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在街壘上(2/2)
所有洶湧的波浪,都在湧向一個地方:縣寺,軟禁黑夫和一眾南征軍都尉、司馬家眷的地方,安陸人要去奪回她們,馮敬卻要守住這僅存的人質。
牆垣倒塌的聲音、縣人衝鋒的號子、馮敬調兵遣將的鼓點,這兒聽得一清二楚。
這些人都被關在一間小廳堂里,被數百兵卒看著,他們手裡的劍、戈,隨時可能往身上招呼。
由衷牽頭,所有人都圍在一個榻前,黑夫的母親,安陸人的「糖嫗」正躺在上面。
她病了,得知兒子「戰死」後還算撐得住,因為老人家根本不相信這個消息。
但自從被關進縣寺,看著全縣百姓因為自家的原因而背井離鄉,受苦受難,老母親更加傷心。
如今,她已是病篤,有些神志不清。
「外面怎麼這麼吵?」
被巨大的聲音吵醒,母親睜開了眼睛,喃喃說道。
鬢角多了些許白髮,頷下鬍鬚也有一絲白的衷湊過去,笑道:「母親,外面在打雷。」
善意的話,仿佛是哄小孩子乖的謊言。
母親信了。
她復又閉上了眼。
「打雷,春雨要來了?」
衷忍著眼淚,握著母親冰涼的手:「快了,旱了一個冬天,春雨要來了。」
「春雨,可是比油還金貴。」
母親清醒了一下,似乎察覺出外面的響聲似乎不是打雷,但老人們,最擅長的,就是裝糊塗。
她也只是翻了個身,嘆息道:
「可鄉親們的秧苗,還沒來得及種下去呢……」
……
雖然安陸人數量略多,且熟悉縣中道路,但畢竟裝備、武器、秩序,都與正規軍相差甚遠。
在猝不及防遭到突襲後,精銳的關中兵卒迅速穩住了陣腳。
他們長長的夷矛酋矛,可比暴民們的竹矛長太多,那些臨時製作的弓矢和拋來的磚瓦,也傷不透厚實甲冑,而官軍的勁弩,又豈是薄薄門板能擋住的?
許多人勇敢衝鋒,想要衝進縣寺,救出糖嫗,但都盡數死難。
「飛蛾撲火。」城牆上的馮敬,唏噓不已。
「黑夫竟如此得安陸民心,看來陛下的遷民之策,是對的。」
馮敬心中有些感慨和敬佩,但又毫不遲疑地下達了進攻的命令,必須驅散暴民,讓縣寺的人質退出來,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就這樣,在弩矢攢射和矛陣推進下,街壘一座座被攻破,那些雜色布料和竹竿拼湊而成的旗幟,被一根根拔除,堅守在裡面的安陸人,遭到了無情的屠戮,但他們在臨死前,也幹掉了不少敵人。
道路堆滿了屍體,在街壘上,污濁的血和清白的血,混合在一起,流向街心,格外鮮紅……
一如堅守在最後一座街壘處的血紅大旗。
護著旗幟的,是垣雍和他的伴當們。
季嬰受傷了,王瓜被救了回去,冬葵叔父戰死了……
許多熟悉的面孔永遠凝固,希望一點點渺茫起來,大多數人都退回了西城,經過幾次衝鋒,他們已經明白,光憑一腔熱血和赤手空拳,是無法與正規軍對戰的。
但垣雍執意不退。
「我若退了,縱然苟活,一輩子都會看不起自己!」
他胸中有一股氣,不甘,不屈,不忿,不懼!
小民發如韭,割復生。
頭如雞,割復鳴!
但光憑這股氣,無法扭轉局勢。
排著密集的陣型,扛著櫓盾,馮敬從城牆上調來的生力軍,在一點點朝最後的街壘推進!
垣雍和夥伴們咬緊牙,準備做最後的殊死反擊。
就在這最絕望的時刻。
城樓處,馮敬的神情,一下子變得慌亂無比!
牆垣上,原本將弩矢對向城中的官軍,卻在一陣急促的鼓點中,匆匆回頭,將弩矢對準城外!
街壘前方,官軍的腳步,也遲疑而不前……
而安陸城外,亦響起了一陣比城內更響亮的雷聲!
雷聲在北門、在西門、在東門、在南門,在所有能聽到的地方響起!
「武忠侯至矣!」
轟隆隆!
春雨,如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