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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一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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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周圍有秦吏派來的人監視,他們不敢晚上工作,只能在白天抽空來做。但就算是全家人一起上陣,手都快斷了,筆斷了好多支,家裡所有墨水都用干,只能以木炭代替,到了最後一天期限前,也只抄了《論語》、《尚書》、《禮記》、《春秋》等篇章……

孔鮒很絕望,他已經將自己能背下的部分背下,記不住的才抄錄,卻只是杯水車薪。

趕在秦吏再次登門的前夜,孔鮒拆開了自家的宅邸牆壁,將裝載小木匣的厚厚幾摞紙放了進去,又看著它被一點點封藏起來,孔鮒只能長嘆一聲:

「不知有生之年,還能否有壞壁出書的一天?」

……

到了次日,秦吏再次帶著一眾兵卒登門時,看到了極其壯觀的一幕:孔宅門外,竹簡木牘之術,堆積如山!

雖然知道孔家書多,但小吏還是瞪大了眼睛:「這得十多輛馬車才能運走吧。」

孔鮒有些驕傲地說道:「孔子學富五車,之後歷代先祖都有藏書之癖,家中宅十畝,不少屋舍是用來裝書的。「」

說到這,孔鮒感到一陣心酸。

別人家的財產,論的是田地、房宅、金珠,可自己祖先留下的財富,只有這些書啊……

靠了這些知識,靠了一代代教出來的弟子門生,孔氏才能比那些短命的諸侯還要長壽,才能被齊魯之人所敬重,長久不衰。

如今沒了他們,孔氏將遭到重創!

秦吏見孔鮒高傲,心中不樂,撇了撇嘴:「這些竹卷簡牘,別看數量多,裡面恐怕沒多少字,孔先生,不是我吹,光是郡府里紙制的律令文書,加起來就不比它們少!」

「魚目與珍珠很像,但等量的魚目,與珍珠相比孰貴?」孔鮒如此想道,但弟子叔孫通朝他搖頭,還是沒說出口。

終於,十多輛車趕來了,當那些五大三粗的兵卒開始搬書時,可把孔鮒心疼壞了。

「不要磨損到,這可是孔子時遺留下的!」

「輕一些,此書已是孤本!」

孔鮒的聲音像極了央求,期間那些兵卒肘間不小心掉了幾本,砸落在土裡,他都箭步過去,將其小心拾起,在衣裳上擦拭乾淨,心疼地好像是自己的孩子摔了一跤……

等一切結束,孔宅門前的書山被搬空後,孔鮒悵然若失,久久地望著遠去的馬車。這個愛書如命的孔子七世孫,竟然淚流滿面,因為他知道,自己恐怕永遠都看不到那些「珍寶」了。

半響後,他兩行清淚已干,忽然對叔孫通道:「為師忽然羨慕起你來,你身為博士,還能閱詩書,甚至參與編篡那所謂的《國史》和《百家大典》……」

叔孫通連忙道:「夫子欲為博士,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他說的沒錯,此番博士里也有不少因言獲罪的人,還有的人掛冠掛印離去了,位置空出大半,皇帝準備再征一批願意和朝廷合作的。

但孔鮒卻搖了搖頭,讓叔孫通跟他進了宅中內室,對他道:

「墨者常說,儒生治無用之學,我雖愛與之強辯,可實際上我也明白,在這個世道,我所治的詩書禮樂皆不被肉食者所喜,的確是無用的學問。而了解這些學問的,唯吾之友,本以為這樣一來,我可以在這季世獨善其身,捧著書鑽研到死為止,與這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他們就算看到我家書籍堆積如山,發現我教的是忠君孝道後,也不會視之為洪水猛獸,但如今看來,我錯了……」

孔鮒引經據典前,習慣性地想要去找書,但一抬頭,才發現,原先汗牛充棟的書房,如今卻空空如也,一卷書都沒剩下,不由悲從心來,背道:

「孔子曾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視臣以禮,臣視君以忠,我一直深以為然。」

「但現如今,我卻是更欣賞孟子的話……」

孔鮒看向叔孫通:「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

「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叔孫通接上了這一句,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去確認了無人偷聽,才回到孔鮒跟前,有些激動難抑地說道:「夫子,你同意我做那件事了麼?」

叔孫通雖委身於秦,但眼看朝廷的作為皆與儒生不合,故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他同反秦人士,如張耳、陳餘等有暗中聯絡,這次秦始皇東巡,又乘機重新接上了頭。

至於他為何會認識陳餘?因為陳餘也是儒士,在趙國亡後,曾來孔鮒家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如今張、陳二人淪為逃犯,孔家也暗暗資助過一點財物……

但雖有聯絡,孔鮒和叔孫通師徒卻也沒做什麼,正如他說的,最好還是「井水不犯河水」。直到孔鮒因封禪和挾書律二事,對這朝廷,徹底失望透頂!

現在,若有人揭竿而起,他肯定會毫不猶豫,抱著禮器去投奔!

書生為何造反!還不是因為,這世道讓他讀不了書了!

孔鮒仿佛是醒悟了,決然說道:「孟子還說,破壞仁的人叫做『賊』,破壞義的人叫做『殘』,毀仁害義的殘賊,叫做『一夫』!」

「桀紂就是這樣的一夫、獨夫,殺桀紂,但聞誅獨夫,未聞弒君也!」

這是孟子最偏激的言論,為臣子士人造昏君暴君反找了個好理由,孔鮒相信,秦朝號稱編百家之書,這句話絕對是要被刪掉,不會留下的!

孔鮒低聲道:「十室之邑,必有忠士,我相信,以六國之大,肯定有願效荊軻、高漸離之事,誅獨夫者!汝可伺機助之!」

「夫子放心。」

叔孫通再拜,告訴了他一個機密的消息:

「天下欲殺始皇帝者,不知凡幾,而在御駕身邊的博士、方士,清楚皇帝每日行蹤,願意向他們透露消息者,絕不止我一人!此番東巡,戒備遠不如關中,夫子且拭目待之!想來過不了太久,就會有人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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