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大英雄的悲歌 第五十五話 前「魔王」的決心，「勇者」的選擇，以及……傷心的「魔王」（2/2）

【了解。勇魔合身。轉移到第二型態。】

聽到回應的同時，黑暗的靈氣覆蓋住我們全身。

……看來敵方也完全想到了一樣的事。

當我型態變化完畢，他也已經轉變到了第二型態。

發色接近全白，身上的衣服轉變為暗色的裝束。

彼此形貌相同，然而……羅格身上與先前那身盔甲相似的裝束，和刀身一樣有著無數傷痕，顯得破破爛爛。

「這招……！」

「如何！」

兩者的力道，都不是先前所能相比。

劍身對撞，發出幾乎震破耳膜的巨響。

我們所站的大地，被打出了大洞。

我們拋下聲音，以逼近光速的勢頭在地表上縱橫馳騁，不斷將戰鬥的爪痕，刻在這被稱為滅亡的大地的地帶。

……即使這樣仍是五五波嗎？

既然如此，眼看這場對決，是不會因為彼此戰技的優劣而分出勝敗了。

決定勝敗的，多半是……心態。

就看哪一方的精神狀態較好。面對戰鬥的意志有多強。

這就是這樣的一場對決。

因此──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

沒過多久，均衡漸漸被打破。

陷入劣勢的一方，必然──

是我。

「唔，嗚……！」

他的劍尖開始碰到我身上。

接著，終於劃破我的臉頰使鮮血飛濺。

血濺到羅格臉上，他大喊：

「你為什麼了斷自己的性命？說起來一定跟我不一樣吧！我看應該是承受不了孤獨吧！不是嗎！」

敵方氣勢愈來愈強，相反的……

我的身體變得愈來愈沉重。

原因果然……

「真虧這樣的你！竟然！好意思說我逃避啊！」

在於精神面。

他和我，心態有著很大的差異。

「殺了莉迪亞，對你來說就只是這點小事嗎！換了個世界，我就能變得這麼自我中心嗎！所以比起殺了莉迪亞的罪惡感，你的孤獨感還更強了！你詛咒自作自受的下場，期盼來世得到幸福而轉生！你的這種自私讓我想吐！」

我什麼話都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得沒錯。

「你為什麼可以變得這麼利己！我不懂！你該不會忘了自己對莉迪亞說的最後一句話吧！」

「我怎麼，可能……忘記！」

雙劍交擊在一起較勁。

我們隔著劍互瞪，我想起了過去。

……漫長的戰事尾聲，一次次重演悲傷後，目標已經近在眼前。我們即將消滅「外界神」，將主權轉移到人類手上。

當時的狀況，可以說幾乎已經實現了這個目標。

我們將世界的大部分都納入掌握……「外界神」只剩最後一尊。

對於這樣的現狀，我已經心滿意足。

不，從某種角度來看，可以說已經感到厭煩。

我不斷失去許多朋友，陷入孤獨……

最後剩下的，就只有莉迪亞。只有她，對我而言就像黑暗中的光明。

我對自己的這種現況覺得厭惡……想避免再有戰爭。

我不想背負失去莉迪亞的風險。

最後一尊是被視為「外界神」頭目的邪神，實力實實在在非比尋常。若要剿滅對手，必須做出犧牲半數兵力的覺悟。

這犧牲者當中不但可能包括我，也可能包括莉迪亞。

由於預測到了最壞的未來，讓我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已經不必再打了。我接受他的要求，給他的領土自治權，默認活下來的『魔族』可以成立國家。然後……我們簽訂停戰協定，以及互不侵犯條約。」

我斷定這樣一來，我們漫長的戰爭就要迎來結束。

……立刻對這個結論做出反駁的，就是莉迪亞。

「開什麼玩笑！要是放著他們不管，遲早又會發生一樣的事情！為了防止這種情形發生！現在！就應該打垮他們！」

當時，莉迪亞也因為受到詛咒影響，成了個非常好戰的人。看在從以前就認識她的人眼裡，就知道以前的她不可能有這樣的發言……

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她變成那樣，也是讓我當時對她不耐煩的原因。

「不管你怎麼說，結論都不會改變。接受吧。」

方針的差異，在我與她之間造成了很大的裂痕……要是當時能想到這點就好了。

現在我能夠理解，但當時就是不懂。

對我而言，莉迪亞這個人的存在，就像空氣一樣。

存在是理所當然，不可能消失。

儘管是活下去所必須的東西，但無法完全理解到有多可貴。

所以──

「為什麼你就是不懂我！我們不是志同道合嗎！」

對於

這句話，我做出了最壞的回應。

「多少次！我不知道後悔了多少次！詛咒了自己多少次！要是那個時候，對莉迪亞的問題，好好說出自己的真心話！要是當時我能坦白告訴她說，我是不想失去你！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羅格的呼喊，就是我的真心話。當時我對於她，就是只懷抱著自私的情感，覺得她為什麼就是不懂我的心情。

因此，我不但並未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還這樣回答她──

「你那麼想打，就自己去打。我不管你了。」

這句話。

就是這句話。

這就是我對還是人類的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用爭吵，結束了和她之間的最後一次交談。

「我絕不承認那樣的結局！因此，我要救莉迪亞！救了她之後，讓她親手制裁我！我要為當時自己的愚昧謝罪，然後下地獄！然後……莉迪亞，就會和這個世界的我，一起度過幸福的人生！」

不是選擇自己，而是選擇讓這個世界的自己，讓這個某種角度看來可說形同末路的人，來扮演這個角色……從這點就看得出，這傢伙的自責實在太深。

還有……對莉迪亞的心意也是一樣。

若說彼此間的心態有什麼差異，多半就在這裡。

我是只憑對另一個自己的自我厭惡和同族厭惡，作為燃料戰鬥。

但他除此之外，還扛著對莉迪亞毫無迷惘的心意而戰。

……我還在猶豫。

不救莉迪亞這個結論是對的嗎？這點讓我產生迷惘。

這不是當然的嗎？

因為哪怕她本人多麼期望……

我還是希望她幸福。

「咕嗚……！」

迷惘帶我走向劣勢，接著……

「唔……！」

分出勝敗的時刻到了。

我竟然被地面的凹凸處絆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這破綻只有一瞬間，然而──

已經足夠他收割我的性命。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羅格隨著大吼聲朝我沖了過來。

舉起的大劍劍尖，朝向我的胸口……

想必在一眨眼後，劍就會刺穿我的心臟。

……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悔恨的念頭。

反而有種覺得這樣就好的心情。

雖然莉迪亞和吉妮會難過……但羅格也是我。

相信不會變成壞事。

雖然不知道我死之後，羅格能不能稱心如意……

如果能夠成功救到莉迪亞，那就非常可喜。

因此我，對於自己的死──

已經完全接受，眼看就差對方這一劍刺中。

「唔……！」

劍尖停了下來。

眼看劍就要刺穿我的胸部，暗色的劍身卻顫動著，不再往前進。

這是什麼情形？

「咕，喔……！」

羅格也方寸大亂，刻有傷痕的臉上，透出了強烈的不解。

「這……是……！難道是……！」

他口中剛說出這句話──

我瞪大了眼睛。

這會是幻覺嗎？

我在羅格身後看見了莉迪亞。

看上去像是她架住羅格，不讓他前進。

接著──

『保護……我的心愿。』

我覺得她看著我的眼神，是在對我訴說這樣的意思。

所以我……

「莉迪亞……！既然，這是你的意志……！」

我咬緊牙關。

感受著胸中上沖的熱流。

以全力揮出了手上的劍。

「嘎啊！」

我斜劈過去的一劍，是打算將他一刀兩斷而揮出。

即將砍中之際，他勉強動起身體，往後跳躍。

但他晚了一瞬間。

我的劍已經深深割開了他的軀幹。

「唔，嗚……！別這樣，莉迪亞……！連這種時候，你都還……！要礙我的事嗎……！」

趨勢的逆轉，已經明顯到任何人來看都一目了然。

直到先前，這場對決都還是一對一，然而……

現在是二對一。

多半是莉迪亞的意志，讓他的動作變得遲鈍。

再加上他受了重傷，優勢一口氣轉移到我這一方。

然而──

「我怎麼可以……打輸……！怎麼可以……失敗……！我發過誓……說再也、再也不會失敗……！我……我啊啊啊！」

但羅格仍然拚命抗拒。

劇烈的後悔，以及強烈到了極點的自我意識，帶給他力量。

然而──

逆轉並未再度發生。

「嗚、嗚嗚……」

羅格終於單膝跪地。

另一個自己，全身刻著傷痕，用鮮血染紅了暗色的裝束與大地。

為了斬斷他的命脈，做出了結，我默默舉起了劍。

「……結束了，迪薩斯特•羅格，我的分身。」

「你……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羅格喘著大氣，肩膀起伏，看著我。

他眼裡有的是恐懼。然而，多半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失敗的恐懼。

接著……

他開始求饒。

「你要想起來……想起……和莉迪亞的日子……那些日子，對你……是多麼可貴……」

對於他的心情，我能夠痛切體會。

他就是我自己。

求饒是絕對不可能做的事情。與其求饒，還不如對無限的拷問甘之如飴。而他現在不惜扭曲這樣的尊嚴，也拚命想活下去。

一切都是為了莉迪亞。

……對於這樣的自己，我流下了眼淚。

我無法不哭泣。

「我不能……失敗……只有這次……只有這次萬萬不行……我失去後，才真正懂了……總算懂了，我對莉迪亞的心意……正因為這樣，我要……我想救她……我……我……」

「我……愛著她……！」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

我身體發抖。

握劍的力道微微放緩。

然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為了揮去迷惘，我大吼一聲。

我──

在陰天下。

一氣呵成地，將劍尖刺入羅格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