍張了多大的魔幻空間。總覺得我還滿喜歡你那種奇怪的調調⋯⋯」

「是喔,夢兒也覺得跟隆隆聊天很開心,滿喜歡的耶。」

「喂喂喂,你現在難道是反過來跟我告白嗎?真的假的啊。不過我現在單身,不對,基本來說我就是母胎單身。當然這不代表我不受歡迎,但我算是到處漂泊,除了一夜情之類的以外,實在都沒辦法⋯⋯」

「啊!」

「你、你怎麼了?已經決定要跟我交往了啊!?」

「那個呀⋯⋯夢兒想起來有事要問你呀。就是昨天早上,夢兒有碰到蓮崎呀。」

「結果是要問蓮崎喔喔喔喔!不管男的女的!大家都這樣啦!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蓮崎!混帳東西西西西西!」

隆突然開始用頭撞牆。由於實在撞得很用力,還撞個不停,因此夢兒愣在原地。一會兒後,她才終於想到要阻止隆,這時隆已經停止連續頭槌了。

「⋯⋯不過,我也不是不懂。說我是不是欣賞蓮崎,確實是很欣賞?也可以說我是喜歡上男的啦。所以你、你那種心情,我是再了解也不過了⋯⋯」

隆不知道在不甘心什麼,把額頭抵在牆上,緊握拳頭,還咬緊牙關到嘎吱作響。

「嘿咻。」夢兒抓住隆的肩膀一帶和下巴,拉往自己的方向,然後讓他轉向自己。看上去,隆的額頭雖然泛紅,但是沒在流血。

「嗯,看起來沒事。」

「⋯⋯你、你別這樣!」

隆甩開夢兒的手後,把臉側向一旁。

「這、這樣我會喜歡上你耶⋯⋯」

「唔?喜翻?夢兒是會翻你哪裡?」

「我的心啊。」

「嗯奴──人的心之類的呀,有辦法翻啊挖啊的嗎?給你那樣弄一下?」

「⋯⋯你已經挖了啊,而且還用力挖了耶。你這傢伙的事,我以後是想忘也忘不掉了,你要怎麼負責啊⋯⋯」

「你說你不會忘記夢兒,會一直記著,夢兒好開心呀。」

「你就是這種地方讓人⋯⋯」

隆說起話來顯得笨拙,夢兒歪過頭表示不解時,他便像要掩飾般清了清喉嚨。

「那個⋯⋯你剛剛不是要問蓮崎什麼?」

「嗯,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你現在能不能先讓他一個人靜靜?」

隆的說話語氣變得截然不同,帶有哀傷。

夢兒目不轉睛地看著隆,想說他是不是在哭。隆沒有哭泣,但表情不太自然。雙眼明明空洞無神,但就像笑到一半似地,

臉上到處都在抽動。而且眉頭深鎖,看起來也像是在生氣。

「你應該沒聽他說吧,不過蓮崎那種傢伙,肯定不會主動說的。」

「⋯⋯聽他⋯⋯說什麼啊?」

「你還記得莎莎嗎?」

「是那個加入蓮崎隊伍的小女孩呀。」

「你剛剛連我的名字都喊不出來,卻記得莎莎⋯⋯算了,這不重要。就是莎莎她⋯⋯」

「她⋯⋯怎麼了?」

用不著隆親口明說,夢兒也察覺到是什麼事了。

一切就如她所想。

6.無法孤獨一人的我們

夢兒從沒忘記第一次失去同伴時的心情。

因為是非常久之前的事情,所以胸口已不再常會隱隱作痛了,但突然想起馬納多時,就會想要如同月夜下的野狼那樣「凹嗚嗚嗚嗯、嗚凹凹嗚嗚嗯」地嚎叫。

夢兒很喜歡狼,不過遺憾的是自己並非生為狼,因此實際上沒辦法狼嚎。雖然不太清楚狼為什麼能以那麼哀戚的聲音嚎叫,但狼都是以成對的公母狼為中心群居。據說狼群中的同伴如果走失或死亡,狼就會頻繁地拉長聲嚎叫。這是獵人公會的師父告訴人家的,不是什麼胡說八道。狼那樣嚎叫,應該是想喚回過世的同伴。夢兒想念同伴時,也會想要嚎叫,但是亡者根本不可能死而復生。

第二次失去同伴時也讓夢兒好難過。說不定,失去莫古索的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痛苦。因為我們相處的時間更長了,不對,不只因為這樣。失去兩個重要的人,肯定會比失去一個時更為痛苦,就像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又被挖得更深更大。

夢兒在那之後,在船上碰到蓮崎好幾次,不過每次都只有打打招呼而已。就夢兒自己稍微觀察的結果,蓮崎也幾乎沒跟眼鏡魔法師亞達契、神官小小等自己的同伴說話。

無論是蓮崎、隆、態度惡劣難親近的亞達契、不知該說沉默寡言還是聲音太小聽不見的小小,還是已離開人世的莎莎,都和夢兒他們一樣,於同一天在格林姆迦爾醒來。這種關係要怎麼描述才好呢?是用同期這個字嗎?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要是說自己不想知道,那是騙人的,但就算有人詳細地告訴了夢兒,夢兒也什麼忙都幫不上。假如他們想主動說出一切,那人家很樂意傾聽,但若要硬去打聽出個所以然,好像就沒必要了。

結果夢兒埋頭於跟桃比奈修行。

如果是以前的夢兒,為了迴避思考、不想去思考哈爾希洛他們或蓮崎他們的事,會選擇發呆,或是找其他事情來做吧。現在她的想法看似跟以前一樣,其實已有稍微不同。

她現在覺得,有些事不管再怎麼認真思考,終究無能為力。無能為力的事就先暫放一邊,努力去做其他事。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明日巴哈羅茲號就要抵達努克伊德的港口,這天晚上夢兒和桃比奈進行了一場無時間限制的比賽。

比賽沒有特別設定什麼勝敗條件,期間和桃比奈比試了無數回合,誰勝誰敗我們雙方都很清楚。不過勝負並不重要,畢竟認真打起來,夢兒目前十之八九還贏不了桃比奈。這場比賽的重點在於,夢兒有沒有辦法獲得桃比奈的認可,換句話說就是畢業考。

兩人在甲板上面對面,輕輕互碰了手背。好,進攻──夢兒才剛這麼想,就被突然被桃比奈抓住手腕摔了出去,連喊聲「啊」的時間都沒有。夢兒急了,心想自己實力本就較差,又落於守勢的話,形勢會更加不利。但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想辦法冷靜了下來。

不過夢兒正準備拉開距離時,桃比奈貼了過去,抓住了她身體的某個地方。桃比奈沒三兩下就成功使出關節技,把夢兒摔飛出去。

桃比奈不同於平日,始終面無表情,動作模式好像也判若兩人。一個夢兒不認識的桃比奈就在眼前。

夢兒豈止無法冷靜,反而開始煩燥,不,是氣憤。

原本是打算盡全力與桃比奈一戰,現在怎麼會打成這樣子。桃比奈為了重塑夢兒身為一個戰士的能力,所有大小事都是手把手地教導夢兒。對夢兒來說桃比奈已是等同母親的存在,雖然這類角色很不符合桃比奈的個性就是了。夢兒不應該打成這樣子才對。

桃比奈從頭到尾都保持靜默,身體動作快速俐落,猶若行雲流水。

夢兒則越來越情緒化,明明自知這樣不妙,但就是無法克制。一亢奮,身體各種地方都會出力,動作自然而然變得僵硬,行動因此很容易遭到識破。

比賽是大慘敗收場,用一敗塗地都還不足以形容,輸得體無完膚。

身上瘀青不計其數,肩膀、手臂、手腕和手指肌腱疼痛不已,還斷了幾根骨頭。因為小小有用光魔法幫人家治療,所以沒有留下肉體損傷,但還是覺得非常沮喪。能讓人家束手無策到這種地步,可能是孤島修行以來第一次。

然而,她理解了桃比奈並未傳達給她的一件事。

「⋯⋯看來戰鬥輸贏不只取決於力氣和招式,還要看對手的行動隨機應變才行呀。」

「就是要那樣!真不愧是小夢夢!領悟力真強,真的很棒,你出師了。」

桃比奈輕撫了夢兒的頭。這時的桃比奈已是平時的桃比奈了。

一直以來夢兒都是由桃比奈訓練,要說桃比奈已經摸透夢兒也不為過。面對這種對手,就算全力以赴,也是三兩下就會被打得落花流水。夢兒假使真的想讓桃比奈見識修行的成果,至少要嘗試攻其不備才行。

戰鬥時夢兒只想依樣畫葫蘆地運用桃比奈傳授的一切,相較於此,桃比奈則是用了許多不太常在夢兒面前使用的摔技與關節技等。結果夢兒徹底手足無措,心慌不已,導致沒辦法好好應戰,最後醜態百出,令人無法卒睹。

縱使花費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鑽研武藝、提升體能、增高靈活度、磨練招式,但光靠這些還不足夠。

對手的行動和自身的應戰方式,都會大幅改變戰況。也就是說,即使是弱者,只要應戰方式得宜,就能戰勝強者。至少會有機會打贏。

相反地,強者若是鬆懈大意,也會被弱者反將一軍,就算沒有疏忽,弱者若是剛好採取出其不意的行動,也有可能扳倒強者。

戰鬥中什麼狀況都有可能發生,沒有什麼絕對。

簡單來說,桃比奈最後要教導夢兒的就是這件事。

夢兒在船艙吊床的搖晃下,沉沉睡去。醒來上到甲板後,已能在遙遠的彼方看見陸地的影子。夢兒有點想哭。人家終於回來了。

巴哈羅茲號於中午時分下錨停靠在努克伊德的港口。

想必茲巴人們會來歡喜迎接巴哈羅茲號的到來吧。實際上停靠的棧橋上已聚集了很多茲巴人,不過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揮手。除了這片鴉雀無聲外,他們的外觀說奇怪也是真的滿奇怪的。茲巴人雖然形似人類,但膚色猶如灰色岩石,身上沒有一根毛髮。眼睛是全黑一片,沒有眼白,不管是臉、手臂還是腳,渾身上下都浮現鮮明的藍、黃、紅等顏色的線形紋路。衣服多是暗色系的褐色、紫色等。所有人手上都拿著又細又長的棍子,無一例外。棍子的材質看起來不是木頭,而是帶有光澤的金屬,頂端還裝有形狀多樣、類似槍頭的物體。

如月在舷側豎起右手拇指後,茲巴人一起用手上棍子的底端「咚、咚」敲擊棧橋回應。

「那些傢伙很怕生啦。」

問題不在這裡吧。夢兒心中其實有點害怕下船,但如月和桃比奈都泰然自若地走過舷梯下到棧橋,並且一下對茲巴人豎起大拇指,一下拍拍他們的肩膀,看這情形應該不會有危險。

下船靠近茲巴人後發現,所有人身上都散出一種烘烤甜點般的味道。他們的皮膚不僅顏色,連質感都像是岩石。茲巴人的黑色眼瞳深處有條金色的線,那條線閃爍搖動的模樣實在不可思議,同時也美麗到令人為之驚嘆。他們全是打赤腳,沒有穿鞋。手和腳好像都有七根指頭。

在夢兒眼裡,每個茲巴人看起來都長得一樣,根本無法區別。不過,有個頭和臉都布滿白色紋路的矮小茲巴,手上還拿著一把極具特徵的透明無色棍子。就在如月比手畫腳與這名茲巴人溝通時,夢兒第一次聽到茲巴人的語言。

「唔,多,嗯,多多,唔,喔,嗯,多多,嗯,多,唔,多。」

想當然耳,夢兒壓根兒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在她至今聽過的各種語言中,茲巴語算是數一數二地怪異。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居然還有這樣講話的人存在。

當天,茲巴人帶著如月、桃比奈、夢兒和蓮崎隊進到一棟大型建築物中,盛情款待他們。

話雖如此,茲巴人其實也只是在一間空無一物的偌大石地板

房間內擺上食物飲料,沒有安排任何歌舞等助興節目。食物主要是魚、葉菜、根莖類蔬菜和樹果,份量十分充足,每一道菜都確實活用了食材的美味。不過,每道菜都沒什麼調味,完全嘗不出鹹味等味道。飲料好像是用數種果汁加水稀釋而成,同樣喝不出什麼味道。

「好歹也拿個酒來吧⋯⋯」隆這麼嘀咕,但聽說茲巴人沒有喝酒的文化。據如月所言,他們不唱歌,不跳舞,也儘量避免在公眾場合說話。此外,好像還酷愛靜靜橫躺在地上,只是這樣一直躺著會不小心睡著,所以都會忍到真的想躺著時才躺下。

晚上一行人就睡在吃飯的那個房間裡。茲巴人好像沒在用棉被類的物品,因此夢兒也試著睡在石地板上。半夜醒來時,發現身上裹著毛毯,應該是有人幫忙蓋上的。環視一片漆黑的房間,看到有兩個茲巴人拿著棍子還抱著毛毯,慢慢在室內走著。再躺下後就沉沉睡去了。

茲巴人替預計出發前往歐魯達那的夢兒和蓮崎隊,按人數準備了馬龍。馬龍是種用兩隻後腳步行的小型龍。通常人工飼育的馬龍都會剪去翅膀,但茲巴人的馬龍的翅膀還完好如初,只要有一小段距離就能在空中滑翔,或在水上奔跑。夢兒以前聽說的是,馬龍若不剪掉翅膀就不會聽話,別想放任何東西到它們背上。不過,茲巴人的馬龍都很溫馴、很親近人。

夢兒和蓮崎隊在如月、桃比奈、安潔莉娜船長及巴哈羅茲號船員們,還有超過百名的茲巴人目送下,一大清早就離開了努克伊德。

夢兒本來很擔心自己和桃比奈分開會很寂寞,心情可能因此變得憂鬱。不過桃比奈還有如月都和平時沒兩樣,所以自己也笑著跟他們道別。

「小夢夢,再見了~!」

「嗯,再見。」

「幫我跟你的同伴問聲好。」

「桃桃小姐和月月也幫我跟向你們的同伴問聲好呀。銀吉、強克爾爾,還有吉米也都拜託一下唷。」

至於前往歐魯達那的路徑,由於眼鏡魔法師亞達契自信滿滿地打包票表示他知道路,不可能會迷路,就交給他帶路了。因為只需沿著天龍山脈向西前進,再怎麼樣應該是能順利抵達。

茲巴人的馬龍一遇到凹凸不平的地形,就會振翅漂浮前進。它們滿常振翅,一開始時那種獨特的飄浮感會讓人感到些許噁心暈眩,但夢兒馬上就習慣了。蓮崎自然不在話下,隆和小小看起來也都沒事,唯獨亞達契有好一陣子慘白著臉,不停嘟囔「這好暈、這好暈⋯⋯」。然而他就算這樣,也沒落後脫隊。

馬龍腳程雖快,但肚子一餓就一動也不動。不過它們是雜食類動物,植物的根、莖、葉、小動物、動物屍肉等,真的什麼都吃,所以它們肚子餓時,放它們自由行動就好。不必特別準備餌食,它們會自己在附近尋找、大啖可以吃的東西,飽餐一頓後就會回來。有一次,隆等得不耐煩,打算拉走還在進食的馬龍,結果那隻馬龍發脾氣,不讓他騎到背上。最後跟夢兒交換馬龍騎才解決這件事,但這種動物就是有這種固執的地方,因此跟它們相處時要多加小心。

只要馬龍能動,夢兒他們就一直前進。馬龍若停下腳步,他們就下馬休息、吃飯或睡覺。「生活會變得超沒規律的⋯⋯」會發這種牢騷的就只有亞達契。整體來說,蓮崎隊已經非常習慣遠行。

像這樣和他們一起結伴而行,便越來越清楚他們的隊伍類型和每個成員的個性,真是有意思。

隆偶爾很多話,但休息時間以外幾乎都沉默不語,而且會帶頭去做勞力工作。外表看起來腦袋非常好的亞達契,其實是蓮崎很常商量事情的對象;小小則是無聲英雄,總是默默地、仔細地做好所有工作。

蓮崎是個十分恐怖的人,會要同伴無條件遵照他的命令,同伴們也無法違抗──夢兒以前總覺得蓮崎隊就是這樣的隊伍。不知道這支隊伍以前是不是真的就如夢兒所想,至少現在看起來並非如此。

蓮崎的存在感確實強烈,光是站在那裡就足以威震四周。待人接物的態度絕對稱不上親切,也相當疏離同伴。他不會和同伴互開玩笑後大笑,連聊天都不聊。明明身邊有同伴在,蓮崎卻把自己搞得像是形單影隻。不過,隆他們應該都已接受蓮崎是這樣的人了吧。因為他們知道蓮崎不喜歡被別人打擾,所以刻意對他不理不睬。但是,有必要時就會去叫他,蓮崎也不會視而不見。

莎莎的事情也有影響吧,蓮崎為此大受打擊。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或許不覺得他有受到什麼打擊,但蓮崎內心確實是深受重傷。不管是隆、亞達契還是小小,應該也都一樣。他們都不會表現出難過、苦惱的樣子,也不會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就是淡然地前往歐魯達那。想必他們至今這一路都是這樣走來的吧。

以前莎莎也在一起。

如今少了一個重要的同伴,但他們沒有因此怨天尤人,只想默默接受已經發生的一切。

離開努克伊德後的第三天,一行人進入了疾風荒野。據亞達契所言,一路順遂的話,四、五天就能抵達歐魯達那了。簡直是轉眼之間。

夕陽西沉前,馬龍們在一片視野開闊的原野上停下了腳步,大家決定就地紮營。

蓮崎隊負責伙食的是亞達契。他是最講究美味的隊員,沒有人做的菜能夠令他滿意,所以就由他負責料理全隊的餐點。當晚他那道加了肉乾、野草、菇類等食材的粥,好吃到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亞達契隨身攜帶著非常多種調味料和辛香料,任何食材他都有辦法料理得十分美味。他真的有夠厲害。

聽說隆總是不管位置,不管時間,一躺下就呼呼大睡,而且能睡多久就多久。

小小常常會把她那嬌小身軀縮成更小一團,然後靜靜待著,但一沒注意就可能會改成坐姿,或消失不見,抑或突然冒出來。小小的行動模式充滿謎團,但是她的那些同伴好像見怪不怪了。夢兒想要跟她交朋友,一有機會就跑去找她說話,不過小小的回應有九成都是「啊嗯」或「沒有」其中一個,完全沒辦法聊上天。

雖然不太懂小小這個人,但從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能感受到她的認真與幹勁。小小應該是個能夠為了自己的同伴奉獻一切的人。莎莎還活著的時候,蓮崎隊應該是三男兩女的隊伍。那時候小小和莎莎之間可能有著某種特別的羈絆吧──正因為夢兒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會想和小小好好聊一聊。不過,這樣也許只是多管閒事而已。

蓮崎整齊排好自己的行李,並以其中一個當枕頭,以相同的橫倒姿勢入睡。餐具等日常用品,他只用自己的。鬍子會仔細剃乾淨,明明是短髮也還是會用梳子梳整齊。蓮崎每天都用相同的做法,相同的順序處理相同的事。先前沒什麼他會這麼做事的印象,不過這麼看來他應該是個一板一眼的人。

夢兒做任何事情都很隨興。例如喝水的時候,能喝多少就喝多少,食物也是一樣,沒有任何堅持。四下昏暗時睡覺、明亮時做事的效率比較高,但反過來也不成問題。想睡的時候基本上都睡得著,就算睡不著也沒差,就一直等到有睡意就好。而且在歷經孤島生活後,總覺得自己又比以前更加隨興了。

今晚看樣子是無法成眠的日子。

蓮崎應該也只是躺著,連眼睛都還沒閉吧。身在漆黑一片的原野正中央,若是把火滅了,便會伸手不見五指。不過,還是能夠察覺動靜。

「那個,蓮崎。」

「嗯。」

蓮崎立刻回了話,他果然還醒著。

「你們為什麼要去赤之大陸啊?」

然而問出口後,馬上後悔了。自己本來打算避開莎莎的事,所以刻意選了其他話題。不過蓮崎他們是從赤之大陸回來,莎莎恐怕就是命喪該處。這種問題可能會害蓮崎想起她。

「因為活得快喘不過氣了。」

蓮崎很乾脆地回答了,夢兒剛才的顧慮看來都是庸人自擾了。

「當時歐魯達那的一個叫格蘭.維德伊的傢伙,一直來煩說想見老子。那傢伙自以為是什麼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邊境伯爵,住在一棟叫望天樓還什麼的、高到嚇死人的高樓里,就囂張成那副鬼樣子。老子回絕後,可是大大驚動了義勇兵團事務所的布蘭甜心。總之他們實在是太煩了,所以我叫事務所那邊去說,想見老子就從那棟高樓出來見。」

「唔喔──你那樣講之後呀,那個維德林先生⋯⋯?」

「是維德伊。」

「那個維洛林先生有出來嗎?」

「⋯⋯沒有。聽布蘭甜心說,那傢伙好像非常火大。對老子來講那就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但那傢伙應該覺得自己是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吧。那一類人,老子就是討厭到想吐。」

「那是因為蓮崎你⋯⋯還有夢兒

也是,都不是格林姆迦爾人呀。所以被捲入格林姆迦爾的事情時,真的會覺得是有完沒完啊。」

「就是這樣。不只是維德伊,義勇兵那些人也是,總覺得都很煩人。」

「所以你們才去了赤之大陸吧。」

「他們都是在配合老子的任性。」

蓮崎好像還想繼續說什麼,但最後吞了回去。

夢兒明明不該多過問什麼,但終究沒能忍住。

「⋯⋯人家覺得,其他人應該沒有這麼想才對。在夢兒看來呀,他們不是因為你說要去,所以在那想該怎麼辦,是不是去會比較好之類的。而是大家想好好當你的同伴、認定你是同伴,所以才去的。」

「那是你的主觀想法。」

「嗯,確實是耶。畢竟只有夢兒能夠了解夢兒。」

「一個人怎麼可能會了解其他人的想法。」

「那麼你擅自解讀大家的想法不就很奇怪嗎?」

「⋯⋯你說的對。」

「你們有沒有什麼看法啊──這句話還滿難問出口的。明明同伴就在身邊,隨時都能開口問呀。」

蓮崎微微笑了笑,又說了一次「你說的對」。

「抱歉,跟你說這些。你明明還沒找到同伴,現在是孤身一人。」

「人家不是一個人唷。」

「⋯⋯啊?」

「夢兒現在不是有蓮崎你們在嗎,先前有桃比奈在,然後月月有來救人家呀。夢兒不是一個人唷。」

「⋯⋯這樣啊。」

蓮崎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不語了。從動靜來看,好像也還沒睡著。不過,夢兒倒是昏昏欲睡。意識在某處深淵中不停下墜,就在沉入底部前一秒,總覺得自己聽到了蓮崎的聲音。

「只有死掉的傢伙,才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7.REMEMBER ME

遠方可以看見一處城牆環繞的城市。夢兒的感想是「好懷念啊,不過現在看起來感覺好迷你、好可愛呀」。

來自世界各地的人聚集在一處,興建住家,耕田作農,飼養家畜,之後居民越變越多,自然而然地就會形成城市,但歐魯達那不是這麼演變而來的。阿拉巴吉亞王國的人們在輸給諸王聯合後,逃往天龍山脈的南方。當中有一部分的人悄悄折返,先是築起牢固的城寨,用以抵禦敵人、守住防線,而這座城寨就是歐魯達那的濫觴。

現今的歐魯達那周圍還散落著田地、放牧地和聚落,所以才會呈現出城市與郊區兩種樣貌。但是,最初應該就只有一座城寨孤伶伶拔地而起。格林姆迦爾的中心區域自古以來都位在較北邊,附近一帶僅有一座名為達姆羅的城市。因此,諸王聯合攻陷達姆羅和賽林礦山後,便對這個格林姆迦爾的邊境失去興趣,半獸人和不死族等主要種族都返回北方,只有哥布林及地精一派留了下來。爾後哥布林和地精就分別占據達姆羅和賽林礦山,作為各自的根據地。

據說阿拉巴吉亞王國早就和達姆羅的哥布林完成交易,要它們不去妨礙歐魯達那的建設。直到現在,阿拉巴吉亞王國之所以都還不派軍隊清剿達姆羅,就是因為有這麼一段過去。

夢兒再次覺得自己搞不太懂這件事。

剛當上義勇兵的時候,人家在達姆羅殺了非常多哥布林。起初雖然相當抗拒,但時間久了就不在乎了。如果現在有哥布林襲擊而來,自己一樣能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吧。不過,和當時不一樣的是,夢兒現在變得會去思考「這樣的殺戮究竟是不是件好事」。

人家醒過來後就已身在格林姆迦爾,當上義勇兵討生活。自己其實並不恨哥布林,不過它們雖為人型,但不太像人類,語言也不通,也不像半獸人那麼強大。由於哥布林群居在鄰近歐魯達那的達姆羅,是很適合我們的獵物。不對,一開始它們也是強敵。從夢兒我們身邊奪走重要同伴馬納多的就是哥布林和巨大哥布林的組合。但是,我們報仇雪恨了。夢兒後來殺了很多哥布林,那些哥布林或許也有同伴和家人。半獸人強波率領的弗羅岡中,也有一個名叫溫薩的野獸使哥布林。人家也喜歡動物,說不定能和溫薩合得來,但是我們應該當不成朋友。

畢竟哥布林是敵人。

真的是這樣嗎?夢兒又不是那個被諸王聯合打得七零八落的阿拉巴吉亞王國的人民。不管是半獸人、不死族,還是哥布林、地精,本來應該不是人家的敵人才對。歐魯達那也不是人家的故鄉。

即使如此,一旦越來越接近歐魯達那,心中就湧現一種「夢兒回來了呀」的感慨。

看上去,歐魯達那還是以前那個歐魯達那。一旁的山丘依舊滿是墓碑,聳立於上頭的那座無法開啟的高塔,還是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差不多已經接近傍晚了,或許得等明天再說,但之後找個時間去看看馬納多和莫古索吧,她想。已經有好一陣子、很長一段時間沒去看他們了。畢竟沒辦法去。

就算去了,他們倆也不在那裡。縱使有很多話想跟他們說,他們倆也不可能會聽人家說。不過對夢兒而言,好好記著兩人,偶爾去看看他們,是有意義的。

蓮崎他們是怎麼憑弔莎莎的呢?蓮崎肯定不會想說,之後再找機會問問隆或亞達契好了。

歐魯達那遠遠看起來毫無改變,但從北門準備進入城中時,附近有很多邊境軍的士兵開始驚呼連連。

「那不是蓮崎嗎!?」

「是蓮崎耶。」

「蓮崎回來了。」

「是銀狼!」

「蓮崎耶!銀狼回歸歐魯達那了!」

位在城門周邊和城牆上的士兵們,有的高舉長槍或劍,有的擺出萬歲姿勢,不斷歡呼、喧鬧。夢兒見狀傻眼不已。

「⋯⋯蓮崎,你也太受歡迎了吧。他們說的營娘?是什麼啊?」

「是銀狼啦。」

帶著眼鏡的亞達契以輕蔑的眼神看了夢兒。他這個樣子,很明顯就是馬上要罵人蠢了。

「銀色的野狼啊。蓮崎的發色是銀色的吧,所以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這麼喊他了。」

「唔喔喔──好帥呀。不過夢兒覺得哈爾的龍騎士也很帥。」

「⋯⋯龍騎士這個稱號確實不賴。」

隆納悶地皺起眉頭。

「可是啊,現在這情景也太誇張了。再說了,這戒備也太森嚴了吧。」

小小低下頭,稍微瞥看了四周。這孩子乍看之下不會做這種事,實際上謹慎程度卻是高人一倍。

蓮崎看都不看士兵們一眼,讓馬龍飛快前進,眼看就要通過正門了,真不知道他現在心裡在想些什麼。隆他們也跟在蓮崎後頭,夢兒則有點猶豫,不過最終還是決定再跟他們一起行動一小段時間。自己抵達歐魯達那後必須先直接前往一個地方,蓮崎他們之前也說過會去那裡。

歐魯達那的規模算是小巧,即使從北門進入,也只要花一點時間就能抵達南區。

目的地的建築上飄揚著一面白底、繪有紅色新月的旗幟,掛著招牌。看到那塊招牌的瞬間,夢兒「奴啊!?」地發出怪聲。

「招牌換新的了耶!對吧!」

「⋯⋯嗯啊?」隆好像還沒看出來的樣子,但小小已瞪大雙眼,「⋯⋯唔」地倒抽一口氣,亞達契嘀咕著「真的耶」。蓮崎感覺起來則是漠不關心,一副「怎樣都好」的態度。

那塊招牌上頭以前是寫著「歐魚達阝辶竟車義男兵囗土月」,不過如今已經能判讀成「歐魯達那邊境義勇兵團紅月」了。現在這個才是正確的名稱,以前的是部分文字剝落斑駁,因而看不見了。

將馬龍綁在馬廄,進到義勇兵團事務所後,酒館般的大廳里有數名像是義勇兵的男女。所有人注意到蓮崎後,無不一陣騷動,明顯還有人往後退下,沒有任何人前來攀談。

「蓮崎⋯⋯?」

一名男子雙手交叉站在櫃檯後方,水藍色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還是一頭綠髮,嘴唇塗著黑色口紅,臉上還塗有腮紅。誇張的服飾和頻頻扭動的身段,都和第一次見面時沒有兩樣,但總覺得有哪裡變了。

「布蘭甜心。」

蓮崎並未無視布蘭甜心的存在,畢竟他來這間事務所,為的就是要告知布蘭甜心他回來了。

蓮崎輕輕把手放在櫃檯上。

「好久不見了啊,一段時間沒見,你也老了嘛。」

「你別講出來嘛⋯⋯」

布蘭甜心用雙手摀住臉,扭擺腰身,把臉側向一旁。

「人家很在意耶。再說了,人家有所謂的立場要顧,跟你這種隨心所欲過日子的男人不一樣,辛苦的事可多了呢⋯⋯尤其是最近特別多。」

「啊啊!」

夢兒突然拍手後,布蘭甜心瞪大了眼睛。

「干、干、幹嘛啦,你幹嘛突然拍手?」

「夢兒這下懂了。布蘭,你的年紀比夢兒這些人大很多嘛,所以啊⋯⋯」

「你少在說了什麼『所以啊』後擺出那種原來如此的表情啦!你們這群沒禮貌的小鬼,真是的⋯⋯咦?你怎麼⋯⋯等等,這是怎麼一回事?」

布蘭甜心一面用手依序指了蓮崎、亞達契、隆、小小,然後夢兒,一面數數。

「人數明明沒錯,但成員怎麼變了啊。話說回來,夢兒,你本來是在哈爾希洛那一隊吧。不過,人家有聽到風聲說,哈爾希洛他們現在下落不明。」

「下落⋯⋯──」

夢兒垂下頭,眨了好幾次眼睛。

地面正在左搖右晃。

不對,不是那樣,應該是夢兒在晃。

夢兒看起來好像快要暈倒了,小小因而撐住了她。

「莎莎死了。」

蓮崎淡淡地說,「那傢伙」,他對夢兒抬了抬下巴。

「是在艾梅拉爾杜群島巧遇,然後一起行動。她好像跟哈爾希洛他們分開行動。」

布蘭甜心聳了聳肩。

「感覺事情好像很複雜。都這種非常時期了,你們別再添亂了⋯⋯」

「什麼非常時期?」亞達契問。

「戴德黑監視堡壘淪陷了唷。」

「什麼?」

蓮崎皺眉反問。

「⋯⋯那寂寥野原前哨基地和黎笆賽德呢?」

「你說的地方沒事唷。我們義勇兵團把戰力都集中在黎笆賽德。寂寥野原因為沒有能打防衛戰的設備,所以現在那邊應該幾乎沒人。」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歐魯達那?」

「因為還有像你們這樣,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的義勇兵啊。而且黎笆賽德那邊有卡姬可和希諾哈勒在,應該不會怎樣吧。」

「荒野天使隊Wild Angels的卡姬可,還有獵戶座的希諾哈勒啊⋯⋯」

亞達契面有難色地嘟囔。兩人夢兒都有見過面,都是率領大型集團的義勇兵前輩們。

「不過,人家也只是受僱於邊境軍,來當這間事務所的所長而已。」

布蘭甜心不知從哪裡拿出小刀,邊不停轉著小刀,邊語帶諷刺地笑了。

「其實義勇兵團連個團長都沒有。你們應該也早就知道,反正對阿拉巴吉亞王國而言,這些義勇兵就只是路邊的石頭,講好聽點就是棄子唷。」

「只有小兵在的邊境軍居然是主力啊⋯⋯」

隆這麼說後嘖了一聲。

事務所中格外安靜,其他的義勇兵們都垂頭喪氣。

夢兒是不是該好好專心聽布蘭甜心在說的事?感覺是件大事,但就是沒辦法專心聽。

「夢兒,先走了喔。」

「你等一下⋯⋯」布蘭甜心出言挽留,不過夢兒沒有理會,離開了事務所。

離開後應該是到處繞了很多地方,但已不太記得去了哪裡。

如今太陽已完全西沉,夢兒佇立在義勇兵宿舍的前方。話說回來,馬龍還綁在事務所,是不是要去帶回來比較好?可是完全提不起勁。

「⋯⋯他們下落不明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早知道就應該更詳細地問一下布蘭甜心。

對了,現在去問也不遲,再去一趟事務所好了。

然而腳就像變成一對棍子,動也動不動了。夢兒懂這種感覺,就是人家說的什麼腳底像是長了根吧。

其實打從離開事務所那一刻起,心裡就很明白。

夢兒其實不想知道、很害怕知道,哈爾希洛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但也很明白,夢兒必須知道才行。

反正自己不禁會想知道,而且總有一天也會知道吧。事實一直都存在,只是夢兒沒有面對事實的勇氣,所以能拖延就拖延。

「夢兒這樣⋯⋯實在很糟糕耶⋯⋯」

腦里不停回想著自己和同伴們在老舊宿舍里一起度過的歲月。

馬納多曾跟人家說,「我覺得我們這群人中最有勇氣的就是夢兒」。

他實在是太看得起人家了。夢兒根本不勇敢,只是沒想太多就採取行動而已。簡單來說就是行事欠思慮。夢兒的能力根本沒有強大到足以無所畏懼地往前邁進。人家很任性,又很弱小、脆弱。

這些弱點現在依舊盤踞著夢兒。

人家很希望自己講起話來能簡潔扼要,但想歸想,講話時還是冗長沒重點,想必自己總是想要能有緩衝空間。

雖然很想當個果決俐落的人,可是做起事來卻拖泥帶水。到頭來,自己心裡是不是覺得「維持現在這個樣子就好」?人家才不會這樣。

夢兒在天色完全變暗前,離開了義勇兵宿舍。夢兒必須變強,也打算努力變強。然而只是祈禱著「人家想變強、人家想變強」,根本無法真的變強。人可以改變,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實現。

「在變強之前,夢兒還是只能身為弱小的夢兒,繼續努力呀。」

獵人公會位在北區,鄰近北門,周圍有木柵欄環繞,庭院裡還排列著關有狼犬的籠子。獵人們不太喜歡喧囂的城中生活,所以公會有時甚至只會有留守人員在。夢兒沒遇到任何人盤查,直接大搖大擺地進到公會內,跑去和籠中的狼犬打了招呼。當中只剩一頭是認識的狼犬。

「波奇,好久不見了呀。其他那些都有主人了吧。」

波奇隔著籠子不斷舔著夢兒的手指,惹人憐愛地「喀嗯」地叫了一聲。它之前是這麼親近人的狼犬嗎?

「難道說是因為那個呀,波奇,你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所以變溫柔了呀?」

「餵。」

從上方傳來聲音。話說⋯⋯

之前是不是有過相同的情景啊?

抬頭一看,發現有個下半張臉都是鬍鬚的男子,從建築物的窗戶探出頭來。

「⋯⋯咦?你是──」

「唔喔喔喔喔!」

夢兒跳了起來。

「是師父呀!你在公會啊,太好了!畢竟遇不到你很正常呀!」

「話說,你這傢伙是去哪⋯⋯不對,是什麼時候⋯⋯不對,至今這段期間是去做了什麼⋯⋯」

「人家想講的事情有一大推、一大推唷。」

「是一大堆吧⋯⋯?」

「奴喔,是那樣講喔,一大椎呀。」

「就跟你說是一大堆了。算了,不管是一大推還是一大椎都沒差,反正我知道你要說的意思就好。話說回來,你⋯⋯」

他怎麼講話有鼻音了?是怎麼了嗎?難道是感冒之類的嗎。夢兒的師父、幹練的獵人伊茲庫希瑪,抽抽搭搭地吸著鼻子,還用手用力地搓揉眼睛四周。

「你這傢伙,真的是⋯⋯」

「喔咦?」

夢兒也揉了揉眼睛,感覺濕濕的。那是眼淚,夢兒這才知道自己正在哭泣。原來如此,伊茲庫希瑪剛剛也在哭,原來是這樣。真是的,夢兒真的是太軟弱了。不過這麼說來,師父也很軟弱嗎?總覺得不是這樣。

「師父,抱歉耶,讓你這麼擔心夢兒。」

「你你你、你說那什麼蠢話,誰、誰擔心你了啊⋯⋯不過,是有點在意沒錯。因為之前聽說,你、你待的那支隊伍,該怎麼說呢?現在好像是下落不明。我話說在前頭,我沒有積極地到處打探你的消息喔,畢竟我個性不是那樣。就只是那種消息很自然地傳到我耳里。」

「夢兒好久沒看到師父了,很想見見你耶。」

「⋯⋯說、說的也是。啊,你、你別誤會我的意思喔,我的意思可不是我也很想見你,想說你有可能突然跑來,所以就儘量待在公會等你來。我只是想表達,我們是真的好久不見了⋯&#

8943;」

「師父就是夢兒的家呀。」

「我、我是你、你的家⋯⋯?」

「師父,你不是在基礎實習結束時跟人家說過,人家隨時都可以回到這裡來?」

「⋯⋯我說過那種話嗎?仔細想想⋯⋯我確實說過,我還記得。不過我之所以會這樣說,那是因為在我們的關係中,我是你的師父Father⋯⋯就像是父親的存在。」

「嗯,所以啊,夢兒就回來啦。」

「這樣啊。」

伊茲庫希瑪用力點了好幾次頭後,「呼」地嘆了氣。

「⋯⋯是這樣啊,夢兒,歡迎你回來。」

「夢兒回來了,師父。」

「⋯⋯你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如果不想講⋯⋯或是講不出來,不要勉強也沒關係。」

「發生了很多事呀。人家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師父,不過夢兒不知道該從哪件事情開始講才好耶。」

「都可以。你別急,慢慢說就好。」

伊茲庫希瑪笑了。

「夢兒,你這傢伙,平安回來了啊。」

現在的心情就像想要「嗚哇哇哇」地哭泣;想要去泡個澡;想要把肚子吃到撐;想要睡到自然醒一樣。夢兒真的是、真的是太軟弱了呀。不過,多虧見到伊茲庫希瑪了,不知道能不能變得稍微強大一些。看見他的人,聽見他的聲音後,肯定可以拿出幹勁的。弱小的夢兒,就只能像這樣一點點不停增強力量。

「總之,我想想啊⋯⋯」

伊茲庫希瑪用手胡亂抹著自己的臉,直接改了話題。

「如果你還沒吃晚飯的話,要不要吃些什麼啊?」

「夢兒快餓扁了呀。」

「好,那我來弄──」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事,究竟是伊茲庫希瑪還是夢兒先注意到的?有可能是同時就是了。

伊茲庫希瑪「啊⋯⋯?」了一聲,夢兒則看向北邊。獵人公會位在北門附近,環繞歐魯達那的城牆就聳立在呎尺之處。現在的城牆上都配置了邊境軍士兵,以備敵襲,但過去從沒這麼配置過士兵。夢兒在聽見那些士兵怒吼般的喊聲前,先是看見了數十道猶如畫破黑暗射來的短光線。緊接著,便開始響起士兵們的粗獷喊聲,短光線則墜落至防衛牆內。

其中一道短光射中獵人公會的屋頂,屋頂隨即起火。

「是火箭!?」「火耶!」

下個瞬間,籠中的狼犬們開始狂吠、騷動。「鏘、鏘、鏘──」,城中的鐘響了。城牆上的士兵們大喊著:「敵襲!敵襲!」

「你待在那邊!」

伊茲庫希瑪對夢兒這麼說後,便從窗口消失。他是想下來這邊吧。夢兒安撫著騷動的狼犬,但不斷衝撞籠子的狼犬實在太過亢奮,所以只好斥責「不乖,不可以這樣」。夢兒目擊到士兵「啊啊⋯⋯!」地慘叫著自牆上墜落。她並未多麼驚慌失措,已察覺歐魯達那正遭到攻擊。這當然是種緊急事態,話雖如此,這種時候若是慌了手腳也無濟於事。

「夢兒!」

伊茲庫希瑪出了建築物,背上背著弓與箭筒,手上還拿著另一副弓與箭筒。

「我看你沒帶弓,就用這把吧。」

「好的。」

夢兒從伊茲庫希瑪手上接過箭與箭筒,自己身上只帶了大型匕首,不過這樣應該可以了。

火箭仍舊不斷越過城牆,射進城內,當中有一、兩支箭射到了公會獵人的庭院中。還有一支射到狼犬籠子,但射中後便被彈開,掉到了附近的地面上。夢兒踩了踩那支箭滅了火。

「師父,再這樣下去,狼犬們很危險耶。」

「現在公會裡有八隻,至於要放到城裡⋯⋯」

「就放啊,嗯呀,夢兒來放啦!」

籠子未上鎖,所以夢兒一一打開了籠門,狼犬們紛紛衝到外頭,中途伊茲庫希瑪也出手幫忙。狼犬們雖然不太聽夢兒的指令,但伊茲庫希瑪在吹吹口哨,摸摸它們的頭或咽喉處後,不一會兒全都靜了下來。夢兒大感佩服,心想「真不愧是夢兒的師父」。

夢兒讓伊茲庫希瑪和狼犬們留在庭院中,獨自前來查看大街上的狀況。大批邊境軍士兵正趕往北門,應該是要增援防守吧。當中也有看到零星幾個像是義勇兵的身影。

「師父!」

夢兒這麼喊後便出到大街上,伊茲庫希瑪領著狼犬們,「喔!」一聲跟了過去。去協助士兵作戰的想法並未湧現。北門那邊已經不行了。但正要前去南門之際,巨響傳到耳中,夢兒不禁回頭察看。北門已幾近半開,四處都有士兵倒趴在地。

「城門已經被攻破了啊!?」

伊茲庫希瑪大喊。北門不是邊境軍開的,當然不可能是,邊境軍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是敵人運用某種方法從城外硬是破門。這麼說來,不用多久敵人就會湧進城裡了。不,已經進來了。北門一帶有燃燒篝火,或在牆上掛上油燈,雖然這些照明設備有的傾倒,有的掉落在地,但整體而言還是較為明亮的地方。那名從城門入侵城內、手拿巨劍的彪形大漢,怎麼看都不是人類。它體格壯碩,有著綠色的皮膚,看來是半獸人。倒趴在地的士兵背上,插著半獸人戰士的大劍。而且,接著出現的不是半獸人,而是不死族。不死族的長槍刺殺了其他的士兵。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邊境軍士兵現在是徹底怯戰,那種樣子根本無法好好迎敵。

「夢兒,去南門!」

「嗯!」

伊茲庫希瑪領著八隻狼犬奔跑,夢兒跟在他捫後頭。邊境伯爵居住的那棟高聳建築物「望天樓」,位在幾近歐魯達那正中央的地方。越過望天樓前的廣場和市集就是南區。伊茲庫希瑪直接鎖定望天樓,看來他是要走最短路徑前往南門。

夢兒很在意北門附近的情況,轉頭一看,看上去就像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從北門流入城內。那是一大群野獸,應該是四腳野獸,而且其中一隻,不,不只一隻,有好幾隻都朝夢兒進逼而來。是狼,猶如黑暗的黑色狼只。

是黑狼。

這下會被追上,逃不掉了。跑在最前頭的黑狼會撲倒夢兒,其他黑狼也會接著圍上來。轉瞬間夢兒就會被咬得七零八落,悽慘無比。現在該怎麼辦?用膝蓋想也知道只能這樣了。

夢兒停下腳步,吸氣,吐氣後,再用力吸飽氣,自然擺出了迎戰架式。

跑在最前頭的黑狼已經來到極近距離。黑狼應該會鎖定夢兒的喉頸、手腕、腳踝等部位狠咬吧。夢兒斜斜踏出腳步,用手刀劈向黑狼的脖子。黑狼「凹嗯」地哀號後飛了出去。立刻又有其他黑狼猛撲過來,夢兒這次用左手由上往下按住黑狼的頭。黑狼的身體已經離開地面,往下按時無需使用太多力氣。黑狼下巴著地,「嗚嗯」地哀叫。

「夢兒⋯⋯!?」

伊茲庫希瑪在喊人家,聽起來不在附近,有點距離。

老實說,人家想要親眼確認伊茲庫希瑪和狼犬們的模樣,和他們現在身處的狀況。但是,目前夢兒的當務之急是對付黑狼。由於在擊退三、四隻黑狼的期間,半獸人和不死族也趕到了,因此夢兒架好弓、拉好箭,踹飛黑狼後,射出箭矢。箭矢瞄準的是半獸人的眉心,結果有點射偏,只命中左臉頰。夢兒接著往黑狼背上一蹬,躍上空中,射出第二支箭矢,這次射穿了不死族的右眼。那個不死族立刻拔出箭矢並轉身,用它的武器長槍刺了過來。但這記突刺的路徑過於單純,夢兒輕鬆閃避後,沖至不死族的面前,一口氣踏碎它的膝蓋再踹倒它。接著迅速將箭矢架上弓,一回頭就射出,箭矢射中了距離不到五十公分的半獸人咽喉。即使如此,半獸人依舊嘶吼,打算揮下戰斧般的武器。夢兒朝半獸人的心窩使出一記前踢,讓半獸人後退後,再趁此空檔放出箭矢,射穿另一隻半獸人的左眼。接著橫向跳躍、翻滾,最後轉成單膝跪地的姿勢,斜斜打橫弓身再射出箭矢。這支箭穿進一名手拿兩把劍的不死族左胸。夢兒心想,今天射得好准,怎麼射怎麼中耶。

這代表夢兒看得很清楚,她甚至有種自己是不是有三隻還四隻眼睛的感覺,總之夢兒就是能瞄得這麼精準。

伊茲庫希瑪應該想掩護夢兒,但是敵人已經圍了過去,應該無法靠近她。伊茲庫希瑪和狼犬們都不在夢兒附近,離得相當遠,算是已經走散了。或者至少也算快要走散。

夢兒雖想上前追趕伊茲庫希瑪,但半獸人和不死族已經鎖定她了,若是背朝敵人尋找伊茲庫希瑪將會非常危險。這種時候必須壓抑

情感。若是以前的夢兒絕對無法忍受,但現在的她已能做到。

能順利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必須先突圍,才有辦法跟伊茲庫希瑪會合。

夢兒量力而為,總之只先專注擊退接踵而來的敵人。無論是半獸人還是不死族,絕對都不是好對付的敵手,然而他們相當亢奮,可以說是亢奮過了頭。相對地,夢兒格外冷靜。只要在這一點占上風,再加上實力不要落差懸殊,一定能有辦法突圍而出。

「⋯⋯可是呀!」

夢兒躲開不死族的斬擊,往建築物外牆一蹬,躍至空中射出箭矢。這支箭「茲嗯」地插在戴著頭盔的不死族頭頂。夢兒在空中拋掉弓與箭筒,落地後立刻向前翻滾。半獸人本想劈砍夢兒的彎刀削到石板,火花四散。箭矢都用完了。

夢兒爬起身子,拔出了匕首。

「呼」地喘了一口氣。

汗水流得比想像中的還多。夢兒本是打算邊戰鬥邊想辦法儘量遠離北門,但目前所在的位置和戰鬥剛開始時幾乎沒有兩樣。算了,反正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明明覺得自己很冷靜,事實上好像也沒有這麼一回事。

對夢兒來說,不管是諸王聯合還是阿拉巴吉亞王國都無關緊要,自己也沒有要與半獸人或不死族敵對的意思。話雖如此,但現在都這種狀況了,想這些也毫無用處。城牆上好像還有義勇兵的士兵在奮戰,不過北門一帶已全是敵軍。夢兒身邊沒有半個同伴,有的只是敵人。

即使只是快速環視,但也看到有十多個半獸人和不死族遠遠圍著夢兒。

起初它們應該很瞧不起夢兒,覺得她就只是個拿著弓箭的人類女子。不過,被敵人看輕,反而有利於夢兒的戰鬥。

如今它們已經不再藐視夢兒,認為她是個外表看不出來的強手。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慎重地、慢慢地縮小包圍範圍,打算集眾人之力圍毆夢兒。要突破這個包圍談何容易。夢兒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好了。」

雖然要突圍並不容易,但也不無可能,是有機會的。機會雖小,可成功機率不是零──現在只能這麼堅信,然後盡力而為。

夢兒改以左手持匕首,反握之後有點想笑。這握刀方式還真像哈爾耶。接著把右手伸向前方,掌心朝上,然後彎了彎手指。就算語言不通,任何人應該都能了解這個動作代表的意思吧。

最先想攻來的不是正面,而是夢兒右手邊的半獸人。幾乎與此同時,位在左側的不死族也開始動作。縱使有十人想合力打倒一人,也不會形成十打一的局面。畢竟他們沒什麼默契,再者十人全部一擁而上對付一名敵人的話,這些人也會撞在一起。一次頂多就三到四人能同時攻擊一名敵手。

然而夢兒準備攻擊的,既不是右側的半獸人,也不是左側的不死族,而是正面的半獸人。這個半獸人雙手持拿一把大斧,但沒什麼鬥志。敵人是一人也好,多人也好,進攻時就是要從最弱的下手,從這個點進而瓦解整批敵人。夢兒認為已替自己覓得一條活路了。

「退開。」但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不知為何總覺得意志頓時消沉下去了。

那是人類的語言,聲音主人也是人類。儘管這樣,夢兒卻不認為那是友軍。

半獸人和不死族一起看往北門的方向,夢兒也跟著看了過去。

有名男子站在離包圍陣形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

男子左手持刀,看上去像是將刀背抵在背上扛著。他沒了右臂,只有一條手臂,也沒了左眼,是個有點年紀的男子。

半獸人和不死族向後退去,包圍陣形跟著鬆懈。夢兒見狀心想,現在的話說不定能夠逃走。等等,不可能,跑不掉的。

男子靠了過來。

「閣下看起來是位身手非凡的義勇兵⋯⋯我講講的。」

男子「嘿」地笑了,把刀尖指向了夢兒。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喜歡跟強者過招。我是不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但我就是這個樣子,不會很庸俗地說什麼你是女的所以就不跟你打,你就陪大叔玩一下吧,小妹妹。」

或許是和桃比奈進行大量修行的成效之一,夢兒覺得這個男的才叫人不可貌相,完全可以感受到他身懷的那股強大力量。就算他用左手那麼隨意地握刀,隨興地站著,也沒露出絲毫破綻。他給人一種行為渙散,卻繃緊神經的感覺。明明男子和夢兒之間間隔兩公尺以上的距離,但他的刀感覺已經刺到夢兒的喉嚨上了。男子隨時都能砍殺夢兒,逃也逃不掉。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夢兒已經瑟縮起身體了。

此人是塔克薩基。

他雖是人類,卻是弗羅岡的一員,追隨半獸人強波。這麼說來,這次來襲的敵人是弗羅岡?不過,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現在得集中精神。夢兒就算使出渾身解數,十之八九還是打贏不這名男子。畢竟,夢兒現在只剩一把匕首。該怎麼辦?什麼策略都想不出來,開戰在即,卻無計可施。

「⋯⋯喔?」

塔克薩基微微歪過了頭。

「小妹妹,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見過?可能是年紀大了,我最近記性不太好。雖然沒什麼信心,但總覺得在哪看過你耶。」

「確實有耶。」

夢兒抿嘴一笑。塔克薩基稍稍睜大了右眼,像是在說「我果然沒記錯」。

夢兒像是要跟塔克薩基說明是在何時、何地見過他,但實際上是向前移動。連塔克薩基好像都被夢兒這個舉動稍稍嚇了一跳。夢兒自知這種程度的進攻應該還算不上是出其不備,但多少想先發制人一下。

塔克薩基將刀刺向夢兒,夢兒壓低姿勢衝過那把刀下方,打算直接衝到塔克薩基面前。

塔克薩基並未把刀往內收,也絲毫沒有後退,而是用刀柄⋯⋯

打算用刀柄底端重擊夢兒的頭。

夢兒沒料想到他會採用這種攻擊方式,因此將自己的身體甩向右方再翻滾,光是要閃避刀柄底端就使出渾身解數了。

「很好,不錯喔。」

塔克薩基看樣子是要用右腳把夢兒踹翻過來。夢兒心想被踹也沒差,反正還拿著匕首,若是能用這把匕首傷到他的右腳,就能有利於戰鬥。

但是,塔克薩基根本不是要踹夢兒,而是以驚人氣勢「噠──」地往前踏出。來了,他揮出非常兇猛、駭人的劈砍。

夢兒不禁發出尖叫橫向跳開。

人家還沒被砍到。

仔細一看,塔克薩基已變換成扛刀姿勢,還歪著頭。

「很好,你有反應過來,及格了。下次我會真砍。」

很想回答些什麼,但說不出話來。連自己都無法確定自己現在是什麼姿勢,有沒有在呼吸。全身冰冷,冰冷到有種自己是不是結凍了的錯覺。好可怕。夢兒被恐懼占據,整個人縮成一團。不行,這個人太可怕了。

夢兒打不贏這種對手,連萬分之一打贏的機率都沒有。一般的攻擊方式根本行不通。

必須要有覺悟,要有犧牲一、兩條手臂或腳的覺悟才行。不對,恐怕犧牲這些還是不夠。最好的情況就是互砍雙亡,不是死,就是殺了對方才死。

夢兒瞬間下定決心。雖然很遺憾無法再見到大家,但現在不去想這件事了,想了行動會變遲鈍。已經到了這個關頭,夢兒還沒放棄希望。縱使互砍雙亡是最好的預測結果,但或許會有百萬分之一、千萬分之一、幾千億分之一的機率,能達到比預測再更好一些的結果。畢竟到最後的最後才會知道是什麼樣的局面。

「夢兒要上嘍,塔克薩基大叔。」

「⋯⋯你果然就是那時候的小妹妹啊。」

「別叫人家小妹妹,我有名字叫夢兒。」

「也是。夢兒,你放馬過來吧。」

塔克薩基將刀拉至胸口,豎直刀身。人家快喘不過氣了,腦里充滿一刀就被砍死的畫面。

要不要先去搶那些半獸人或不死族的武器?塔克薩基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夢兒如果這麼藐視這場戰鬥,塔克薩基會很失望,接著會憤怒、傻眼,最後覺得自己看錯人。他會毫不留情地殺了夢兒吧。

像這樣對峙後,就算沒有說話也明白了一些事。看塔克薩基的樣子,他應該是心情不好,在為了什麼事情生氣。有可能是為了這場戰爭。塔克薩基不是想打這場仗才來打的,是迫於無奈才上戰場,被逼來打這場不符己身理念的戰爭。

夢兒刻意扔掉小刀後,塔克薩基微微地笑了。

只能上了,等等不是瞬間被砍死,就是勉強還能活著。已經不害怕了。等等得躲開塔克薩基的第一刀,不然就要用身體去擋但不能死。之後只要能近身戰鬥,也不是

沒有那麼一點點勝算。所謂的「不是沒有」,就代表肯定會有機會。

夢兒十足豁出去地往前移動後,塔克薩基動起了刀。

「讓你見識見識,吾之秘劍。」

他的刀就像在跳舞,飄飄然地翩翩擺動。

那是怎麼一回事,太不可思議了。

「──秋蜉蝣!」

完全搞不清楚刀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連刀速是快是慢也無法掌握。夢兒正往塔克薩基衝去,無法停下腳步。一停下來,就會瞬間遭到刺擊或猛砍。猛撲過去雖然非常危險,但也沒辦法回頭了。問題肯定出在塔克薩基的那種動作,夢兒是不是被他的刀路給蠱惑了?還是被迷住後魂就被勾走了?再這樣下去,就只能乖乖被他砍死了吧。看來就快了。夢兒屈服於恐懼,一邊深深佩服這個世上原來還有這種刀法,一邊慢慢死去。

「自創招!」

感覺自己好像被這陣突如其來的響亮聲音大罵「啥叫一邊佩服一邊慢慢死掉啊,笨蛋」。而且傳來的不只聲音,那個物體如流星般從天而降。

「大穢土大瀑布⋯⋯!」

流星撞向了塔克薩基的秘劍。不對,流星拿著刀,並用那把刀砍上塔克薩基的刀。

「唔⋯⋯!」

塔克薩基彈飛出去後,握住了原本快要掉出手中的刀,接著快速大幅橫揮一刀。

「──你這混帳東西⋯⋯!」

「你動作亂了喔,大叔!」

流星,不對,當然不會是流星,那是人,一名人類──她想。不過,這個人類一身奇異打扮,穿著一件像是一團破布、實在是太過破爛不堪的大衣,臉上還戴著一副真的超奇怪的面具,而且夢兒總覺得自己曾經聽過這個人、這個男人的聲音。話說,這聲音雖然相當沙啞,但應該,甚至幾乎可以篤定地說是夢兒聽過的聲音。然而,如果一切都如夢兒所言,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塔克薩基是弗羅岡的一員,而弗羅岡正在攻打歐魯達那。所以,面具男如果是夢兒認識的人,那他會出現在這裡就不奇怪了。因為那個人離開了夢兒他們,跑去加入了弗羅岡。但若要說他背叛了,講老實話,夢兒其實沒有這麼想過。雖然他不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但夢兒還是相信他、想要相信他。這個人確實是有無可救藥的部分,不過他們是同伴,一起生活過很長一段間,一起身陷過極度兇險的險境,一起歷經過各種事。他是人家重要的朋友。儘管如此,他還是離開了。

或許那剛好只是情勢演變下,自然產生的結果:或許當時他只能選擇離開。也有可能是他在弗羅岡那兒到找到了某種夢兒他們沒有的東西;又或許那是他非獲取不可的東西。他總是有所不滿,成天抱怨。而且真不知道該說他是沒能力,還是沒意願察言觀色。難得隊上氣氛很好時,他就非得說些「不是大爺我愛說,你們這幾個傢伙,真的覺得這樣就好嗎?真的這樣下去就好嗎?本大爺才不要這樣咧」之類的話來搗亂。「開什麼玩笑,本大爺最受不了這種和樂融融的感覺啦!」他經常會像這樣堅持主張,但其實還滿怕寂寞,夢兒覺得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愛護同伴,難道是錯判了嗎?夢兒一直很想問他,是夢兒看錯他了嗎?好想質問他,好好確認一下,他是討厭夢兒他們了嗎?已經覺得夢兒他們都不重要了嗎?

總覺得如果是他的話,會回答「才沒那種事咧,什麼喜歡討厭的,大爺我才不會為了那類情緒去做什麼。本大爺可是目標遠大的男人耶,別把大爺我和你們這些凡夫俗子相提並論。反正本大爺沒有討厭什麼啦」。

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這個人真的是那個他嗎?

「喔啦喔啦喔啦喔啦⋯⋯!」

面具男和塔克薩基激烈交鋒。面具男的戰鬥乍看之下會覺得華麗、誇張,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的刀路極為俐落。他揮起刀來就像在揮舞畫筆,繪製一幅想像力無窮無盡、異想天開、格局壯闊的曠世巨作。

「喀、唔⋯⋯!」

那個塔克薩基居然屈於下風。他或許是刻意裝出來的,然而確實已經轉為守勢。夢兒察覺到,塔克薩基雖然堪稱能手、高手,可他也有弱點。雖然只是夢兒的感覺,但他在面對來自他左側,而且低於腰部的攻擊時,反應好像就是會有那麼一點遲鈍。面具男也不是只專攻塔克薩基這一點,而是會交叉混入牽制、對他其它部位發動強烈攻擊,偶爾再抓準時機,扎紮實實地進攻他的弱點。而且面具男不單單是刀藝精湛而已,光靠武技應該無法那樣猛攻塔克薩基。面具男非常熟悉塔克薩基。

「唔喔啦!」

面具男瞄準左下段的位置,「──呿!」塔克薩基勉強擋開這記攻擊。接下來面具男就像打開什麼開關似地加快了速度。

「自創招!飛雷神⋯⋯!」

招式的名稱雖不知有什麼含意,一看就知道是記突刺。面具男雙手持刀,使出雙手突刺。現場響起「茲當──」的巨響,而且不只一次,他發動了連續突刺。話雖如此,看在夢兒眼裡只是單次突刺。

「喔喔!?喔喔喔喔⋯⋯!?」

夢兒不知道塔克薩基是怎麼辦到的,反正他就是邊往後退,邊用刀撥擋、扭擺身體,看起來全身而退。不過,塔克薩基最後是丟臉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現在的話,可以給塔克薩基致命的一擊。

然而面具男若是夢兒認識的那個人,他應該不會那麼做。

果然不出所料。

面具男收回刀,將刀背像是扛著般抵在肩膀上。

「站起來啊,大叔。」

塔克薩基二話不說爬了起來,感覺相當愉悅地發出笑聲。

「你這到處亂跑的小子,現在講話很大聲了嘛,藍德。」

「笨⋯⋯!幹嘛說出來啊,沒看到本大爺特地把臉遮起來啊⋯⋯!」

「你馬腳都露那麼出來了。」

「才、才沒有咧!」

面具男回頭瞥了夢兒一眼。夢兒很想呼喊他的名字。想要一直喊、一直喊,確認是不是他。但是,她意識到自己如今發不出聲音。如果現場只有他們倆,夢兒也許就不會喊他,而是直接跑去抱緊他了,偏偏現在被敵人團團包圍。不過,夢兒再也不是孤單一人了。有他在,有同伴在,有朋友在。如果是和藍德一起,絕對能脫離這個困境。因為藍德的頑強程度常人望塵莫及,就只有這一點,夢兒打從一開始就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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