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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44天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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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叔叔呢?」

北上叔叔是我的繼父。

「好像……還沒回來。」

我說道,媽媽不滿地哼了一聲,坐到餐桌邊。我走進廚房,煮冷凍烏龍麵給她吃。北上叔叔在家的時候會下廚,不過今天他不在,無可奈何。

我趁著煮烏龍麵時解凍自己要吃的冷凍麵包,北上叔叔也在這時候緩步走進廚房裡。他只有四十幾歲,模樣卻十分蒼老,骨瘦如柴,唯獨雙眼炯炯有神,看起來活像負傷的野獸。我猜我自己應該也是這副模樣吧。有我們兩個人在場,廚房看起來宛若飼育小屋。

「……啊,日向,你看這個。」

北上叔叔舉起手上的紙袋,微微一笑。

「我去幫忙橋川先生下田,他給了我米和蔬菜。」

「謝謝。」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說著,北上叔叔把賣相很差的蔬菜收進冰箱裡。

北上叔叔是媽媽的再婚對象,原本不是昴台的居民。起先媽媽向我介紹北上叔叔時,他並不是現在這種野獸般的模樣,而是充滿知性氣息,讓尚未懂事就喪父的我大為期待。

我還記得北上叔叔從前買書給我的時候,總是笑得很開心。這個家裡的藏書幾乎都是北上叔叔帶來的。

北上叔叔似乎打從心底憂慮昴台的人口外流和經濟問題,拼了命地想要活絡我和媽媽居住的這塊土地。他甚至辭去知名企業的工作,以昴台為據點,展開振興事業。

我和媽媽也都替北上叔叔加油。

如果一切都一帆風順就好了。

從結論說起,北上叔叔的事業全都以失敗收場。比如釀造昴台獨有的當地酒,或是將昴台採收的農作物推廣到外縣市等等,說穿了都是些老套的行銷方式。即使如此,北上叔叔是真心想活絡昴台。

北上叔叔試圖打造的「昴台品牌」並未紮根,昴台就快被山的另一頭的三鳥內地區吸收了。昴台人都接受了這種命運,只有北上叔叔一個人干焦急。

就結果而言,為昴台注入最多活力的,還是昴台療養院建設案。

當時北上叔叔發展的事業幾乎都已倒閉,可是他還沒放棄。縱使積蓄已經空空如也,北上叔叔依然不屈不撓。在國內第三所大型療養院的建設案塵埃落定之前,他都沒有放棄昴台。

直到昴台療養院建設說明會的當天,北上叔叔才徹底死心。

「看來是不行了。」

隨著這句話,北上叔叔不再工作,成天足不出戶。從那天起,支撐我們家家計的只剩生活補助金和慈善團體供應的冷凍麵包。但就連這些微薄的小錢,也都被媽媽花費在全心致力的「活動」之上。

「日向,你別光吃麵包,多吃點營養的東西。」

北上叔叔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面都煮爛了,我連忙將鍋里的面倒進碗公。

「不,今天肚子不太餓……」

「是嗎?」

說著,北上叔叔也拿出自己的麵包。

「對不起,讓你過這種生活。」

北上叔叔三不五時就會這麼說。

然而,北上叔叔似乎沒有東山再起的念頭。他偶爾會幫忙鄰居下田,可是無法開創新事業。我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只回答:「沒關係。」

對於灰心喪志的人,說什麼都沒用。

這時候,客廳的電視傳來尖銳的笑聲。

每當我們說話,媽媽都會默默地把電視的音量調高,見狀,我和北上叔叔不約而同地住了口。

我把煮爛的烏龍麵和淋上番茄醬的麵包送到餐桌上,令人不自在的晚餐時間開始了。媽媽瞪了默默吃著麵包的我一眼,大大地嘆一口氣。

「你今天跑去哪裡?」

這個問題是對著北上叔叔問的。北上叔叔又做了一次剛才的說明,聽完,媽媽咂了下舌頭。

「橋川不就是頭一個向療養院屈服的乞丐嗎?」

媽媽一臉不悅地啐道,北上叔叔縮起身子。

「……橋川先生送了些米給我,應該可以撐上一陣子。」

「你不明白嗎?那些米可能被污染了。對他們來說,我們是敵人。」

說歸說,媽媽還是會吃橋川先生送的那些米吧——我如此暗想。

「我跟你說,事情沒這麼單純。政府隱瞞了重大事實。療養院裡收容的不是病人,而是政府的生物兵器。不把療養院遷走,昴台就會變成可怕的實驗場。」

媽媽開始說起荒誕不經的陰謀論,北上叔叔悄悄地移開視線。這種時候北上叔叔會躲進殼裡,靜待暴風雨過去。

至於此時的我,則是想起今天剛認識的彌子姐。春天還披著圍巾、戴著手套的她,看起來既不像生物兵器,也不像病人。

療養院建設案塵埃落定時,曾有人謠傳金塊病——亦即「多發性金化肌纖維發育異常症」是原因不明的感染性怪病;召開說明會的時候,反對建設案的人也很多。

然而,療養院對於昴台而言,畢竟是數年後或許就不會再有的轉機。後來,大家得知這種疾病不會傳染,漸漸地就不再反對了。圍牆上開始出現塗鴉之後,昴台便完全接納了療養院。

如今還在活動的反對派,只有以我媽為首的數十人。狹小昴台中的狹小社群。媽媽每天都和這些人聚會,發表剛才的陰謀論。

媽媽開始熱衷於這種活動,是在北上叔叔閉門不出之後。兩者之間赤裸裸的關聯性令人發毛。

我迅速吃完麵包以後,立刻站起來。背後傳來媽媽的咂舌聲,接著,她又繼續對著北上叔叔發表她的陰謀論。

一上二樓,我立刻檢查衣櫃。衣櫃最深處有條紅色圍巾,一切都不是夢。

會變成這種局面,全是因為我經過那條路——又或者該說,是因為我想撕掉反對療養院的傳單。

我知道媽媽印了新的傳單,知道她用那台老舊的印表機,經歷了多次失敗,最後印出幾張精華,甚至可以想像媽媽喜孜孜地拿著傳單去張貼的模樣。

其實根本沒人會看那些傳單,療養院也不會因此關閉,我卻糊塗得跑去撕傳單。

完全沒想過會遇上彌子姐。

我望著紅色圍巾片刻之後,關上衣櫃的門。昴台療養院——我說的沒資格,就是這個意思。胡亂張貼反對派傳單的女人之子,沒資格進那個地方。

然而,編織而成的通行證就在我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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