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縱橫(2/2)
安期生嘆息道:「說實話吧,你究竟在替誰謀事?某位藏匿民間,意欲復國的燕公子?還是巨鹿郡叛亂的豪俠魯勾踐?亦或是,海對面岌岌可危的滄海君?」
「都不是!」
蒯徹攤了攤手:「公孫衍先為秦相,為秦奪魏河西地。又去做了魏、韓之相,主持五國合縱伐秦,甚至聯絡義渠,讓秦惠王腹背受敵,好不難堪。他是為誰謀事?秦?魏?韓?」
「而陳軫曾為秦行人,又為楚行人,更為齊行人,真可謂朝秦暮楚,他是為誰做事?是秦還是楚還是齊?」
不等安期生回答,蒯徹便擲地有聲地說道:
「都不是,他們皆為縱橫之士,只為自己謀事!」
蒯徹傲然起身:「縱橫者,無縱則無橫,無橫則無縱,橫能一變為縱,縱亦能一變為橫!這才是縱橫的真諦!」
「我蒯徹學三蘇縱橫之術,難道,就不能為自己做事麼?」
安期生明白了,諸子百家裡,大多數渴望天下太平,渴望自己的學問能夠達成治世,唯獨這縱橫家,不求什麼治世,彼輩,唯在亂世才能做弄潮兒!
尤其是,蒯徹的縱橫術偏重於傾危與陰謀,具體實施方法就是將局勢攪亂,然後從亂中取勝、由亂中取利。這是一門非常恐怖的學問,一旦不慎,則萬劫不復,沒有遠超常人的膽量、沒有一點在亂局中保持冷靜的本領,恐怕駕馭不來。
但蒯徹,卻非常醉心於這種刺激無比的學問,簡直到了痴迷的程度。
但無可奈何的是,當他學成的時候,五百五十年的紛亂已經接近尾聲,秦掃六合,勢不可擋,局勢日趨明朗,亂世已然結束,大一統的時代來臨。
在和平環境裡最派不上用場的,恐怕就是縱橫家了,更別說,秦朝還嚴格限制四處遊說的說客,將縱橫之言列為禁書,統統焚毀。
懷才不遇的蒯徹只好躬耕壟畝,虛度歲月,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張儀、蘇秦、公孫衍那樣,縱橫捭闔、建功立業,封侯拜相倒是不求,只求在這世上留下驚鴻一瞥!
但天下不亂,縱橫之士,如何冒頭?
扶蘇的到來是個機會,慫恿其奪嫡,甚至日後爭位,縱橫之術肯定能派上用場。
但既然料定扶蘇不可輔,那蒯徹便決定,通過他,來讓天下大亂吧!
蒯徹道:「齊地諸田舉事,看似轟轟隆隆,可結果呢?三個月不到便被鎮壓了。此事足以說明,只要秦始皇不死,朝廷中樞不亂,想要從外部覆滅赫赫強秦,談何容易?」
「但秦始皇太過自負,對長生仍不死心,遲遲未立太子,若最有可能繼位的扶蘇也被懷疑,被流放,甚至被賜死,那麼,待皇帝死後,中樞必亂,則天下群雄,可紛沓而起矣,這世道,便又能亂起來了!」
有人希望天下無事,也有人唯恐天下不亂!
對縱橫家而言,最好的時代,不是什麼馬放南山,世無兵戈,長幼有序。
對他們而言,最好的時代,應當是捐禮讓而貴戰爭,棄仁義而用詐譎。
是篡盜之人,列為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為強!
是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力功爭強,勝者為右!兵革不休,詐偽並起!
那才是縱橫之士大放異彩的舞台!
一言興邦,一言喪邦;所在國重,所去國輕;一怒則諸侯懼,安居則天下息!此大丈夫所為也!
光是想想,就讓他興奮。
至於戰亂導致的暴師經歲,流血滿野,父子不相親,兄弟不相安,夫婦離散,莫保其命?
那是扶蘇、黑夫們擔心的,與他縱橫之士何干!
蒯徹喝乾了罈子里的梨酒,將它隨便一扔,又將那數十卷縱橫策書重新埋藏,鋪上秸稈樹葉,走進屋內。
再出來時,他已經換了妝容,鬍鬚沒了,髮式也變了,還背著個褡褳,一副出遠門的樣子。
「這就要走了?」
安期生睜開眼。
「沒錯,要走了。」
蒯徹雖然看似瘋狂,唯恐天下不亂,但內心卻極其冷靜清明。
「扶蘇糊塗,但他身邊若有人明白過來,來追殺我,我就要喪命小吏之手了。」
安期生拄著拐杖起身,蒯徹要走,他也得走了,去投奔其他人:「你欲往何處?」
蒯徹卻反問了安期生一個問題。
「你說那身為韓國公族之後,欲為韓滅秦報仇的方術士韓終在哪?」
安期生沉吟後道:「在上谷郡。」
「那我便去上谷郡!」
蒯徹笑道:「我有個主意,欲亂天下,可少不了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