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大買賣(2/2)
烏氏倮默然,心中卻暗道:「猗頓與我,真是太像了……」
他們烏氏也是靠牲畜起家的,烏氏延滿足於百金小富。但烏氏倮認為,市肆就像天氣一樣變幻無常,眼下生意好做,明天可能不行了,便又開始做中轉,在內地和戎部間搞絹馬貿易,後來陸續增加了糧食、紅糖、鹽等物。用後世的話說,增加商品的多樣性,才能規避風險。
但即便如此,隨著皇帝決心推行西拓之策,目標直指烏氏倮的貿易對象匈奴、月氏,他也明白,自家生意即將進入寒冬。
秦奪河西、河南、河套,將多出三個大牧場,海量牛羊馬匹湧入內地,他烏氏的牲畜價格肯定大跳水。再者,秦朝強者通吃,消滅周邊一切獨立政權後,他們家兼營的中轉貿易,也做到頭了……
烏氏倮自己在苦苦思索,他也想知道,與自己境遇相似的猗頓,是如何解決這個難題的。
第一次,烏氏倮主動發問,陳平和黑夫對視一眼後,輕咳一聲道:
「猗頓乘著四卿分立,公室衰微,解池無主的空隙,花重金買通了晉國執政知伯,得到了河東池鹽的經營之權……」
「靠了鹽池之饒,猗頓貲(zī)擬王公,馳名天下,直到他死後,魏國才將鹽池收回。」
「靠經營鹽池而富?」
烏氏倮的目光暗淡了下來,因為猗頓的法子,他學不了,無他,國情不同啊!
三晉山林川澤之利的開發,官府不直接經營,而是讓猗頓、白圭、郭縱這樣的「豪民」去經營開發,抽取一定重稅。
但秦與搞市場經濟的六國不同,走的是大國家大政府,計劃經濟路線。休說鹽鐵這樣的國之大利,連酒、肉、布都恨不得官府專營,管仲提出的「官山海」,卻是被距離其最遠的秦徹底執行。
所以,烏氏倮雖位比封君,卻也只是官府的狗,沒資格插手內地鹽業。
內地不行,那塞外的鹽呢?烏氏倮其實已在暗中經營。
北地郡的食鹽,主要仰仗位於長城外兩百里的「花馬池」(今寧夏鹽池縣、陝西定邊縣之間),花馬池多鹽滷,水味苦,湖面晶瑩如鏡,全池白茫茫一片,每年能出產不少鹽,當地的昫衍戎以此立族,匈奴也視他們為自己的「鹽奴」。
每年,烏氏的商隊會走兩個路線,西線是去往月氏湟中。東線,則是先到賀蘭山東麓的匈奴駐牧地,用中原貨物換取牛馬,再趕著牛馬,向東走到花馬池。馬背牛背駝滿當地青鹽,再東行至上郡,繼而南下到咸陽,咸陽不缺鹽,將牛馬處理後,剩下的馬,就拉著鹽回北地,獲利頗豐。
這亦是烏氏倮不希望秦對匈奴、昫衍用兵的原因之一,他給秦始皇當了這麼多年的狗,還不清楚秦朝官府的尿性?到時肯定派官員直接入駐花馬池,搞朝廷專營那套。
烏氏倮暗道:「巴寡婦清家原本有開發巴蜀井鹽之權,可自從寡婦清被遷至咸陽後,這一權利也被陛下收回了,巴蜀之鹽,全歸郡縣開採專營。」
同行倒霉,烏氏倮在幸災樂禍之餘,未嘗沒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能感覺到的,與掃平六國時,需要藉助烏氏、巴氏財力不同,一統天下後,秦始皇富有海內,不再需要他們這種豪商了。
政策在收緊,官府尚未插足,留給兩家的盈利之業,可不多了。沒了鹽業後,巴寡婦清的兒子巴忠,只能加大僰僮的人口販賣,利用從滇、僰買來的奴隸,在蜀中的江陽、符關等地種植甘蔗,試圖效仿南郡安陸,制售紅糖。
「但我家的出路,又在何處呢?」
想到這,烏氏倮瞅了黑夫一眼,紅糖就是此子家鼓搗出來的,「糖夫人」之名,已在南方、咸陽為人所知,再加上他督造的「黑夫紙」,也已在許多郡縣流播,成了官府一個新財源。
「難怪弟弟說黑夫若來經商,財富當不亞於烏氏,他或許還真有些商賈的頭腦。」
他亦明白,今日陳平大談猗頓之事,不過是拋出一塊磚,歸根結底,還是要讓他清楚自己的處境,然後引出黑夫手中那枚「玉」。
至此,烏氏倮已迫不及待想知道,黑夫所言「幾萬萬錢的大買賣」究竟是什麼!或許,真的能有什麼新奇的想法,能讓他家起死回生呢!
烏氏倮也不要面子了,赫然起身,移席至黑夫面前,向他作揖。
「老夫愚鈍,還望郡尉指教!」
黑夫知道,陳平的表演結束,該輪到自己上場壓軸了。
他咽下了炙肉,笑道:「我所說的巨利買賣,有一遠一近,不知烏君想先聽哪個?」
「遠!」烏氏倮不按套路出牌。
既然如此,黑夫便先從遠的說起:
「中原有句俗話,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烏君,這麼多年來,你難道就不好奇,賣給月氏、匈奴的那些絲帛,他們究竟是自己留著穿?還是繼續往西,用十倍的價格,賣給流沙另一邊的異域邦國?」
秦始皇二十八年寅月(農曆一月)二十八日,在黑夫先知先覺的「猜想」引導下,一條後世稱之為「絲糖之路」的貿易路線,浮現在烏氏倮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