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任俠(2/2)
張耳對自己的妻兒、賓客如是說。
「我當信如尾生,寧可在駭浪中抱柱而死,也不願離棄苟活!」
但在這大義凜然的背後,其實也有張耳自己的私心。
他從信陵君處學到了一件事:有取必予,有恩必報,講的是義;承諾的事,一定做到,救人之難,不避生死,講的是信。信義,這是任俠者生存於世的基礎,沒了這兩樣,他們就狗屁不是。
對張耳而言,比身死亡命更可怕的,是苦心經營多年聲名的墮毀。
所以他必須留下來,至少要抵抗一陣,讓世人知道,名俠張耳,沒有辜負魏國!
但老婆孩子,卻是要先送走的。
結束了漫長的回憶後,張耳拍著他結髮妻子的手,繼續囑咐道:「汝等先去陽武縣,那裡尚且安全,藏身縣中,若是秦軍占領了那一處,也勿要慌亂,秦人驟然來此,一定難以查明各地人口籍貫,假裝當地人即可。等到戰事平息後,陳餘會派人來接汝等去趙地……」
陳餘,也是大梁人,好儒術,與張耳為刎頸之交,因為他比張耳年輕十多歲,便以父事之。
如今陳餘身在趙地,在當地小有名氣,有田產屋宅,他是張耳這一生最信任的人,能夠以妻子託付。
在送走了妻子後,張耳並未在外黃城外久留,而是讓親信守好脫身的隱秘地道,他自己則往府邸走去。
既然決定留下抵抗一番,那至少要打退秦人第一輪的進攻,但張耳知道,以外黃縣本身的武力,恐怕無法對抗那些秦軍。
魏國的主力部隊,早就在一月份時,被從陳郢回師的王賁大軍擊潰了,剩下的數萬人,被圍困在大梁,自身難保,寧陵君魏咎收攏了數千人,走保睢陽,也難以救援外黃。
城內的數千丁壯,大多沒有受過訓練,雖然可以鼓譟造勢,真正打起來後,卻難以依仗。
所以張耳手裡能用的,只有縣裡的兩百縣卒,若是加上他手下的兩三百門客,或許能勉強一戰……
張耳必須說服他們!說服那些來自梁、楚、齊各地的輕俠們,為自己效死!
……
一個時辰後,外黃張宅內,張耳讓僕人將府邸中一半的酒全部開封,又殺豬宰羊,將所有的賓客都聚集到院子中,置酒高歌,卻不談禦敵之事,而是深情地講述起了當年信陵公子的事跡。
「公子為人,仁而下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不敢以其富貴驕士。士以此方數千里爭往歸之,致食客三千人……」
張耳端起酒盞,嘆息道:「耳門下,最盛時,也僅有三百人,不如公子遠矣……公子雖逝,但我每每思之,都覺得他仰之彌高啊!」
仰之彌高,這句話,張耳還是從好儒術的陳餘處聽來的。
門客輕俠們紛紛捶胸頓足,嗟嘆道:「公子真豪傑也!惜哉,吾等不能睹之一面。」
張耳笑了笑,便又說起了另一件事。
「秦破趙於長平,平原君求救於魏,魏王卻不欲相救。信陵君苦苦相勸,自度終不能說服魏王,又不願生而令趙亡,乃請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以客往赴秦軍,與趙俱死!」
「當是時,有侯嬴自刎以送公子,有朱亥揮金錘殺晉鄙,這才有了震動天下的信陵君竊符救趙!」
門客們又紛紛讚嘆起來,各自起身,他們大多出身卑微,話語粗鄙,但總結起來,就兩句後世的話。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張耳見氣氛漸漸熱烈,知道時機成熟了,便將酒一放,大聲鼓動道:「二三子,信陵君之事雖不可再見,但今日,秦圍大梁,又以偏師攻略諸縣,我已經聽侯哨回報,說有一支千餘人的秦軍,已逼近外黃二十里外,明日便至!」
他拔出了劍,狠聲道:「耳身為魏國外黃令,為大王守土有責,是為信,需庇護百姓免遭秦寇荼毒,是為義。故不可棄城而走,苟且偷生,今願效仿信陵君,乃請眾賓客,堅守外黃,抵禦秦軍,與城俱死!二三子可願追隨?」
剛才還豪氣萬丈的眾賓客聞言,都有些發愣,本地外黃人也倒罷了,頗有點保衛故里的欲望,可那些來自楚、齊、趙的賓客,便有些猶豫踟躕了,他們並不是每個人都有信有義,裡面大部分,都是來混口飯吃的。為張耳噹噹打手還行,要為他豁出性命,卻還得掂量掂量。
張耳見狀,便輕嘆一聲,放下了酒杯道:「昔日趙將廉頗,失勢之時,故客盡去。及復用為將,客又復歸。廉頗不忿,賓客卻對他說,天下人與人相交,就好比市場做生意,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
他慘笑道:「沒想到,我張耳,竟然也會有這樣一天?」
此言一出,那些賓客頓時憤慨了。
一個高鼻樑,留著美須髯的大漢憤然起身,此人三十出頭,因為素來好酒,已經喝得半醉。
大漢一擦須上殘酒,用他那聲線獨特的楚國沛泗口音,大聲說道:
「我素來敬重信陵君之名,聽聞張君乃是信陵舊客,繼公子之志,便從沛上至此,食於張君門下。雖然作為門客才數月,但大丈夫,當重然諾,守信義,如今門主有難,身為賓客,豈能棄之而去?」
他一拱手,大聲說道:「張君若要率眾御秦寇,沛縣劉季,願追隨之!雖死不悔!」
此言一出,其他門客也不好說什麼,只得群起響應,這劉季雖然才來了幾個月,但因為他為人豪氣,在賓客里頗有影響力。
話雖如此,但劉季心裡想著的卻不是以死相報,而是……
「事情不妙啊,秦軍勢大,外黃小縣,恐難以抵擋,乃公且殺個把秦人,對得起張耳這幾個月的酒肉,就該伺機跑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