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六王畢!(2/2)
「最後,便是這齊王了……」
灞橋老農的話,讓黑夫想到了課本上學過的一句話: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疊如山。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間……
老農說的口乾,黑夫笑著將自己的皮壺遞過去,老農喝了一口,抱怨說這怎麼不是酒啊。
他們說話間,大部分人馬已過,齊王的車駕也來了……
……
齊王建是主動投降的,待遇比趙王遷好一點,還有車馬坐,只是那車上別說華蓋,連帷幕都沒,可能是故意要讓他接受秦人鄙夷的目光吧。
在黑夫眼中,齊王就是個年邁的胖子,高冠博帶,一身紫衣,雖然在古板的秦國,紫色非正,但齊人偏就喜歡,舉國上下,紫衣最貴。
齊王車駕前後,除了押送他的秦兵外,還有幾個大夫模樣打扮的人,他們可沒車坐,只能走路,幾人走不動了,也不顧君臣禮儀,拉著齊王的車轅借力。
唯獨一個高個的齊人大夫,卻昂首挺胸走在馬車前,黑夫瞧見他手上還戴著鐐銬。
來到灞橋前,此人卻停下了腳步,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看著遠方若隱若現的咸陽城,露出了一絲悽慘的笑。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幾步搶到前方,攔住了齊王建的馬車!
趕車的秦吏連忙勒住了馬,又讓守橋的秦卒來將這人趕走。
此人卻死死拉著橋頭的華表,大聲道:
「下臣曾對大王說過,齊地方數千里,帶甲數十萬。而三晉壯士,皆不降秦寇,而在阿、鄄之間者數萬,王收而與之十萬之眾,使復三晉之故地,則臨晉之關可以入矣。楚、燕大夫,不欲為秦虜,而在城陽者數百,王收而與之十萬之師,使收楚故地,則武關可以入矣!如此,則齊威可立,五國可復!」
「然大王不聽臣,而寧可相信後勝之言,西面而事秦,現在可後悔了?秦使許諾給大王的五百里地,在哪裡?若早聽臣計,眼下吾等已車過灞橋,飲馬渭水了,豈會為秦所虜!?」
這一番話是齊國方言,秦人聽不懂,正面面相覷間,馬車上的胖子齊王憋屈了一路,這會實在繃不住了,竟涕淚滿面,起身拱手道:「即墨大夫,寡人……」
這會說什麼也沒用了,即墨大夫止住了他,長嘆道:「昔我先君威王,作敦銘文曰,以蒸以嘗,保有齊邦,世萬子孫,永為典常!所為立王者,為社稷也!所為立臣者,亦為社稷也。可現如今,齊國社稷已亡,田氏宗廟已絕……「
「我本來不敢有死志,但走到此處,實在不願作為酋虜入咸陽,為秦人笑,臣當死之!」
言罷,他便將頭猛地往抱著的石質華表撞去,用力極大,仿佛聽到了西瓜開瓢的聲音,即墨大夫瞬時間就血流滿面,身體癱軟,眼看是不活了……
圍觀的秦人發出了一陣驚呼,齊王建則很傷心,哽咽了幾句,想要下車,卻被秦吏們攔住。
他只能掩住了自己的面,無顏再見臣子,又請過來查看的楊熊將即墨大夫妥善安葬了。
楊熊不屑一顧,隨口安排屬下道:「找本地嗇夫,隨便刨一個坑,埋了罷!」
等兵卒們將即墨大夫的屍體拖走,只留下兩道血印後,默然良久的獨臂老農才幽幽地說道:「韓、趙、魏、楚、燕、齊,每一國的國君雖然不肖,將相也是貪生怕死之輩,但都有忠臣啊。」
黑夫也頗有感觸,暗暗想道:「然,若六國國君從百餘年前,就學會各愛其人,何至於此……」
不過縱然齊威王、宣王英明睿智,也難免除了或愚蠢自大、或鼠目寸光的子孫,像秦國這樣從秦獻公起就連出六七代賢君,真是抽大獎的概率。
再說了,若六王皆賢,黑夫就不可能這麼輕鬆混上左庶長,手下的南郡子弟也會損失慘重。
老農搖頭嘆息了一陣,但很快就又高興起來了:「我長孫也跟著蒙恬將軍打了燕代,去了齊國,既然不用打仗,那他很快便能回來了!」
說完,他也失去了看熱鬧的興致,讓孫兒攙著離開了。
黑夫則要等著過橋,所以他等到了車隊的尾巴,風吹過車上蓋著的竹蓆,露出了金燦燦的一角,讓所有人驚嘆不已。
諷刺的是,這數十車的黃金,都是過去十多年間,秦王派李斯、尉繚送給齊相後勝,讓他不要助五國拒秦的。現如今,後勝連本帶息地還了回來……
等押送齊王的車馬全部通過後,楊熊才解除了灞橋的戒嚴,隨著桑木在空中甩了個鞭花,黑夫的馬車再度啟程。
行駛在灞橋上,望著前方不遠處的齊人隊列,黑夫只感覺一段歷史,在他親眼見證下收尾了。
他這六年來的東伐南征,總算告一段落。
隨著齊國滅亡,春秋戰國五百五十年的戰亂,也宣告終結!
黑夫目光看向北面,他看到了渭水北岸的滾滾濃煙,那兒正在鑄造巨大的金人,也看到了咸陽塬上,藍天白雲下巍峨壯觀的宮闕!
始皇帝,在那兒等他去報到。
新的故事,也在等待黑夫去開啟!
黑夫露出了笑,輕輕拍著車轅,為這麼多年的奔忙,做個了總結。
」六王畢,四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