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無法一成不變 appendix1 面具有情(2/2)
「對了,威傑爾,你是流浪巫醫嘛。路密愛里斯的光魔法對生病之類的情況好像沒什麼效……」
「這件事,我也愛莫能助……何況絕症是誰都救不了的……就算是世人稱為神的存在,也無法治癒絕症。」
「啊?那現在要……」
威傑爾從系在腰上的皮革包包中,取出了一個小紙包,裡頭裝的是種白色粉末。威傑爾把那種粉末倒入背在肩上的皮水壺,搖晃溶解後,轉向藍德。
「幫我一下。」
「……嗯嗯。」
藍德扶起半獸人,威傑爾把皮水壺遞給了它,但它還是咳得厲害。看來已是極度衰弱,好像連拿起皮水壺的力氣都沒有了。
「讓它喝下去。」
由於威傑爾這麼說,藍德便照做了。
半獸人喝了一口皮水壺中的液體後,緊接著又咳到好像要吐出來。
「繼續,讓它喝下去……全部都要喝光,不能剩。」
「本大爺知道啦,讓它喝就對了吧,讓它喝……」
既然如此就要堅持到底了。藍德讓半獸人一點一點地喝下皮水壺中的液體。在它喝完之際,咳嗽也幾乎都停了。
讓半獸人躺下後,可能是因為症狀舒緩,呼吸已變得平順。它眼睛半開,看來是半睡半醒了。
半獸人孩童靠過來後,坐到了半獸人的身邊,盯著半獸人直看。
威傑爾突然起身,才在想他幹嘛這樣時,人已經離開屋子了。
「啊,喂!」
藍德急忙追了上去。
威傑爾散步似地步行前進。藍德追上後並肩同行,但他連看都不看藍德一眼。
「威傑爾,你……剛剛讓那隻半獸人喝了什麼東西啊?」
自己不期待能得到回應,總覺得他會無視問題。
「藥性強烈的藥。」
威傑爾乾脆地據實以答,藍德反倒大吃一驚。
「那是……毒嗎?」
「無論是什麼藥……全都端看用法,既可毒人,也可醫人。」
「那你剛剛是用來做什麼?」
「它……不久後應該就會睡著,再也不會醒來……永遠沉眠。」
「你殺了它嗎?」
「嘶、嘶、嘶……」
威傑爾晃著肩膀發笑,停下了腳步。
「沒錯。它睡著後……不用多久,就會死。」
「是那個孩子……拜託你這麼做的嗎?」
「不是。」
「那是怎樣?」
「那孩子只是看到自己的父親病得痛苦萬分……所以來拜託我想想辦法。」
「然後你就假裝餵它喝藥,結果是要毒死它喔。」
「它註定活不了了。」
威傑爾說的應該是真話。
那隻半獸人大概是得了肺癌還什麼的病,而且還是末期了,每次呼吸都要受到言語無法形容的痛楚折磨。對那隻半獸人而言,每一個瞬間都只是痛苦。當然,它應該也不想留下孩子先走一步,但這一天終究還是會到來。
不久的將來,那隻半獸人即將死亡。
它應該也已體悟到自己的壽命將盡。
恐怕,連那個孩子也有心理準備。
「我讓它解脫了,就只是這樣。」
「你至今像這樣……殺了多少人啊?」
自己不期待能得到回應。
威傑爾也沒有回答,僅是淺淺一笑。
7.雨
眼前的景象完全符合傾盆大雨這四個
字。
原已被踏得緊實的過山道路,因為豪雨而變得宛如泥沼。
看著四隻半獸人用四種姿勢倒臥在這泥沼之中,心中壓根兒不覺得明日的自己會變得跟現在的它們一樣。
「呼啊……呼啊……呼啊……呼……」
藍德用力喘氣,緊握沾滿鮮血的刀,環視四周狀況。沒有任何動靜——他這麼覺得。雨實在下得太大,無法完全確定。不,看來確實沒有。追兵全都處理掉了,目前暫時不會有事了。
「威傑爾!你還好吧!」
「……嗯嗯。」
混雜在雨聲中的說話聲,聽起來非常不清楚。
仔細一看才發覺,威傑爾用右手壓著左手臂跪在地上。他在流血,血一直流出來耶,完全是血流如注。話雖如此,他若只是左臂被砍得較深,那應該不至於危及性命。
「……混帳東西!」
藍德一屁股坐到了已死的半獸人肚子上。
「開什麼玩笑啊,這四個都是幹練的老手耶。開什麼玩笑,不對……沒人在開玩笑,他們都是來真的……不過本人遊刃有餘就是了。畢竟今天是本大爺上場,若不是本大爺,那情況肯定是糟糕透頂。真的不是我在蓋……」
威傑爾正在用巫醫的技能治療傷口,看起來是快結束了。
「威傑爾,你是招惹了多少人啊。」
「……會有人來拜託,我就是幫助他們脫離痛苦……好多次了……可能是之前某人的委託,我也不知道是誰。」
「你騙誰啊。大爺我看你只是假裝不知道,心裡應該清楚得很吧。是不是哪裡哪個有權有勢的傢伙吩咐手下辦什麼事,那個手下就找上你了。你是不是殺了對那個有權有勢的傢伙來說礙事的人……就是政敵之類的。本大爺有說錯嗎?」
「……我哪知道。」
「被我說中了吧。被你殺了的那些傢伙的遺族還什麼的人,對你肯定懷恨在心。然後,那些身為幕後黑手、有權有勢的傢伙,應該也想殺你滅口吧。剛剛的追兵,十之八九就是這種的吧。」
「你這個人……還真多話。」
「我承認我多話。把想說的話憋住不說,這不符大爺我的個性啦。」
藍德把刀插在附近地面,將面具拉高到額頭之上,露出臉來淋雨,盡情地用雙手搓揉臉部。
「……喔。」
他從半獸人屍體上起身。
「抱歉啊,誰叫你剛好躺在一個好地方,別記恨本大爺啊。反正你是打輸大爺我了,所以你才沒辦法抱怨半個字。」
在他說著這些話的期間,威傑爾已經不見人影。仔細一找才發現他早就走遠了。
「餵——……」
雖然覺得「如果要走是不會講一聲喔」,但這類的話已經跟他講過無數次了,根本是在對牛彈……彈什麼來著。藍德將面具戴回平時的位置,追在威傑爾之後。
「威傑爾——威傑爾雷特!」
「……怎樣?」
「你好歹也跟我說說你的目的,你要去哪裡,然後打算做什麼?」
「……你知道那些要幹嘛。」
「本大爺沒要幹嘛啊,只是大爺我內心想知道。沒事啦,就只是問問。」
「內心啊……」
威傑爾搖了搖頭。他瞬間放慢了一點腳步,但僅此而已。打死都不說是吧。威傑爾繼續前進,往山下走去。
傾盆大雨未見停歇。雨這種東西,是會下成這種模樣的嗎?下這麼多不會有事嗎?會不會下太多,把天上的水分都下得精光啊?天空如果變得乾癟該怎麼辦?
「本大爺已經那個到開始在擔心這種無聊事了喔……」
快走不動了。
在泥濘不堪、連點道路痕跡都看不出來的山道旁,有個洞穴的入口。
「威傑爾!」
藍德抓住威傑爾的手臂,把他拉進了洞裡。
「這雨也下得太大了,一時間應該不會停,我們在這躲躲吧?」
威傑爾不發一語地放下行李。見他乖乖坐下,這個人應該也十分疲憊了吧。理當如此,怎麼可能不會累。
藍德脫下大衣擰乾,但再怎麼擰,還是有水滴落。突然……
「幻影森林。」
威傑爾開口說話了。
「……啊?幻影森林——你說的是那個吧,就妖精住的地方……」
「森之都亞魯諾德……也是我們的故鄉。」
「喔……這麼說來,你們灰色妖精是從位在幻影森林的亞魯諾德,移居到破谷的嗎?」
「大概有半數的妖精,都離開森林……加入不死之王的陣營。」
「那麼對影森的妖精來說,你們灰色妖精不就成了叛徒了?」
「……我們沒有背叛過誰,只是持不同意見者離開森林而已。」
「但是,你們後來不是分成敵我兩方打過仗?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這種事應該很難做到吧。」
藍德把依舊濕透的大衣鋪在地上,坐到了上頭。
現在他全身無力,畢竟在滂沱大雨中,殺了多達四隻習慣戰鬥的半獸人追兵。即使是天下無敵的藍德大爺也精疲力竭,所以現在才會這個樣子。他也打定主意,認定自己就只是因此才會累成這樣。
「……即使有什麼原因,一旦打起來就回不去了吧。」
「我是在破谷出生的。不是我選擇要離開森林的。」
「是喔……也是,你跟本大爺不一樣。」
藍德「嘿」地笑了,拿掉面具,像小狗一樣用力甩頭。他盡情甩掉水滴後,藉此多少轉換一點心情。
「——然後呢?你去影森到底想做什麼?你在那邊有什麼遠房親戚嗎?」
威傑爾垂下了頭。
「……有認識的人在那邊。」
「身為灰色妖精的你,在那裡應該是所謂的不速之客吧。那個人是你在幻影森林以外的地方認識的嗎?」
「就像你說的。」
「你認識對方後,和對方分開,然後對方回幻影森林去了。你現在專程要去找那個人,該不會只是想去看看他吧。」
「……我有事情一定要告訴他。」
「什麼事情?」
「危險逼近了。」
「……逼近幻影森林?」
威傑爾先前說過,曾是阿拉巴吉亞王國都城的羅帝基亞,也就是現在的克羅茲丹塔爾,是聯合軍的一大據點。
難道,聯合軍打算進攻幻影之森嗎?
「……不死族啊半獸人之類的,又想挑起戰爭了喔……危險是指這檔事嗎?」
「你別搞錯了……升起狼煙的是人類。」
「逃到天龍山脈另一邊的那些阿拉巴吉亞王國的人,假如沒跑回這邊建立歐魯達那,就不會有這一連串的事——用你們的想法來解釋,應該會是這樣子吧。」
「人類……虐待、壓榨半獸人和哥布林,你們終究會遭受報應的。不過……建立不死帝國的諸侯們,也還……無法和睦相處。甚至在同種族中,都還會相互反目、爭奪……我們灰色妖精也無法團結一致。畢竟,本來就並非一體……」
「你真難得講這麼多話耶。」
「因為你太無知……我這是在教你。」
「謝謝你喔,威傑爾雷特,本大爺真的是太過無知了。」
不僅是藍德,大多數的義勇兵,因為先被灌輸了「不戰鬥就活不下去」的觀念,所以都是在還搞不太清楚狀況的狀態下,就投身戰場了。過不久,習慣這種戰鬥生活後,也就不太會去思考其他事了。
「你認識的那個人是女的吧?」
威傑爾沒有回答。
但肯定是女的。
「總之現在得趕快去通知那個人吧?」
「……越快越好。」
本大爺這下終於懂了。
一路上威傑爾幾乎沒有停下休息,藍德本以為他是不會累,所以才沒休息。原來不是這麼回事。
藍德戴上面具,穿上了冰涼的濕大衣。
「那就出發吧。」
8.森
眼前是一大片漆黑的森林。
因為是森林,所以仔細看其實還是翠綠,但枝繁葉茂的樹葉遮蔽了陽光,才讓人有了漆黑的印象。
幻影森林的每一棵樹木,都又高大得令人有種進入幻想世界的感受。整座巨大的森林,就如同一隻超越人類理解範圍、巨大到無法想像的怪物,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動起來。
「……就這樣進去沒問題嗎?」
「嘶、嘶、嘶……」
威傑爾晃著肩膀發笑。以這個憂鬱男來說,他現在看起來很開心。
「沒問
題的……幻影森林是個天然要塞。」
「你沒去過亞魯諾德吧?」
「是沒去過。」
「那你知道路嗎?」
威傑爾聳了聳肩,但沒說知道,還是不知道。
「……那個,你到底知不知道?」
威傑爾依舊沒有明說,直接走進了森林。他這個性到底是什麼鬼?
時間還不到中午,但森林中相當昏暗。
地面滿覆青苔,幾乎沒有露出土壤。生長在附近一帶的菇類和蕨類植物中,有些會發出朦朧的光芒,說美其實還滿美的。
可看見長著翅膀四處飛翔的蜈蚣;輕柔地在空中飄移的水母類生物;灑下磷光、翩翩舞動的蝶類還蛾類;在枝頭間跳躍、手臂數量多如蜘蛛的小猿猴等奇特的動物。
由於森林中到處都有根本無法躍過的大型裂口,碰到就只能繞路行走,因此威傑爾前進後又折返,再前進又再折返,不停來來去去。
不過,四下非常昏暗。
雖說打從進森林起就一直很暗,但昏暗程度實在令人咋舌。
搞不清楚太陽位在何處。在林木遮蓋下看不到太陽,因而無法確認,但明顯已經接近日暮時分。我們走了那麼久嗎?看來應該是有。如果是朝著目的地前進,那麼要走多久都不是問題。
「難道,你迷路了?」
「嗯嗯。」
「嗯你個頭啦。現在該怎麼辦?」
「我有辦法……只不過需要準備一下。」
「你有辦法不迷路的話,是不會一開始就用喔……」
「準備需要兩天。」
「是喔——你說什麼?兩天!?怎麼要那麼久!?」
「我必須集中精神才行……你要保護好我。」
「是沒問題啦……雖然我搞不太懂你要幹嘛。不過,現在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吧……」
「沒錯。」
威傑爾放下行李,展開他剛才提及的準備工作。話雖如此,但他只不過是在長滿青苔的地上鋪上一塊毛織墊,盤腿坐在上頭,喝了某種東西含在嘴裡,閉上眼睛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喂喂,本來還想說你會拿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好辦法,結果只是打坐冥想喔?」
威傑爾沒有回答。
藍德嘆口氣後,靠在附近的樹上交叉雙臂。
「在這麼大的森林裡,感覺就會有超可怕的野獸……」
絕不能鬆懈。藍德也集中了精神。
由於長時間遭到追殺,也曾遭遇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況,當時只能祈禱自己是塊岩石,一整天連根手指都動不了。在那段期間當然未曾闔過眼,而是瞪大眼睛,豎直耳朵觀察四周。
大爺我不是在自吹自擂——不,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但大部分的事情本大爺都能忍下去。藍德有相關經驗,在這些經驗的支撐下,逐漸形成一股無法輕易動搖的自信。
雖然會讓人覺得似是而非,但藍德忍耐法的精髓在於,不忍耐。
忍一下,撐一下,忍過去就好了——人越是這麼想,就越是痛苦。所以他認為「本大爺沒在忍,沒在撐,誰要忍啊,大爺我沒在忍,啊哈哈哈,蠢蛋,這點小事而已,有什麼好忍的」,一直都是逆來順受。
藍德不知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便能感覺到某人的呼吸。嚴格來說,他不是聽到聲音,若以現有的詞彙解釋,應該就是感受到一種動靜。
那傢伙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多久之前便開始靠近,無法確定他是否就在附近。總之,就是有這麼一個傢伙。藍德所在位置的斜右後方有棵大樹,那傢伙就躲在那棵樹的樹蔭里,觀察著這邊的動態。
那傢伙藏得很完美,看不到他的外觀。
威傑爾還在冥想。
藍德刻意看向應該有那傢伙在的大樹。
然而當他的手一握住刀柄,那傢伙的動靜就立刻消失殆盡。
說不定是錯覺。不對,那傢伙真的存在。
對方沒有消失,現在還是能稍微感覺得到。那傢伙的動靜只是變得不明顯。
那傢伙還在這裡。
很好。
要比誰有耐心,本大爺不會輸,怎麼可能會輸。
藍德的視線一刻都不曾移開那傢伙藏身的大樹,他凝視著那裡。
應該是太陽升起了吧,森林中變得稍微明亮了起來。
藍德一動也不動。那傢伙也毫無動作。
威傑爾拿起水壺喝水。
就在這個瞬間,傳來了聲響。那傢伙好像離開了。
藍德鬆開握住刀柄的手,但繃緊的神經還未鬆懈,持續觀察四周的動靜,確保那傢伙任何時候出現都能加以反制。
威傑爾正在冥想。他還真喜歡冥想耶,不過八成不是喜歡才這麼做的。
四下又逐漸昏暗了。
夜深時分,那傢伙再度出現,這次出現在藍德正後方一帶。他是想從背後偷襲嗎?肯定是他沒錯——藍德十分確定,對方是同一個傢伙。
威傑爾的呼吸紊亂,顯得非常急促,偶爾還會感覺很痛苦地呻吟。他是怎麼了?情況好像不妙耶。
引誘那傢伙現身吧?
故意露出破綻,引誘他發動攻擊。
不行,先耐不住性子的就是輸家。那傢伙不靠近我們就算了,本大爺就在這裡等他自己過來。
威傑爾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起水壺的水,好像把水都喝光了。他拋開水壺,拔出了小刀,不知道用刀尖在地上畫著什麼。
那傢伙好像移動了。如今他的動靜來自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其他大樹樹蔭。
不知是光畫地面還不夠滿意嗎,威傑爾居然開始用小刀割自己的身體。那是在自殘吧。不過,他那麼做應該有他的用意。威傑爾用小刀划過左手手指、手掌、手背,接著再划過右手手指、手掌、手背,然後捲起袖子划過左臂、右臂,最後居然劃到臉上。要不是四下昏暗,他流下的鮮血和傷痕應該會形成一幅相當悽慘的畫面。藍德不禁定眼凝視,想看個清楚。
突然那傢伙的動靜明顯了起來。他終於要過來了嗎?
結果——還是沒過來。
只要一天亮,那傢伙就會消失。
這時肚子好像記起了什麼事情似地發出叫聲。這期間雖然偶爾會喝個水,但打從進入幻影森林後,就沒吃過任何東西了。
威傑爾彎著背盤腿坐著,以雙手抱頭的姿勢,不停地前後搖晃身軀。他口中好像念念有詞。沒聽到聲音,不過嘴巴確實有在動,可能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之類的東西吧。
藍德小心翼翼地在附近走動,尋找看起來可以食用的植物。雖然肚子餓時所有植物看起來都能吃,但實際上不是真的都能入口。把野草、菇類和果實都抵在舌頭上嘗了一下味道,但每一種不是有強烈的澀味,就是會有辣口的感覺。然而如果要去打獵,就必須離開威傑爾,現在不能這麼做。
「……看來是沒辦法了。」
藍德決定使出最後的手段。這東西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到手,任何地方都有,馬上就能找到。
長滿青苔的地面,有一列螞蟻正在行進。
藍德抓起一隻放到掌上後,用指頭戳了戳。這種綠色、約莫有一公分左右的大型螞蟻並未反擊。
放進嘴裡,靈活使用舌頭斷絕螞蟻的逃生路徑後,咀嚼吞下。螞蟻特有的酸味嘗起來相當清爽,同時還帶有微微甜味,十分可口。
藍德邊警戒周遭情況,邊抓螞蟻來吃,同時尋找著其他食物,在這期間,太陽又下山了。
四下變暗後,他便蹲在威傑爾身旁,輕輕握住刀柄。
威傑爾依然繼續進行儀式。
不久後那傢伙出現了。話雖如此,他當然沒有現身。那傢伙現在就在藍德和威傑爾的正後方。
那傢伙應該不是野獸。畢竟再怎麼聰明的野獸,忍耐力都不會這麼強。應該是人類、妖精、半獸人這種高智商的生物。
一如往常,不慌不亂,靜靜等待。
不做多餘的事,其實意外困難。但僅有凡人如此,對藍德這種巨星級的豪傑,根本輕而易舉。
天快亮了。
「呼唔唔唔唔唔唔……」
威傑爾吐了好大、好長一口氣。
就在他吐完氣的瞬間……
那傢伙也有動靜了。
「自創招——」
藍德以蹲姿往斜後方躍起。
在空中翻了個筋斗,同時拔出刀,俯瞰那傢伙。
那傢伙仰頭望著他,像是大吃一驚的模樣。
那是——木人洛可估嗎?
他那如同樹幹的上半身,長出腳和手臂般的樹枝,不知道是樹木化為人,還是
人變成了樹木,讓藍德想起在達倫格迦爾遇見過的種族。但只是相似而已,那傢伙和洛可估不同。他更像人類,這種生物應該說是皮膚像是樹木的人類。
「影之太刀……!」
藍德在那傢伙後面著地後,立刻使用射出系跳出。既然從本大爺背後偷襲,大爺我也來依樣畫葫蘆,這就是本大爺的自創招影之太刀。
藍德的刀逼近那傢伙。那傢伙雖已回過頭,但並未躲開。他幹嘛?為什麼不躲開?因為他不需要躲開。
那傢伙從體內伸展出像是樹枝也像觸手的物體,瞬間就包裹住那傢伙了。這是什麼鬼東西啊?也太犯規了吧?藍德的刀「砰」地被那種像是樹枝也像觸手的物體彈了回來。那東西不硬,但彈力十足。
「這……!?」
而且,令人意外的事情不僅於此。那物體不只有防禦功能,還像蛇一樣纏繞住藍德的刀。難道是囂張地要抓住本大爺嗎?
「——混帳東西啊!」
藍德立刻以排出系向後跳開。數十根樹枝觸手不停扭擺伸長,追了過來。
藍德繼續往後退,同時揮刀砍劈樹枝觸手。不過,果然砍不斷,頂多只能撢開。這樣下去很不妙。撢得了一時,但撢不了一世。既然如此……
「自創招,迅雷——」
藍德先是往右跳,甩開樹枝觸手,再往前,接著往左,以コ字形高速移動,最後跳向那傢伙。
「疾手!」
「唔……!」
那傢伙往側邊跳開,閃開了藍德的揮砍。反應很快嘛。那傢伙翻滾起身後,將樹枝觸手收束至雙臂,形成劍的形狀。他揮舞兩把樹枝觸手劍攻了過來。
「大爺我求之不得!」
刀和樹枝觸手劍激烈交鋒。那傢伙的樹枝觸手劍彈力極強,反彈力道非同小可。每當刀碰撞上樹枝觸手劍時,都會被大幅回壓,就像在四處活蹦亂跳。藍德雖然身經百戰,卻也覺得武器操控不易。
「——這傢伙……有夠難對付耶!不過……!」
藍德從劈斬切換成突刺,而且不單只是突刺。
「自創招,惡螺旋突……!」
是旋扭。他在動作里加入旋扭後,再快速突刺。
然而這番連續旋扭突刺,依舊無法貫穿那傢伙的樹枝觸手劍。但是,旋扭突刺的反彈幅度沒有劈斬那麼大,刀不會胡亂偏移,因而能接連出招攻擊。那傢伙一直採取守勢,在藍德的猛攻之下,顯得快要招架不住,差不多被逼得出手反制了。
「喀……!」
那傢伙發出像是拔掉塞子時的聲響,一口氣從全身上下生出了幾十條樹枝觸手。轉眼間,樹枝觸手裹住了那傢伙。他肯定覺得這樣的防禦滴水不漏,但藍德在面具底下暗自竊笑。
「暗黑啊,惡德之主啊,惡靈召喚Demon Call……!」
藍德面前出現一團漆黑帶紫色的雲朵狀物體。那朵雲捲成高速漩渦,逐漸化為某種形體。
那個形體身穿毫無一絲縫隙、猶如暗紫色骨頭製成的盔甲。雙手持拿的長柄武器刃部,格外地長又彎曲,只能說看起來殺傷力極高。小孩子若是看見這個形體,肯定會哭爹喊娘腿軟倒地吧。無論是盔甲的設計還是武器的形狀都十分駭人,整體外觀讓人聯想到手拿大鐮刀取人性命的死神。
「上啊,黃道帶!」
藍德以主人之姿單方面發號施令,惡靈黃道帶便高高揮起大鐮刀。
(縊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那傢伙應該也判定那把大鐮刀非常危險。從那傢伙身上解開的樹枝觸手大量竄往黃道帶所在之處,有幾條已觸及黃道帶,但還不及被束縛的地步。黃道帶揮下了大鐮刀。
(死死……縊死死死死死死……縊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黃道帶的大鐮刀,連同樹枝觸手把那傢伙剖成了兩半。
無論是被大鐮刀狠狠砍斷的樹枝觸手,還是毫髮無傷的樹枝觸手,頓時都失去了力量。
那傢伙癱倒在地。
他被黃道帶俐落地劈成兩半了。
「你就投入史卡勒海爾大神的懷抱吧。」
(……你這傢伙也是……縊死死死死死死……)
「黃道帶,你給我閉嘴,快消失啦。」
(……縊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才不要……)
「大爺我只再說一次,黃道帶,你馬上給本大爺消失。」
(死……縊死死死……區區藍德……笨蛋……笨蛋……縊死死死死死……)
黃道帶邊抱怨,邊化為暗紫色雲朵消失無蹤。
天就要亮了。
「魯烏因提姆洛帝……」
威傑爾終於開始吟唱咒文。
「魯烏因古烏因波特伊戚耶威利斯……
耶盧威非伊……
伊瑪帖普伊姆加爾瓦德……
瑪耶克德威葛……
業拉矣辛路矣沃德雷茲葛德威葛德……
業恩塔恩葛斯米耶弗德……
切威葛德威寡菲菲漢……」
森林騷動了起來。
明明並未起風,樹木和野草居然在搖動,相互摩擦發出聲響。
威傑爾仰望天空,高舉雙臂。
不知從何而來、像是鱗粉的物體,彷佛被召喚來似地從天而降。
鱗粉閃閃發光。散發出的光芒不停、不斷地流入森林的深處。
「這難道是……」
藍德震驚不已。
「這座森林在告訴你,通往亞魯諾德的路要怎麼走……?」
「我用了森之秘法。」
威傑爾看起來疲憊不堪,呼吸紊亂不已。雖想背起自己的行李,腳步卻踉踉蹌蹌,手部動作也搖晃不穩。
「……這是幻影森林自古流傳的秘法……本來不是我這種人……能用的技能……所以我多少豁出去了……」
「豁出去——你做了什麼?」
「……我用秘藥增強了力量。」
「像是吃禁藥那樣啊。你吃了那種秘藥會有副作用之類的後遺症嗎?」
「只是……壽命會縮短一點。」
「你真的是豁出去了耶。」
「嘶、嘶、嘶……」
威傑爾晃著肩膀發笑。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又或者他現在的心境是「實在太難受了,也只能笑了」。威傑爾在行李旁蹲下,看了那傢伙的遺體。
「……這是木人特倫多吧……什麼時候出現的?」
「你沒注意到嗎?我剛剛才把他宰了。他一直在覬覦我們耶,感覺是想把我們抓去吃——原來是叫特倫多啊。」
「聽說特倫多是種比妖精還要古老的種族,這隻特倫多……應該不年輕。他們年紀越大,力量就會越強。」
「可是看這樣子他還是敵不過本大爺啊。要不要幫他埋葬一下?」
「……埋或不埋,他應該……都會回歸大地,回歸這座森林吧。」
「這樣啊。」
藍德輕而易舉就扛起了威傑爾的行李。
「這附近的風景大爺我已經看膩了,我們趕快去亞魯諾德好好觀光一下吧。」
9.血
縱使森林會自動幫忙帶路,但路程並未因此縮短。
兩人在那之後走了一整天,仍未抵達像是森之都的地方。
再加上,威傑爾不知是要小便還幹嘛,進到樹叢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你在幹嘛啊,大爺我要先走了喔?不過啊,本大爺一個人過去好像也沒啥用處,畢竟又不是大爺我有事要去那邊……」
看來得等他回來了。藍德坐到了威傑爾放在地上的行李上。
實際上,至今幫忙帶路的鱗光在稍早前消失了。因此現在就算想獨自前去亞魯諾德,大概也走不到那裡。
不過,總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
其實,藍德已經具體地察覺到是什麼樣的異狀。
「……果然被包圍了。又是特倫多嗎?好像不是……的確不是。」
藍德嘆口氣,搔了搔頭。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辦?大爺我是有很多應對方式,總之先試試這個好了。
他自行李上起身,小跑步跑向方才威傑爾進入的樹叢。
「本大爺也要小便、要小便……」
一陣物體劃破空氣的響聲傳來,藍德在樹叢前停下了腳步。
一支箭矢就這麼插進腳尖前方一點的地方。
藍德嘖了一聲後,握住了刀柄。
「本大爺就說要去小便了!」
箭矢是從左邊射來。一轉到那個方向,又有箭矢飛至。第二支箭瞄準的是他的胸口
。
「唔……!」
藍德抽出刀,砍落箭矢。這是什麼聲音?是腳步聲嗎?有幾個人?
一回頭就看見一群尖耳男子拿劍刺向他。
是妖精啊。
「好近……」
持劍妖精的劍尖,就這麼靜止在只差咫尺就會碰觸到藍德咽喉的地方。
從沒想過敵人會這麼靠近,如果只有一個人就算了,沒想到是三個。通常應該都會發覺吧。大爺我自認沒有鬆懈警戒,可能是太過大意了。
話雖如此,這群妖精實在老練。
三人之一,也就是位在中央的中年妖精,身手相當不凡。
「人類啊。」
那名中年妖精開口。
「你到我們的森林來做什麼?」
藍德嗤之以鼻。
「你們為什麼認定本大爺是人類?大爺我說不定是惡鬼或惡魔耶。」
「如果你是那等邪惡的存在,那我們現在就立刻除掉你。」
「停!慢著!」
藍德左手往上推起面具,露出自己的臉。
「你答對了,本大爺既不是惡鬼也不是惡魔,是人類……來幹嘛?算旅行吧?不對,是有事才來的……不過有事的人不是大爺我,是我朋友,本大爺只是陪他來……」
「我看好像只有你一個人。」
「他、他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說的嗎?」
「你仔細想想,這裡可是幻影森林耶。大爺我又不是在班門弄槍……不對,好像不是這樣說,反正特別跟你們妖精說這些也很奇怪,不過幻影森林不是一個小小人類隨便就能進得來的地方吧?……對吧?」
「你說的沒錯。」
「聽好了,本大爺是在森之秘法的引導下,才有辦法來到這裡。」
「人類為什麼會懂我們森林妖精的秘法?」
「所以說啊!本大爺當然不可能會懂那種東西啊。懂的人不是本大爺,而是大爺我的朋友……欸!?」
某種物體纏住了腳踝。
藍德仔細一看,地面長出一種類似藤蔓的東西,纏住了他的雙腳腳踝。
「這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我等等再聽你辯解。」
「等等是什麼意思……」
三名妖精的後方還有另一名妖精。
那是個女妖精。妖精基本上都是纖瘦體型,但她那樣未免也太瘦了。而且自己好樣有種既定印象,總覺得妖精,特別是女妖精都是長頭髮。但是,眼前的女妖精是一頭切齊的銀色短髮。
她單膝跪地,雙手輕撫了地面,不知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用意。
「巫醫嗎……!」
數也數不清的藤蔓,轉瞬間就蓋滿藍德全身,甚至鑽進口鼻之中,搞得藍德快要喘不上氣了。餵、喂,喂喂喂喂,開什麼玩笑啊,會死人耶……真的會死人——他暈了過去。
醒來後,他被迫坐在一個非常狹窄的空間。
至少讓本大爺躺下啊,這點同理心理當要有才對吧。不過,以實際情況來看,
這個願望應該無法實現。因為,天花板太低了,低到令人咋舌。寬度和深度也都十分狹窄,連一公尺都不到,看來這裡本來就不是能夠橫躺的空間。面具已被摘下,包含刀在內的所有隨身物品也被拿走了。
左右及後方的牆壁都如岩石般堅硬,但實際上好像是木頭,前方則是一整面格子門扉。這門扉也不是鐵之類的金屬打造,好像是木製的。格子門上纏繞密布著滿是尖刺的植物,碰了一下確實會刺人。
格子門的另一頭是通道,再過去一點的地方好像有光源,有些光照了過來。感覺起來通道上沒有半個人,毫無一絲動靜。
「……剛剛那個妖精說等等再聽我辯解,看樣子不久後應該就會有人來。」
但是左等右等,根本沒見到半個人影,不對,應該說沒見到半個妖精的影子,不過重點不在這裡,總而言之就是連個過來查看情形的人都沒有。
「難道沒有……食物啊……水啊之類的喔?都沒有嗎?怎麼會沒有啊。欸,現在是怎樣,現在到底是怎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把本大爺丟在這不管喔。大爺我是氣到很想……躺下去睡,但又躺不下去……」
不由得越來越沮喪。
這種時候人雖然會想逼自己拿出鬥志,但不可以這樣,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可以這樣。
人的情緒起起伏伏,縱使憑藉自我意志暫時勉強達到目的,但往往在之後都會引發反作用。無論是想太多導致意志更為消沉,還是勉強自己鼓舞振作,都是不好的做法。接受最真實的自己就好,情緒這種東西雖然起起伏伏,不過最終都還是會沉澱在中間點附近。
至於不停掠過腦里的面孔、面孔、每一張面孔——
其實也不必一一捕捉,針對這些想東想西,逐一思考。任由它們自然浮現、淡化、漸漸消逝就好。
然而不管是上臂。
還是胸部。
嗯……雖然很在意。
雖然在意得不得了。
那個大腿也是。
還有那個屁股。
連那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喀!」
藍德咬緊牙關。為什麼那抹天真無邪、打從內心發出的輕柔笑容就是不會消失啊。必須抹除這個笑容才行,忘了吧、忘了吧,快忘掉啊。
但大爺我很清楚。
根本忘不掉,也不可能忘得掉。如果忘得掉,自己應該就不會在這裡了。
為什麼想要回歐魯達那?
因為想念對方。
對方或許不會再跟自己說話了,但這樣也沒關係,只是想看看對方而已。
實在好蠢。看到之後又能幹嘛?又代表了什麼?
事到如今,做這些都於事無補了。
毫無意義。
因為啊……
那傢伙應該不會對本大爺露出笑容了吧?
這時傳來腳步聲,不是幻聽,而且越來越近。
藍德閉上眼,慢慢地深呼吸。
「……終於有人來了啊。」
他睜開眼。
「唔喔。」
不禁發出怪聲。
格子門扉前站了一名小孩。這個小孩當然是妖精,雖然聽說妖精比人類長壽,成長速度較為緩慢,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吧。若以人類來說,這孩子大概就七、八歲左右吧。一頭銀髮雖然剪得非常短,但從五官看來應該是個女孩,手上還拿著形似短杖的物品。
乍看之下,總覺得她長得很像某人。
自己認識的妖精不多。對了,是那個女的。就是用藤蔓類技能抓住、弄暈自己的那個銀髮女妖精。真的很像那個女巫醫。話雖如此,但說不定只是因為這孩子同樣是一頭銀短髮的女生,所以自己才會覺得像。
妖精少女隔著滿是尖刺的格子狀門扉,目不轉睛地凝視藍德。
她的雙眼有如鮮血般赤紅。
藍德倒抽了一口氣。
「你——」
「人類,你如果想離開這裡的話,我就放你出來。」
「……啥?」
「你想還是不想?」
「這個嘛……如果說不想出去,那是騙人的。」
「想還是不想?」
「本大爺想出去。」
「一開始老實說不就好了,噁心。」
「居然說大爺我噁心,你……」
「我是萊雅。」
說自己名叫萊雅的少女,用短杖「叩、叩、叩」地敲了三次格子狀門扉。哎呀,真是太神奇了,原本緊緊纏住格子狀門扉的多刺藤蔓,居然瞬間鬆開,然後「咻嚕咻嚕」地不停抽離。
萊雅從衣服口袋中取出鑰匙,插進格子狀門扉的鑰匙孔旋轉後,「喀嚓」一聲,解開了門鎖。
整件事很像狐狸在施展幻術魅惑人類,但藍德還是推開門扉走到了通道上。無論是腰、背還是膝蓋,全身上下都有地方在痛,所以應該不是中了幻術。藍德做了做伸展運動,轉了轉手臂,扭了扭手腕和腳踝。
「大爺我本來都做好會被拷問之類的心理準備了。」
「現在已經不是拷問你的時候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森林被攻擊了。」
萊雅淡淡地說。
「喔——森林還真是可憐,等等,你是說被攻擊……攻擊!?」
「我是那樣說了。」
「本大爺聽起來也是那樣就是。不過,說到攻擊……是聯合軍吧。只有這個可能了,它們已經攻來了啊。」
「所以,大家才沒有時間處理什麼行跡可疑的奇怪人類。」
「森林妖精的人還真好。」
「怎麼說?」
「因為這種形跡可疑的奇怪人類,有可能是敵方的間諜啊。」
「是這樣喔?」
「那個,本大爺不是喔。」
「我知道。」
萊雅面無表情,看來相當沉著冷靜。藍德推想,這名少女應該不是出生在一個溫暖的家庭,成長時集所有愛於一身。而且,萊雅那對動也不動的老成眼睛,就如鮮血般赤紅。
「萊雅,是你老爸拜託你來放本大爺出牢的嗎?」
「是家母叫我來的。」
「是個和你一樣有銀頭髮的巫醫嗎?」
「對,家母名叫雅蘿列,可是……」
萊雅垂下視線,輕輕咬了下嘴唇。
「拜託家母這麼做的是一個奇怪大叔。是個我從沒見過,第一次看到的陌生大叔。」
「這樣啊。」
藍德下意識將手放到萊雅的頭上,雖然覺得這樣很不像自己的作風,但也沒有半點後悔的感覺。順從自己的本心,走自己的路,這就是本大爺的原則。既然想要摸摸孩子的頭,就算不像自己平時的作風也還是會摸。
「不管怎麼說,救了大爺我的人是你,本大爺會牢記這份恩情的。這個人情大爺我絕對會還,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事,只要你開口都沒問題。」
「那你先拿開你的髒手。」
「啊?」
藍德縮回了手。
然後三番兩次查看自己的手。
這手確實很難說是乾淨。
應該說,根本就髒透了。
「……你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擦擦手……?那個,很抱歉……」
10.己
萊雅幫藍德拿來了先前被沒收的刀和面具,至於包含威傑爾的行李在內的其他物品,則因為太重,沒辦法從倉庫搬來。藍德戴上面具,斜背起刀後,在萊雅的帶路下,出到了外面。
先前就隱約覺得牢房是打穿巨大無比的樹木,直接興建在裡面的,果不其然。
「這就是人稱亞魯諾德的城市啊……」
一言以蔽之就是座樹上都市。此地長有一顆又一棵樹幹直徑應該超過十公尺的巨大樹木,妖精就在這些樹木的樹枝上以圓木頭搭建底座,再鋪滿木板做成地板,或建起房舍等建築物。大型建築物看起來還會利用樹幹當作柱子。
四處都設有像是升降機的設施,不對,其實應該就是升降機。居民就是靠這種設施上下來往地面與亞魯諾德。
巨大樹木之間架有吊橋方便往來。大多數的吊橋不是筆直的,不知有什麼工學上的好處,還是因為這樣較為美觀,總之多是採用美麗的曲線造型。
建築物和吊橋上到處都垂掛著塞滿發光菇類的籠子,起風時會隨風搖擺。籠子本身好像全都掛有鈴鐺,當籠子一晃動,就會響起清脆的鈴聲。鈴聲交疊,相互和鳴後,彷佛就像在演奏樂曲。
此外,也裝飾了非常多五彩繽紛、形狀多樣的花朵。把臉湊過去就能聞到撲鼻香氣,但如今這座城市裡最明顯的味道是燒焦味。
整座樹上都市均瀰漫著一股薄煙,可能是哪裡發生了火災,卻沒有看見像是起火地點的地方。
這陣煙看來是從外面飄進亞魯諾德的。
「敵人用火攻啊……是想把整座幻影森林燒成平地嗎?」
全副武裝的妖精們慌慌張張地在吊橋上來來往往。
十名左右的妖精乘坐升降機降到地面。
亞魯諾德已進入迎戰態勢,不,看這情形根本已經是在交戰了。
萊雅和藍德不久後來到一處無人的角落。眼前的吊橋十分老舊,走過吊橋後的巨大樹木上有道裂縫。此處的木地板已經全部傾斜,到處都已腐爛陷落,不管踩在哪裡都會發出巨大的「嘰嘎」聲,何時崩塌都不足為奇。
然而威傑爾和萊雅的母親,也就是幻影森林巫醫雅蘿列,就在這個應該立即封鎖的危險區域等著兩人。
藍德用鼻子「哼」了一聲。
「威傑爾,你居然把本大爺拿去當誘餌。」
「……我沒打算狡辯,畢竟打從一開始……我就打定主意要利用你。我不這麼做,根本進不了亞魯諾德。」
「啊,算了算了,反正大爺我從牢里出來了。」
藍德忍不住伸手摸了萊雅的頭。
但他的手馬上被萊雅撥開。
「別碰我。」
「喔唷——啊,抱歉抱歉,因為你太可愛了啦。」
「我不可愛,我是個孤僻愛鬧彆扭的小孩,大家都討厭我。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誰叫我的父親不是森林妖精。」
威傑爾垂下視線。這樣很不像平時的他,但看起來就只是意志消沉。待在威傑爾身邊的雅蘿列也低下了頭,感覺像是無法直視女兒。
「你們倆分手時,肚子裡已經有萊雅了嗎?」
「……沒錯。」
威傑爾用低吟般的聲音回答。
「我當時……不知道。不知道雅蘿列……已經懷上女兒了。」
「你如果知道,現在情況會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但我這個人沒辦法為人父,因為我是殺人兇手……貨真價實的殺人兇手。從我懂事開始,就已經在對人使用那些藥物了。」
「你那種幫瀕死者安樂死的工作,是像家傳事業的東西啊?」
「說是……也沒錯。是我家一路傳承下來的一支巫醫流派……我弟弟威爾多倫多拒絕繼承家業,離家出走了……雖然在那之後,我也離開了破谷,根本沒有資格說他什麼。」
「威爾……」
藍德歪過了頭。
「威爾多倫多……總覺得……本大爺好像在哪聽過這個名字。我記得弗羅岡的巫醫就是這個名字。」
「弗羅岡。」
威傑爾瞪大了眼睛。
「……我弟在弗羅岡?」
「你知道弗羅岡啊?」
「一個偉大的男人強波率領的……黑鷲團弗羅岡。是有聽過傳聞……現在正在攻打幻影森林的聯合軍部隊中,他們就是核心隊伍。」
「欸……——」
大爺我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等等。」
這兩個字脫口而出後,便不禁笑了出來。
「……等等等等等等,怎麼可能啦,不可能有這種事啦。因為,你說的是那個弗羅岡喔?你可能不知道,弗羅岡中也有個……叫塔克薩基的人類大叔。那邊完全不講究出身、種族這種事,他們就是一群不受拘束的人,以強波為中心團結一致。弗羅岡就是這樣的一個組織。」
「你那說法……簡直就像你直接認識裡面的人。」
「本大爺才不認識咧。」
不知不覺就加強了語調。
「……雖然沒有認識的……但想不透弗羅岡為什麼要這樣……實在太奇怪了。」
「我也不清楚細節是怎麼回事,不過傳聞說……半獸人王迪夫·果庫恩,抓了他們的人當人質,把弗羅岡收編麾下。」
「……強波應該是獨行俠才對啊……不過,弗羅岡里確實有很多半獸人。」
「這是那個王的慣用手法,我……之前也是那個王的工具。」
「那又怎樣?」
萊雅瞪了威傑爾。她繃緊單薄的肩膀,用力緊握小小的雙拳。
「你在半獸人王的操控下殺了人,你是壞人,窮兇惡極的大壞蛋。然後家母在旅行途中,居然痴痴愛上這種壞人,也是大笨蛋。她如果沒遇見你就好了,只能說真的運氣太差了。而且,你薄情寡義,毫無責任感,又我行我素,所以就拋棄了我這個笨蛋家母。拜你所賜,家母落寞至極地回到亞魯諾德,因為她懷孕了,為了生下我。之前她明明察覺到自己懷有身孕,卻沒有告訴你,這都是因為你是個世上罕見、無可救藥的混帳東西。而家母是個無藥可醫的大笨蛋。而且她貴為六咒之一的藍多羅瓦勒家長女,卻因無法承受家業重擔,逃了出來,就是個膽小鬼。明是如此,她卻獨自回到亞魯諾德,還在眾人的白眼之下生下了我。身體裡流淌這種女人和灰色妖精血統的我,一直以來都是被人霸凌的小孩,身邊沒有半個朋友,也沒有願意替我說話的大人。誰都不願幫助我,我註定要過這種最爛、最差勁的人生。不論是先前還是從今往後,都是這樣!在我身上不會發生任何一件好事!我……!」
「你快走。」
藍德很想摸摸萊雅的頭,但覺得不能再這麼做後,抓住了她的肩膀。
「萊雅,你有媽媽,然後也有爸爸,雖然他可能是個混蛋。
你們三個要一起走。總之,大爺我想想喔,你們就先逃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要在那邊住下也行,或是等戰事告一段落,也可以繼續旅行。然後呢,你真的非常可愛,所以朋友那種東西,你接下來想交多少就會有多少。過不久也會交到男朋友喔。這座城市裡,就只有會欺負你的混帳東西吧。既然如此,你根本沒必要巴在這裡不走。你只要活著,就代表你是自由的。好了,別再拖拖拉拉了。要走了喔,出發!」
藍德把萊雅推往升降機。
「威傑爾!還有雅蘿列吧?你也快過來!」
四人一同乘上升降機。這好像是台現在已沒在使用的舊型升降機,用來升降的鎖鏈已經生鏽到變成紅褐色了。這東西真的會動嗎?雖然擔心不已,但一拉鎖鏈,姑且算是順利啟動了。藍德和威傑爾兩人合力讓升降機降下地面。
比起亞魯諾德,地面上的煙霧較稀薄。抬頭仰望雖看不見天空,但能見到光線從枝葉縫隙照射進來。看來現在是白天。
升降機上掛了好幾個放有發光菇類的籠子,到處也都有高架篝火。即使稱不上明亮,也不至於太過昏暗。聽得見說話聲和刀劍交鋒的響音,然而遠遠只看見星星點點的妖精身影。幾乎所有的升降機都在運作,不停從上方載運妖精下來。
「威傑爾,做好接下來的打算了嗎?」
「……算是有。」
「是喔。」
「那你之後呢?」
「本大爺——」
藍德話說到一半,輕輕舉起左手。
接著用右手抓住刀柄。
萊雅好像想說什麼。藍德見狀,用左手食指抵住面具的嘴巴一帶。萊雅因此閉口不語。接著雅蘿列把女兒抱了過去。
在哪裡?
這種感覺——應該是視線。
有誰在看著我們。
是從哪邊看過來的?
可能妖精他們平時有在修整,亞魯諾德的正下方沒有半處像是樹叢的地方,連犬只大小的野獸也難以藏身。這麼一來……
支撐樹上都市亞魯諾德的巨大樹木,全部總共有幾棵啊。十棵、二十棵應該無法支撐,概算下來大概也有一百棵左右。
設有載運藍德他們下來的舊型升降機的這棵巨大樹木,距離最近的巨大樹木,足足有二十公尺以上。那棵巨大樹木也設有升降梯。
藍德突然發動射出系跳出,瞬間就縮短了與目標巨大樹木的距離,就在這時,對方現身了。
他終於從巨大樹木的樹蔭現身了。
對方穿得一身黑,頭戴類似露眼頭套的頭巾,看不見長相。從體格來看,應該不是半獸人,而是人類或不死族。因為手臂莫名地長,所以肯定是不死族。它的左右手分別持一把偏短的劍。
「自創招——」
藍德拔出了刀。
但在不死族面前突然停止動作——不過這是假動作,對方應該已經產生他往左邊移動的錯覺了。實際上,不死族也跟著看向左邊,然而,眼前空無一人。那麼是反方向嗎?看往右邊也沒人,前面也沒人,到處都沒人。人難道是消失了嗎?不死族陷入混亂。然而,人怎麼可能會消失,沒錯,藍德並未消失。
「蜃氣樓斬。」
藍德就在不死族正前方,不過只要臉未朝下,就看不到他。藍德把身體壓低到左膝快要碰觸到地面,接著以這個姿勢使出渾身之力,斜嚮往上揮刀。
一連串的動作無可挑剔。這個距離對方必死無疑,出招時間也絕妙無比,但不死族交叉雙手的短劍,「喀鏘」地擋下藍德的刀。這個不死族絕非泛泛之輩。很好,非常好,這讓本大爺熱血沸騰了啊。藍德立刻收回刀。
「自創招,藍德……!」
其實本來是打算說「亂打」,結果大舌頭說錯了。不過,招式名無關緊要。總之就是不停揮刀砍、砍、砍,從上面、從右邊、從左邊,從右上、接左下,再從上面、右邊、右邊、左邊、右邊、上面、右邊、左邊、左邊。對方好猛,居然用那種短劍就撐過這番連續攻擊。這個不死族外表很普通,也沒散發諸如氣場之類的東西,真要說的話其實像個小兵,沒想到真的好強。藍德現在確實在進攻,因為不進攻的話就糟了。總覺得若無法維持攻勢,瞬間就會被對手逆轉。既然如此,大爺我就只能一直、一直攻擊,攻個沒完了。
「自創招,五月雨橫擊……!」
藍德將攻擊模式轉為突刺。就像一個人打造出長槍陣,不斷突刺,說是如同驚濤駭浪的攻勢應該也不為過。但不死族只是用短劍輕輕彈開藍德的刀,或是靈活閃避突刺,僅靠最小限度的力氣就化解了他的攻擊。根本已達高手境界,這世上果然會有這種傢伙。不過,藍德的進攻也不是亂無章法,當中還包含了策略。就是先讓對方習慣突刺(),再從那邊作出變化。目前還在準備階段,我刺、我刺、我刺——
「是怎……」
不死族突然向後跳開,背部撞上巨大樹木。是怎樣?為什麼會這樣?現在是什麼情況?藍德在完全沒有頭緒的狀態下,往不死族靠了過去。雖有種自動上鉤的感覺,但身體已先採取了行動。它動了。
不死族往地面猛踹,混有青苔的泥土飛了過來。
「——!?」
藍德下意識想要閉上眼睛,但忍了下來。就只有一瞬間,注意力被分散到泥土之上。
就在這一瞬間,不死族隱藏了行蹤。
「你是忍者喔!」
藍德憑藉直覺抬頭查看,結果猜對了。不死族把短劍插在巨大樹木上,整個人緊貼著樹木。
「……嘿,哈啊。馬伊馬,忍者……!」
不死族不停往上方交替刺插短劍,攀上巨大樹木。
「喂喂……真的假的啊。就算是本大爺也沒辦法追。話說,入侵者——」
剛才這個不死族不一定就是先鋒。敵人已經攻進亞魯諾德了,恐怕這麼想才是對的。
「威傑爾!」
事到如今,越快離開幻影森林越好。威傑爾他們全都杵在舊型升降梯的前方。藍德雖想大喊「快走」,卻被「凹嗚嗚嗚嗚嗯,凹嗯,凹嗯,凹嗚嗚嗚嗚嗚嗚嗯」的吼叫聲阻撓。一聽就知道,那不是狗兒,是狼的叫聲。
威傑爾抱住了萊雅和雅蘿列。那個男的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不用警告他快逃,也肯定早就跑得老遠。他歷經過不知多少險境,理當熟知化險為夷的方法,所以應該能想到辦法活下去。但是,那名男子現在有兩個必須保護的人。其中一人還是孩子,而且是他的女兒。
「身為一個灰色妖精,這樣真是丟臉,實在難看,但是超讚,我並不討厭。」
藍德沖往威傑爾他們的所在位置。
「暗黑啊,惡德之主啊,惡靈召喚……!」
召喚出惡靈黃道帶後,萊雅就像遇上死神般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
(縊死……是路過的……帥哥……縊死死死死……)
「你別在那邊說廢話。敵人要攻來嘍,黃道帶。」
彼此之間還有段距離,敵人看起來就像一群黑鴉鴉的老鼠,但那肯定是狼。
一大群黑狼從森林深處沖了過來。
「……亞魯諾德沒有黑狼。」
雅蘿列目瞪口呆地低語。實在很難認為黑狼是主動闖進不屬於他們勢力範圍的幻影森林。不太可能發生這種情況。看來是有人刻意把黑狼帶到這裡。能發動這種驚人技能的人,在藍德心中就只有一個人選。
「看來是溫薩。」
他是弗羅岡的成員之一,一名哥布林野獸使。
然而來的不僅有黑狼,在另一端也能看到人影般的存在。
「……大家都來了啊?」
藍德重新握好了刀,手微微在顫抖。
(縊死……藍德……你也沒你說的那麼勇猛嘛……膽小鬼一個……縊死死死死……)
「吵死了,本大爺最好是會怕啦。」
遠處好像有火把還什麼的火焰在搖擺,數量相當可觀。
黑狼群沒有攻來,只是「凹嗚、凹嗚」地吼叫,好像藉此恫嚇,同時逐漸形成包圍網。
跟在黑狼後方靠近的那些是半獸人嗎?從體型來看,有可能是人類。
藍德指了指左斜後方。
「那邊還沒有敵人,本大爺一打暗號,你們就去吧。」
「藍德……」
「威傑爾,你要保護好家人。」
嗯。
本大爺下定決心了。
藍德暗自感到開心時,萊雅突然用身體撞了過來,嚇得藍德「喔唷」了一聲。咦?怎樣?是怎樣?冷靜冷靜,不能慌。這時候大爺我要展現成熟男人的風範,必須擺出遊刃有餘的模樣。
「怎
麼了?」
「我……」
萊雅把頭埋入藍德的胸口,雙手環抱住他的腰後,用力收緊。藍德雖然因此呼吸困難,卻裝得很有男子氣概,一副平靜的樣子。
不一會兒,萊雅抬起了頭,眼眶濕潤,雙頰潮紅。
「我真的很可愛嗎?」
「喔嗯。」
藍德試著露出成熟的笑容,雖然胸口不禁收緊了一下。拜此所賜,臉上的表情可能顯得有些扭曲,不過還好戴著面具。自己是大人,對方可是小孩子耶。男人真的是……
「你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可愛。」
「那我姑且相信你。」
「再見啦,萊雅。」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了。」
「說的也是。」
「……應該不會了。」
萊雅像是推開似地離開了藍德。
黑狼群發出尖銳的嚎叫。
「吵死了,閉嘴!」
現場傳來——人類男子的怒罵聲,是個熟悉的聲音。
打算從狼群間向前走出的男子獨眼獨臂。
他看起來老了一些耶,不過精神感覺意外地好——塔克薩基大叔。
藍德把手放到了刀柄上。
「趁現在。」
小聲說出暗號後,威傑爾便帶著雅蘿列和萊雅沖了出去。塔克薩基看來打算去追殺威傑爾他們,但大爺我不會讓你得逞。
「黃道帶,把他們殺個精光!」
如果不以這種程度的覺悟應戰,根本不是對方的對手。藍德發動射出系向前飛沖,塔克薩基瞪大了右眼。看來他注意到了,看到大爺我這把刀,應該就知道了。畢竟這是你送我的刀啊。
「你這傢伙……!」
塔克薩基拔出了刀。混帳大叔,本大爺要恥笑你。在這裡碰頭根本是命中注定啊。
藍德也揮刀迎擊,兩把刀相互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響,火花四散。塔克薩基把刀押了過來,進入短兵相接的狀態。塔克薩基是老手,馬上拉開距離絕對是上上策,但大爺我現在就是想拚力氣。藍德在面具底下也笑了。
本大爺有順從本大爺的本心吧?
當然有。
直到史卡勒海爾大神擁我入懷的那一刻為止,本大爺絕不會背叛本大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