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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夏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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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丹虎出船艙口守著時,黑夫才往自己口中灌了些淡水,眼看巴忠似笑非笑,便道:「我見君與其餘人皆不同,不僅能說夏言,穿夏服,還知道典故,不似巴人,卻似秦人……」

巴忠道:「我家乃是當地君長,從小母親便請了夫子來教我言語、文字、禮儀,也習慣了穿秦人的衣裳,梳秦人髮式。而且嚴格算起來,我昨日自稱蠻夷,其實是錯的。」

他指著自己道:「在戶籍上,我其實是個『夏子』!」

「夏子?」

黑夫在江陵也翻閱過專門管理道上蠻夷的《屬邦律》,見到這個詞,頓時瞭然。

他記得那律文上有這麼一段法律答問:「真臣邦君長有罪,應判處耐刑者,可使以錢贖罪。」

又問,什麼叫「真」?答:臣屬於秦的臣邦蠻夷父母生子,稱為真。

什麼叫「夏子」?答:父為秦人,母為臣邦蠻夷,其子稱為夏子。父為臣邦蠻夷,母親是秦人,其子也稱為夏子……

可以這麼理解,「真」就是少數民族戶口,「夏子」就是秦人戶口。有趣的是,秦國規定,只有父母同為少數民族,生下的孩子才是少數民族戶口。而不管父親還是母親,只要有一方是秦人,生下的孩子就不能是少數民族,只能是秦人戶口……

這項制度就很令人玩味了,秦王並巴中,以巴人內五氏,外八部為蠻夷君長,賜予他們不更爵位,枳縣巴氏甚至被封為大夫,對其繳納的租賦進行減免。

與此同時,秦國又往巴地移民,鼓勵當地巴人君長世尚秦女,秦人的戍卒流放犯也被鼓勵迎娶巴女。

這項措施結合《屬邦律》里不同族屬成婚生娃如何落戶的規定,勢必產生一個必然結果:真正的巴人越來越少,秦巴混血,卻被認為是秦人的當地人越來越多。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數十年過去了,原本全是巴人,極少秦人的枳道,通婚數代後,如今已有大半人口是編戶齊民的秦人,順利改道為縣。巴人君長們也在秦女母親,妻子的影響下,漸漸被同化為秦人……

眼前的巴忠,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雖然他心裡依然自認為是巴人,見到秦吏時說一句「我蠻夷也」,但這種身份認同的堅持,不知道還能維持幾代人。

「這個點子,據說是張儀隨司馬錯征服巴郡後想出來的……」

從這細節規定上,便能看出張儀的智慧眼光,甩了後世某些制定民族政策的領導十條街。既有懷柔減免之策讓巴人諸部臣服於秦,又能將巴人上層同化,潤物無聲間改變當地秦人巴人的人口比例。

跟只要祖輩父輩有一個少數民族戶口,孫輩就能改漢為少,以求獲得那點蠅頭小利的政策相比,孰優孰劣?

這或許就是秦人征服巴蜀,將這兩處永久納入華夏版圖的成功原因吧。

「而且這麼說來,巴寡婦清可能也是個秦女,不是巴人?這倒是個大發現。」

如此想著,黑夫也與巴忠一同在搖搖晃晃的船上吃了朝食:用巴地井鹽醃製的魚。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呼喊聲。

「夷道快到了!」

……

黑夫和巴忠來到外面一看,卻見大船的苘(qǐng)麻布帆已經展開,這是硬質的平衡縱帆,好讓東風幫船隻減速。

木船像蜻蜓般在水面漂浮,槳葉整齊劃一地起起落落,黑夫拉住欄杆,朝遠處的陸地遠眺。

他們已經靠到了大江南岸,正緩緩繞過一個林木茂盛的陸岬,小心避開那些長滿松樹的峭壁。前方不遠處,正是夷道簡陋的碼頭。

船上的人在跑來跑去拉繩子,黑夫則仔細觀察著碼頭的情況。

這碼頭,休說與江陵相比,連夷陵都大為不如,簡陋到只停泊著幾艘漁船,漁夫們在兜售水產,幾個赤條條孩子在岸邊玩耍消暑,看上去倒是一片祥和。

夷道那同樣極其粗陋的縣城,就在碼頭以南兩里外,黑夫已能看到土黃色的低矮牆垣。

黑夫很擔心,因為夷道的編戶齊民,僅僅是集中在縣邑的數百戶,就算每戶徵兵,也僅能湊出五六百人,當地的巴人卻有一兩萬……

以寡敵眾,行麼?

巴忠倒是對城垣邊上那條河流更感興趣:「那便是夷水,廩君誕生的武落鍾離山,就在上游三十里外……」

黑夫下船時,兩個守在碼頭的小吏正好過來檢查這大船載了什麼,若是要投入本縣市場,就得依法徵稅。

然後黑夫亮出自己的銅印黃綬,以及郡守的書信、虎符,小吏們便立刻下拜。

「速速帶我去見縣長,縣尉!」

聽了黑夫的要求,兩小吏面面相覷,稟報導:「縣長和縣尉,都不在縣城……」

黑夫一驚:「他們去了何處?」

小吏一臉懵懂地說道:「縣長昨日接到消息,今早便去武落鍾離山,處理兩個部落爭地糾紛了!縣尉亦帶縣卒隨行!如今城內唯縣丞留守。」

「不好!」

黑夫和巴忠對視一眼,暗道不妙。

「吾等還是來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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