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秦吏 > 第380章 秦頌

第380章 秦頌(2/2)

目錄

高漸離無神的瞎眼裡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嘴角上翹:「待臣為陛下試奏。」

一如之前幾次一樣,高漸離在侍從幫助下,將築擺好,但還未奏樂,秦始皇便讓他挪位。

「近前五步!」

……

有一件事,除了太醫夏無且外,其餘人,哪怕是趙高和侍奉皇帝的嬪妃,統統都不知道。

在上次西巡途中,秦始皇發現,或許是被車轔馬蕭聲所擾,自己的左耳有些難以聽清聲音,總有迴響,這亦是他派黑夫、李信為自己禱山川的緣由。

回到咸陽宮後,狀況沒有惡化,卻也沒好轉,秦始皇總是嫌樂聲不夠大,聽不清晰,不斷地讓高漸離靠得近一點,再近一點。

皇帝的聲音平靜而自信,這已是高漸離第三次被准許挪近了,最早是在宮殿階梯下,之後是十步,如今已至五步……

高漸離收斂心神,他的老師曾告訴他,學樂者,第一件事便是靜心,心若不靜,樂就會亂。

他不能亂,依然是故作笨拙地摸索向前,再次坐錯了方向,遭到了禮官嚴厲的斥責。

但當高漸離的手,抱起築,手握竹板時,他的氣質,與之前笨拙的盲人便全然不同了!

先為「變徵之聲」,此調蒼涼、空曠,映襯著他高聲唱和的頌詞,極為般配。

「六合之內,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南盡北戶。

東有東海,北過大夏。

人跡所至,無不臣者!」

這是秦始皇特地讓樂府官員改的詞,雖然黑夫的西拓之策才剛剛提出,雖然南征百越遙遙無期,但皇帝已將那些地方,看作是自己探手可取的疆土!

當高漸離奏曲時,秦始皇眼前浮現的,是一次前無古人的偉大征伐:數萬戶中原百姓,即將陸續開赴邊關屯田戍守,一個個新城邑拔地而起。隨著這些據點漸漸向域外推移,氐羌西戎已盡被秦所吞併。

關西子弟為他們的戰馬備上高鞍馬鐙,穿上保暖的羊毛裳,跨過長城,出征塞外。西奪河西,遠涉流沙,與西王母之邦接壤。北逐匈奴,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馬!

只要是人跡所至的地方,盡為大秦之土!

但和著這頌詞,高漸離所見的,卻是一場耗費民脂民膏的無謂遠征,北攻胡貉,欲在塞上修築工事,南攻揚粵,安置士卒戍守。其目的,並非是為了保衛邊地,救民死傷,而是秦始皇心懷貪戾,好大喜功,不顧生民死活。山東之士,遠赴關西,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百姓上路,如赴刑場,官府卻不管不顧,強行徵發,世人皆謂之為:「謫戍」。

當高漸離奏唱到下一句:「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時,秦始皇眼前浮現的,是自己興兵誅六王之暴亂,結束春秋以來五十五十年戰亂,收繳兵器,隳毀關防,結束了諸侯以鄰為壑的時代。

天下車同軌書同文字,使用一樣的度量衡,黔首百姓沒了封君額外的盤剝,只需要向官府繳稅,人人安居樂業,享受著自己賜予的德澤。

但高漸離所見所聞,卻是秦吏隳名城,殺豪傑,收天下之兵,也是為了削弱六國之民。而秦苛刻的律令,大行於關東,稍稍犯一下小錯,就會遭到黥面城旦的刑罰,於是奸邪並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民不聊生……

立場不同,對同一件事的看法亦不同,皇帝與六國遺民,便生活在這樣割裂的世界中。

《秦頌》接近尾聲,高漸離已變徵聲為羽聲,曲子的音調越發高亢起來:

「世世永昌,千秋萬歲。

世世永昌,千秋萬歲!」

這是秦始皇的期望,他期望自己的皇朝能萬世一系,世世永昌。

同時也心懷期待,自己的功德,能得到昊天承認,配為上帝!

不僅僅是作為一個凡人,一個人王,而是作為一個神帝,長生不死,千秋萬歲!

但高漸離卻不這麼以為。

是啊,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這話沒錯,身為天子,身為皇帝,大可為所欲為。

但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

這是一篇從魏國流出的策士文章所言,說的是唐雎之事,多半是假的,但高漸離卻從中看到了好友荊軻的模樣。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當年荊軻與秦王的距離,也不過如是吧?以荊軻的本領,若不是為了挾持秦王,他的徐夫人匕首,定已刺穿其胸膛!

可高漸離沒有這自信,他既沒有匕首,也沒有荊軻的過人本事。

唯一有的,就是手中的築,和作為一個瞎子,作為一個樂師,對聲音位置的敏銳判斷!

「我至少能擲得准!」

他能聽出來,自己前方五步之外,秦始皇的聲息可聞!皇帝在拊掌讚嘆曲調雄渾,他在自矜得意,將這歌功頌德之言,當成了自己的功績!

當《秦頌》即將唱畢之際,當秦始皇和諸臣還沉浸在這樂曲中時,毫無徵兆,高漸離忽然站起,猛地高高舉起了築。

高漸離心裡很清楚,只靠築,大概殺不了秦始皇。

但自己卻能擊傷他,讓他面如土灰,讓他如被荊軻刺殺那次一樣,目眩良久。

讓他知道,天下還有不服軟的硬骨頭,讓他知道:

「休要妄想萬世一系!」

「所謂的秦始皇帝,亦只是一介凡人!會受傷,會流血,會震恐!」

「而這世上,亦無不亡之國!」

縱然你真的能長生萬世,那又如何?遲早會有人同他高漸離一般,喊出那句話的: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高漸離聲如破缶,大聲呼喊,手中的築,亦脫手而出,砸向秦始皇!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