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魏亡(2/2)
這是《唐子》,是唐厲在戰爭開始前悄悄動筆寫的,他想將曾祖父那些不辱使命的事跡,通過自己的筆記錄下來,讓曾祖父能和張儀蘇秦一樣,被後世牢記……
但他才剛剛寫完,大梁就陷入了圍困。
將這半卷《唐子》在案上展開,卻見上面已經寫下了《秦魏為與國》《唐雎說信陵君》《唐且見春申君》三個故事,都是唐雎巧妙利用縱橫之言,遊說秦昭王、春申君,以及規勸信陵君的真實事件。
按理說,唐雎死,魏已亡,《唐子》的故事,就要戛然而止。
但,真的就到此為止了麼?
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到簡牘上,將已經枯黃的竹簡潤濕。
「我不甘心!」唐厲咬著牙,想到遺憾謝世的曾祖父,想到他努力了一生,試圖挽救的魏國現已淪亡,唐厲心裡在流血……
他有些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很想做點什麼,讓自己不這麼難受。
就在這不甘的驅使下,鬼使神差般,唐厲找出了筆,就用下面的濁水磨了墨,捋起袖子,開始在竹簡上寫下一篇新的,卻是虛構的故事……
「秦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慾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許寡人……」
他將故事的開始,放在安陵,一處數年前唐雎曾帶他去拜訪過的魏國封君領地上。那位安陵君在這場戰爭開始時,對秦軍進行了抵抗,但他的小小武裝很快就被掃平,安陵君無奈之下只能投降。
唐厲重新塑造了安陵君,讓他變成了一個魏國人渴望已久的賢明君侯……
接著,在唐厲筆下,已經死去的曾祖父唐雎,復活登場了。
「唐雎對曰:安陵君受地於先王而守之,雖千里不敢易也,豈直五百里哉?」
唐厲含著淚,仿佛真的看到曾祖父依然坐在面前,對他講述短長之術。他讓自己筆下的祖父,在秦王利誘時,說出了往日他常對唐厲說的那句話。
祖宗之地,不敢棄也!
這與視祖宗之地不甚惜,舉予與秦的歷代魏王,形成了鮮明對比。
寫到這,他卡了殼,但咬著筆桿想了想後,再翻了翻《張子》《蘇子》里一些段落後,唐厲眼前一亮,手中的筆越來越快,一段驚心動魄的衝突在竹簡上赫然出現。
秦王霸道,想要將世上任何一塊土地都奪到手,既然來軟的不行,就想來硬的!
他狂妄地稱自己為天子,還說天子之怒是「伏屍百萬,流血千里」,試圖恐嚇唐雎!
然而,九十歲的唐雎見慣了世面,哪裡會懼他,他反問道:「大王嘗聞布衣之怒乎?」
唐厲筆下,天生長了一副反派暴發戶嘴臉的秦王政不屑地揮揮手說:「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頭搶地耳……」
真正的高潮到了,唐厲一邊咬著指甲,一邊提筆寫下唐雎的回答:「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
那麼,什麼才是士之怒呢?
那些歷史上不畏強暴的俠士刺客形象,浮現在唐厲眼前。
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於殿上!
在唐厲看來,時代需要這樣的孤膽英雄,在軍隊國力無法與秦抗衡時,憑藉一己之力,殺了那貪得無厭的秦王,掏出他的虎狼之心!
第一個荊軻倒下了,但肯定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荊軻!
寫到這,唐厲已經完全沉醉了,為了自己想要的劇情,他也不顧事實和邏輯,便直接讓唐雎挺劍而起!
「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
什麼?面見秦王不能帶劍?沒關係,唐雎的這把「劍」不是藏匿而來,也不是操持而入,更不是取之於人,乃是人們同情弱小的心靈之劍,是從天而降的一把正義之劍!
「壯哉!」
他哈哈大笑起來,仿佛真的看到,自己的曾祖父雖白髮蒼蒼,但身上卻散發著布衣之士的英雄氣概,嚇得那秦王政色撓,長跪道歉……
亡國之人唐厲,在這卷竹簡上,靠著自己的筆,為魏國人贏得了現實里無法獲得的勝利。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虎狼之心的秦王,也會被曾祖父逼得如此狼狽!」
但是他的笑聲卻越來越小,越來越難聽,最後變成了嚎嚎大哭。
唐厲難道不知道,這都是假的麼?
祖宗之地,早就被魏王一塊塊割出去了。他的曾祖父,這一生從來沒有見過秦王政。安陵君也早就投降了,更沒有什麼布衣之士拔劍逼王……
編的,統統都是他編的!
面對曾祖父的離去,面對亡國之痛,面對這一片狼藉的大梁城,面對這殘酷刺骨的現實,唐厲只能以誇張渲染的故事,敷張揚厲的筆墨來安慰自己。
「有什麼用?」
在濤濤大浪,百年積勢面前,個人能起到的作用,太小了。
他折斷了筆,潑灑了墨,拍打著案幾,嘶聲力竭地大喊道:
「梁都已崩,魏王明日便要帶著全城的人,出去投降秦軍了!」
「兩百年的魏國社稷,亡了!亡了!今日之後,吾等皆為秦虜!」
回到現實後,唐厲開始到處尋找刀削,火燭,想要將方才寫下的東西毀去。
但當他將刀削按在第一個墨字上時,卻又遲疑了,艱難地取捨後,終於還是扔了刀子,將竹卷收起,同《唐子》其他三篇放到了一起。
罷了罷了,不管真假,魏國亡了,唐雎也逝了,真假又有何關係呢,就留著它吧。
或許,讓它流傳出去,能平衡許多亡國者和將亡者的心呢。
或許,它能像今日激勵了自己一般,激勵更多的人,告訴他們,縱然國家滅亡,社稷崩塌,家園荒蕪,也不要忘了那顆不畏強暴的士心!
唐厲緊緊捏著竹卷,發誓道:「只要此心不死,我相信終有一日,魏人終能復國,收復大梁,到時候那范台之上,將不再是秦土,曾祖父也能瞑目!」
那麼,就給這篇故事,取一個名罷。
唐厲已想好了。
「唐雎,不辱使命!」
……
與唐厲筆下的酣暢淋漓的故事不同,勝利者終歸是勝利者,失敗者終究是失敗者,成王敗寇,現實不會因為一篇策士文章,或者一本日記,有任何改變。
大梁城崩的第三天,大梁城外,響起了一聲聲鐘鼓齊鳴,秦人的軍隊整整齊齊排列在此,他們的王賁將軍,威風凜凜地乘駟馬大車在前。
站在兵卒堆里看熱鬧的黑夫不斷踮起腳尖,他終於看到,那洞開的大梁西門內,末代魏王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在深一尺的水中膝行而前,一路跪著來到城門外,向秦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