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命名(2/2)
這是無法避免的,畢竟動輒十萬數十萬人,良莠不齊,總有幾百個管不住自己鳥的傢伙。
「尉郡守當時只是屯長,聽聞此事後,自己出錢,讓手下五十人去鄉中女閭,遂無人冒犯本鄉女子。」
言罷,陳平笑道:「如此看來,這治兵如同治水,堵不如疏啊。眼下遠征異域,動輒一年半載,將士空寂,雖然能吃飽穿暖,但飽暖之後,便要思**了。與其讓其按捺不住,侵犯朝鮮女子,平白讓秦朝宗藩失和,不如使軍市復有女子,如此,也能避免再度發生營嘯……」
「既然如此,那我便多謝尉監軍的好意了!」
扶蘇最後還是聽了陳平的意見,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加強了對軍市的管束。
見扶蘇答應得如此輕易,陳平離開後,反倒有些憂慮。
這一年來,扶蘇變的不止是略顯邋遢的鬍鬚,自從營嘯事件後,他的想法也有了很大不同。
那個非黑即白的少年,似乎變成了一個眼裡能容下沙子的成年人了。
那個一味追求過程的公子,似乎變成了一個只要達到結果,就能無視齷齪的將軍……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皇帝想考驗扶蘇,莫非,主君也想?」
帶著這種思慮,陳平離開了這片海域,而在工地上,伴隨著最後一堵牆垣夯好,這座新城寨也算基本完工。
「公子,給此地取個名罷!」
遠征軍的將吏士卒敬愛扶蘇,敬愛他們的將軍,紛紛請扶蘇為這座城命名。
隨著秦朝在塞北、河西走廊、西南夷、百越皆有新開闢的疆土,命名成了屢見不鮮的事,而每逢設立新地,郡級別的名,比如「朔方」「張掖」,要奏稟皇帝,可縣、鄉、邑之類,因為太多,則可由前線將領代勞。
作為統帥,扶蘇無疑是有這資格的。
眾情難卻,扶蘇思索片刻後,想起了一首詩。
「溥彼韓城,燕師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時百蠻。王錫韓侯,其追其貊。奄受北國,因以其伯。實墉實壑,實畝實藉。獻其貔皮,赤豹黃羆……」
過去他學此詩時,不懂其意,如今這首《韓奕》念來,卻別有一番感觸。
那是數百年前,周宣王力圖中興,搞了很多大動作,例如派尹吉甫壓服南淮夷,又北伐玁狁以御外侮,遷申侯於謝邑鎮守南方要衝,以秦人的祖先秦仲為大夫,命他征西戎。
而在周朝的東北邊,則封韓侯擴建韓城,驅逐滋擾燕國的貊人,那些貊人被燕韓聯軍所逐,遂東奔至遼東、朝鮮,與濊人合流,這才有了今日朝鮮周圍部族林立的局勢。
如今扶蘇東征至此,也算是「其追其貊」,而建立此城,目的是「實墉實壑」,商賈們則四處尋找皮貨,讓蠻夷「獻其貔皮」。
這世上,再沒有像這首詩一般,符合他們處境的了。
於是扶蘇道:「吾等深入濊貊之地,也算繼承周時韓侯之任,而此地南控三韓,不如便叫『韓城』!」
……
「韓城?」
當半個月後,扶蘇給新城邑命名為「韓城」的消息傳到膠東時,黑夫郡守在家裡發了好大的火,摔了個杯盞,還罵道:
「都說我取名不雅,你看看,扶蘇取的這什麼破名!」
葉子衿挺少見黑夫如此氣急敗壞,還是為了這種小事,不免有些詫異:
「繼《韓奕》之志,控三韓之地,故曰韓城,有理有據,哪裡不好了?」
「不好,就是不好!」
黑夫搖頭,氣鼓鼓地說道:「取什麼都行,就是不能是『韓』!」
他又發狠道:「遲早有一天,我要將那城名給改了!」
「這話說的。」
葉子衿蹲下身子,收拾被黑夫撥到地上的杯盞,光潔的手一點點拾起碎片,似是無意地說道:
「若是扶蘇公子做了二世皇帝,他說的話,命的名,便是金科玉律,這城名,良人,你能改麼?」
妻子一句話,就殺死了話題,黑夫沒了說氣話的興頭:
「此言何意?」
葉子衿轉身,面帶憂慮:「父親來信說,陛下近來罷朝越來越多,過去他多勤勉啊,不批閱完奏疏就不休憩,眼下咸陽宮的燈,卻熄的越來越早,興許是懈怠了,可以皇帝的性情,怎可能怠政?父親猜測,或許是身體不適……」
「君上多病,國無適嗣,朝野上下,都懸著顆心。眼下長公子扶蘇遠在海東,不得寵愛,卻又聽聞,陛下近來頗愛幼公子胡亥,常誇他律令學得好。良人知道,教授胡亥的律令夫子是誰麼?」
黑夫不言,蹲下身,拾起一片陶片,兩指捏住,放在自己和妻子雙目之間。
二人的目光,透過銳利的陶片邊緣,交織在一起,窗外是春意盎然,可那鋒芒之寒,甚於海東霜雪。
「我自然知道。」
黑夫笑道:「不是別人,正是屢屢救駕的大功臣,中車府令,趙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