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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軍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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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剛才探望東門豹時,黑夫便明白了,這一千多人的軍隊裡,僅有陳無咎和他小學徒兩個醫生,必然照應不過來數十上百的傷患,他們只負責為將軍、軍吏治傷。至於其他人,隨便應付一下就行。

而根據軍吏級別的高低,醫者對其看護程度也大不相同,黑夫能猜出來,對楊熊、張齮(yǐ),陳無咎肯定會細心照顧,用上最好的金瘡藥;對百將、屯長,則用一般的藥;至於東門豹這樣的什長伍長?舍不捨得用藥還得另說……

所以黑夫有點擔心,東門豹雖然血止住活下來了,但他的傷並不輕,指不定哪天就疽發身亡!

古代對於抗感染和破傷風沒有什麼辦法,傷口一旦感染,那就只能靠傷員自身的抵抗力來熬過感染期,所謂的「疽發身亡」,其實就是傷口感染引起併發症導致的死亡。因此,在冷兵器時代,傷員死亡率非常高,重傷基本上就是等死,輕傷也只能聽天由命,倒霉起來誰都救不了。

但也有例外。

黑夫和軍隊裡楊熊的老部下閒聊時,聽他們說,楊熊是將門子弟,他的父親,乃是大名鼎鼎的左庶長楊端和!

楊端和曾隨王翦攻魏伐趙,拔取鄴城,戰功赫赫。但在幾年前,楊端和與趙國大將李牧作戰,曾經受過傷,「身中大創十餘,適有千金良藥,故得無死」。而為楊端和治療,為他使用「千金良藥」的,就是眼前這位來自咸陽的醫者陳無咎……

所以,陳無咎手裡肯定有師徒相傳的秘方!雖然此物不可能跟後世的特效藥相比,但或許能讓東門豹活下來的機率,大大增加。

黑夫說完自己的條件後,定定地看著陳無咎,他希望陳無咎不是一個目光短淺的人,能接受這個條件。用後世止血包紮方法,換他對一個什長公士悉心照料,使用貴重的金瘡藥保其性命,這筆買賣,一點都不虧。

陳無咎背著手思索片刻,才道:「此事並無不可,我可以給那公士用藥,保他活命,但是,我還想聽聽屯長第二個條件!」

黑夫已經在心裡思索多時了,立刻道:「黑夫雖然是第一次上戰場,但眼看攻地拔城,士卒多有受傷,但營中軍醫稀缺,千人之率,僅有兩人為醫,難以及時趕到戰場救治傷卒,故黑夫有個想法。」

他拱手道:「黑夫學得的裹傷包紮之法,其實並不難,若能讓每個屯,或者每百人里,有一位兵卒習得此法。如此一來,在戰場之上,他便能及時為傷卒止血,或許就能救回他們一條性命!」

黑夫今天為本屯和其他屯的人包紮,贏得了他們敬仰感激的目光,不少人甚至朝他稽首,感謝救命之恩。經過此事,黑夫突然想到,若是能將後世的醫護兵制度搬到秦國來,是不是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黑夫人微言輕,但卻聽人說,陳醫師乃是咸陽名醫,世代都作為醫官,或許能將此法連同黑夫的想法,遞交咸陽,以達上聞……」

言罷,黑夫對陳無咎深深一揖:「這便是黑夫的不情之請!」

陳無咎有些愣神,若說黑夫的第一個條件,他還能猜測出來,那麼,第二個條件,卻是他壓根沒想到的。

「讓每百、每屯都有人學會裹傷包紮之法,及時為傷員止血?」

想法的確不錯,但陳無咎既沒有拊掌大讚,也沒有大呼天才。

他只是想笑,笑黑夫的天真。

「就算在戰場上將傷卒救回來,那又如何?」

陳無咎無奈地攤開手道:「營中的金瘡醫者,依舊只有一兩人,上百傷病,豈能個個都能照應過來?吾等只能盡力保住軍吏性命,至於大多數人,依然會不治而亡,此乃天數,如何改變?」

不同於普通人幾天訓練,就能掌握的裹傷包紮。針砭、用藥、刮殺,這些專業的技術,非得經過數年甚至十多年的醫學訓練不可。而且治療效率很低很慢,秦國的醫學雖然是同時代頂尖的,但也找不出來那麼多醫生來當軍醫啊!

再說了,好的金瘡藥,價格堪比黃金,哪能普及到每個傷員頭上?

然而黑夫接下來一席話,卻讓陳無咎嘆為觀止。

「醫師說的沒錯,救回來後,軍醫無法全部照應,可能最終還是會死去,這或許,就是天數……」

黑夫也沒辦法,他又不是專業的醫務人員,就是個學過幾天戰場救護的半吊子,科普點後世的消毒常識還差不多,讓他穿上白大褂動手術治病救人?讓傷員們起死回生,活蹦亂跳?別開玩笑了。

救人,比之殺人,難了豈止十倍。

就算給他一個百度系統,他也辦不到,在進入現代之前,擁有各種特效藥之前,傷病員的生死,真的只能說是天數,消毒包紮,然後撐不撐得過去,得看運氣。

黑夫加重了語氣:「但在戰場上救或不救,卻是人事!」

「我聽人說,昔日越王勾踐,士有疾病不能隨軍從兵者,吾予其醫藥,給其糜粥,與之同食。」

「齊將軍司馬穰苴,也是對兵卒問疾醫藥,身自背負之。」

「魏大將吳起,與士卒分勞瘁,有士卒患疽,則親為吮膿血。」

「這三位都是一時豪傑,名將,他們難道不明白,僅靠一人之力,僅靠不多的醫藥,不可能救助所有士卒的道理?」

「但戰場上的及時救護,不僅是救回受傷士卒性命那麼簡單,也能讓未受傷的士卒安心,讓彼輩覺得,自己就算盡力作戰受傷,也不會被丟下不管!」

後世已經意識到了,保持旺盛戰鬥力的關鍵,不僅僅在於軍隊的武力水平,還需要軍隊後勤衛生保障。軍隊在戰鬥中,需要足夠的醫療保障為傷病員服務,就像那部電影《血戰鋼鋸嶺》一樣,一個活躍在前線救人的醫護兵,能極大地提升士氣。

陳無咎這次是真的驚到了,如果是楊端和,或者是楊熊對他說這番話,他還不會太過驚訝。

但,黑夫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屯長啊!不僅知道勾踐、司馬穰苴、吳起的事跡,還能說出如此精妙的道理來。

黑夫繼續道:「醫師方才說,軍中醫者之設,是專為將官而設,是為了保住邦國將帥性命。」

「那麼,醫護裹傷之士,則是專門為普通兵卒而設!免除士卒受傷則必死的恐懼,使其更加勇於作戰!此事於國,於軍,於個人,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還望陳醫師思之!」

一番話下來,在咸陽為無數貴人看過病,施過藥的陳無咎,站在這個初次謀面的年輕屯長面前,竟有些慚愧,甚至覺得自己都有些配不上「醫者」的名號了。

陳無咎默然長久,才緩緩說道:「醫不貴於能愈人金瘡性命,而貴於能愈其心中憂患恐懼!」

「黑夫屯長,你說得好,待你將這裹傷包紮之法教給我後,我便立刻寫信回咸陽。」

他露出了笑:「我會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包括黑夫屯長的名,你的建言,統統書於木牘之上,讓教我醫術的夫子過目,並請他向大王上書,推行此事!」

黑夫頓時一驚,雖然聽說這位陳醫師是有背景的,但也沒想到,他的老師,還能直接給秦王上書?到底是何許人也?

「不知陳醫師的夫子是……」

「我的夫子,可是秦國的太醫!」

陳無咎十分自豪,朝著西方拱手道:「其姓夏氏,諱無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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