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鶡冠(1/2)
「率長回來了!」
入夜時分,隨著季嬰一聲呼喊,安陸兵營地一陣腳步涌動,方才還心不在焉做各自事情的眾人,紛紛擁到了轅門處,正好看到黑夫在兩個中車府衛陪同下,乘車而歸,駟馬大車在營門口停下,二人將一個沉甸甸的大木箱搬下來,便與他作揖道別而去。
季嬰、東門豹等人便一擁而出,將黑夫圍住,當做英雄一般迎了進來,請他坐到了營門口的坐席案几上,然後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一個個都笑的很諂媚。
黑夫哭笑不得:「汝等這是作甚?」
「率長可是安陸縣唯一被大王召見過的,這可不得了。」
季嬰小心翼翼地替黑夫撣灰,仿佛他就是一個被秦王開過光的寶物。
今天,光是隔著十餘步見到大王的車駕和身影,這些安陸泥腿子出身的軍吏兵卒就覺得,可以回家吹一輩子了。而黑夫更甚,其名入於大王之耳,被秦王點名召見,這是何等的榮耀!
於是,眾人便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無非還是先前的那些問題,秦王長啥樣?是不是身高三丈,上嘴唇是天,下嘴唇是地,卜乘還神神叨叨地說,他今天一直抬頭看到,淮陽上空有祥雲久聚不散……
「大王的模樣啊……」
等他們亂七八糟地問完了,黑夫才故作神秘地說道:「王者容顏,非一般言語可述也,我不可說,汝等亦不可聽。」
眾人不由大失所望,這時候,利咸也帶著人將營門口那個沉重的大木箱抬起進來,問道:「率長,這又是何物?莫非是大王之賜?」
「是大王賜予安陸全率的,打開罷!」
得了黑夫允許,眾人便打開了木箱,卻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塊塊的金餅,縱然他們才參與了對壽春楚王宮府庫的洗劫,增長了見識,但看到這麼多金子,仍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麼多,怕得有上千兩了罷?」
黃金是秦國上幣,季嬰等人對它的概念,仍停留在郡縣常用的「兩」上。
黑夫一笑:「足足有一百鎰!」
一鎰為二十兩,百鎰就是兩千兩!他們搜刮楚王宮府庫時,因為不能拿太多,黑夫也才得了十鎰,其餘人里,軍吏取一二鎰,兵卒則只有蟻鼻錢,如今秦王卻一下子賜下百鎰,可謂是大手筆了。
「大王言,伐楚之戰,安陸率立功不小,且獲項燕帥旗,他曾言,得項燕、熊啟首級者賞百金,雖然項燕首級不翼而飛,但奪旗之功亦不亞於斬首,故仍賜金百鎰……」
百鎰,那就是五十萬錢!就算每個人均分,也能得五百錢,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眾人皆歡天喜地,相互慶賀。
他們都沉浸在得金的喜悅里,唯獨細心的利咸發現,黑夫所戴的冠,與去時不同……
去時還是雙板長冠,回來時,卻成了環纓無蕤(ruí),以青係為緄,豎左右的「鶡冠!」
「率長又升爵了!?」他又驚又喜。
眾人這才注意到,原來,鶡鳥是野雉的一種,頭頂長著黑色的絨毛,耳羽雪白,成束狀向後延長突出於腦後,像一對白犄角,看上去殺氣騰騰。雖然它的雙翅較短,不善飛行,但紅色的雙腿粗壯有力,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尾巴翹起,威風凜凜,貌似隨時準備與來犯之敵決一死戰。
這種鳥是禽類中的「拼命三郎」,打鬥起來,永不退。據說趙武靈王非常佩服其毅不知死的戰鬥精神,便用鶡的尾羽裝飾冠,給作戰勇敢的武士戴。到了秦國,變成了仿照鶡鳥頭頂分叉的耳羽作冠,非高爵不可冠,也就是五大夫及以上方可佩戴。
黑夫笑道:「然,王見我言辭的當,聽說我已是公乘,且在淮南又立了些功勞,便說不必待楚滅論功,提前賜我五大夫之爵。」
在秦國,常有一種理論,那就是,一個士伍黔首,終其一生,都不可能獲得公乘以上爵位,也就是「民爵不過公乘!」
第九級的五大夫,已相當於春秋時期的「上大夫」,乃是爵位的天花板,再往上的左庶長右庶長等,就算作「卿」……
所以,黑夫已經摸到了一般人眼中的至高點,讓他們嘆為觀止,唯獨利咸等人除了讚嘆,還有佩服,因為他們知道,黑夫的志向,可是像王老將軍一樣,封侯!
誰料黑夫還未說完:「大王又聞我今年要滿二十二,亦嗟嘆說,自己亦是這一年紀,在雍城蘄年宮加冠禮的,於是便一時興起,當場賜冠,並親手為我戴上……」
聽說秦王不僅賜爵,還親手為黑夫加冠,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安陸營內鴉雀無聲,半響之後,才響起了季嬰殺豬般的慘叫。
「完了!」
眾人偏頭一看,卻見季嬰跪在了地上,雙手顫抖,誇張地哀嚎道:「這冠可是大王親手為率長加上去的,可我,可我方才扶率長就坐時,卻不慎碰到了,我這髒手,如廁完了還沒洗過,真該砍了!」
眾人皆哈哈大笑起來,利咸則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好奇追問道:「率長對大王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
黑夫亦不由感慨,秦王政果然不負「能下人」的稱讚,收攬人心真是利害,換了任何一個人,被他這麼一通賞金,賜爵,並親自加冠,已經涕淚滿面,稽首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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