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8天前(2/2)
「……是啊。」
「你要聽聽今後的展望嗎?」
十枝醫生特意詢問,大概是顧慮我的感受吧。不過,都到了這個關頭,我當然不能打退堂鼓。
「好的。」
「依照這個硬化速度判斷,都村小姐大概活不過三個月。」
我倒抽一口氣,但是視線依然沒有移開,靜待十枝醫生的下一句話。
「死於這種疾病的人,不見得是因為全身硬化而死,通常是因為致命部位發生硬化,就像血栓那樣。」
說著,十枝醫生抽出手邊的某張斷層掃描圖,並指著圖繼續說道:
「上半身出現硬化的時候最恐怖。說歸說,這種疾病的案例本來就很少。頸部以上……不,只要胸部以上發生硬化,就會非常危險。發生硬化有致命之虞的部位主要是肺部、頸部、腦部和心臟,這些部位無法動手術摘除,而且通常在硬化出現時就已經沒救了。」
「彌子姐還沒有這種徵兆嗎?」
「她的右臂有些許硬化,但是目前還沒出現這類徵兆。不過,以後會怎麼變化就很難說了。」
「您說的三個月是指……」
「進入截肢階段以後,上半身發生硬化只是時間的問題。三個月,嗯,頂多三個月。」
十枝醫生說得直接了當,一點也不委婉。不過,現在的我反而感激他的坦白。
「如何?這樣你還是害怕被甩嗎?」
「當然啊。」
「說得也是。換作是我,應該也會害怕吧。」
十枝醫生笑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我將視線轉向病房的月曆。根據那從未出過差錯的行程表,彌子姐會在夏天結束時死去。
我邊思考生命的有效期限邊踏上歸途,回到家中一看,發現家裡活像地獄。
屋裡所有物品都被破壞殆盡,能推倒的東西全推倒了,能砸破的東西全砸破了。會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北上叔叔無力地坐在桌邊。他一臉憔悴地看了我一眼,過一會兒才發出疲憊不堪的聲音:
「……她不在
,不知道去哪裡。等她氣消了以後,應該就會回來……」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是猜得出是媽媽在鬧脾氣,而且導火線大概是北上叔叔。
北上叔叔和媽媽偶爾會發生爭執,原因是什麼我不清楚。北上叔叔唯一的私人物品——書架也被推倒在地,可見這次的爭執有多麼激烈。
這種時候,如果我在場,就會成為緩衝,情況不至於變得這麼糟,但不巧的是我不在場。
封閉於山中的昴台,封閉於昴台的狹小房屋,封閉於狹小房屋裡的我和北上叔叔。無處可去的我們,只能蜷縮在凌亂不堪的屋裡。北上叔叔對著不好意思上二樓的我虛弱地笑了。
「……你去找那個女孩子嗎?」
「呃……對。」
「這樣啊。」
說著,北上叔叔緩緩地站起來,拿出某樣東西。那是個顏色介於大海與藍天之間的藏青色手機殼。
「……我早就想拿給你,一直拖到現在,抱歉。沒有手機殼很不方便吧?」
「啊,呃……我一直提心弔膽的,就怕不小心摔到手機……謝謝。」
「別讓江美子知道。」
北上叔叔用比上次憔悴許多的聲音說道。他的聲音已經不再讓我聯想起從前的北上叔叔。
「……謝謝……」
「那個女孩對你很重要嗎?」
北上叔叔一面把手機殼塞給我,一面詢問。
「……很重要。」
「是嗎?嗯。」
北上叔叔點了兩、三次頭以後,喃喃說道:
「江美子對我也很重要,不過,或許已經沒有讓她理解這一點的方法。」
我和十枝醫生也談過這個話題。
「所以我希望你好好珍惜那個女孩。雖然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沒這回事。我……很感謝北上叔叔。」
北上叔叔來到昴台,而且努力振興昴台。光是如此,我就很感謝他。
扶起倒地的書架之後,迎接我的是散落一地的書本。掉在地上的每一本書我都看過,因為是北上叔叔推薦的。
我拿起其中一本書。黑色封面的赫爾曼·梅爾維爾作品。這麼一提,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
遠遠地看見光線時,我猶豫著是否該逃走。不過,就算在這裡折返,光線的主人還是看得見試圖逃走的我,既然如此,不如多趕一點路。
我拉起圍巾,遮住彌子姐的臉。
光線的來源是某個老人手上的手電筒。脖子上圍著毛巾的六十來歲男人,毫不客氣地以手電筒照射我們,並毫不客氣地追問:
「大半夜的,你在幹什麼?」
彼此彼此——我把這句話硬生生地吞下去,擠出笑容。
「……我在等爸媽的車,可是錯過了。前面的路上有車站,我們約好在那裡會合。」
「哦。」
仿佛在試探我一般的聲音。手電筒照著我,接著又照向彌子姐膝蓋上的毛毯。老人察覺了奇妙的空白,說道:
「腳有毛病啊?」
「對……出車禍,截肢了。」
「這孩子不要緊吧?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
我用力握住輪椅的握把。要是這個人拿掉遮住彌子姐的圍巾,或是窺探彌子姐的臉龐,一切就完了,他一定會察覺事情不對勁。
我強自鎮定,小聲說道:
「她好像很累,睡著了。我不想吵醒她。」
「嗯,這樣啊。」
「對不起,我該走了,不然又會錯過……」
說完,我推著輪椅邁開腳步。手電筒的光線依舊照射著我們,模模糊糊地照亮前方的道路。
別追來,別發現彌子姐。我一面祈禱,一面推動輪椅,此時,輪椅上的彌子姐晃動一下,蓋著頭的毛毯啪一聲掉到地上。
在我伸手撿拾的瞬間,一道聲音傳來。
「那邊是死路,車子開不進來。」
我裝作沒聽見,推著輪椅,用比剛才更快的速度邁開腳步,把毛毯留在原地。
我不敢回頭。不知不覺間,周圍變得更加荒涼。失去毛毯的彌子姐,臉色蒼白地垂著頭。
看著睫毛微微顫抖的彌子姐那張猶如耗盡所有生命力的面孔,我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這是自那時候以來,我頭一次有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