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農民的兒子(2/2)
「君侯萬壽!」
喊聲參差不齊,因為沒有組織,很快就淹沒在其他聲音中。
但負責此事的沙羡官員還是聽到了,沙羡令有些不安地問季嬰道:「季度尉,彼輩如此呼喊,恐怕不妥罷……」
「百姓想喊什麼,就喊什麼,並無不妥之處。」
季嬰笑容可掬,這計策還是陸賈出的,焚無用虛債之券,捐不可得之虛計,令沙羡之人親君侯,而彰義軍之善聲也。
他上下打量這兩日來任勞任怨的沙羡令,說道:「對了,君侯還讓我,向縣令借一物。」
沙羡令唯唯諾諾:「何物?」
「縣君的項上人頭!」
……
沙羡令的腦袋,有點重。
這便是讓沙羡人開始相信「新官府」承諾的第二件事了:很擅長課稅催租,逼死過不少人的沙羡令,竟直接穿著官服,被拖到市場口斬了,武忠侯的手下還拎著血淋淋的人頭給眾人看。
「奸臣逆子乘陛下久病,把持朝政,以稅民深者為良吏,殺人多者為忠臣,沙羡令為升官職爵位,竟一味逼民,督責過厲,犯吏之五失,使沙羡民不聊生,黔首氓隸凍餓而死者不知凡幾,罪當死!」
圍觀者皆拍手稱快,叫好聲,竟比聽說可以減租時更響亮,歡喜之情,幾與焚券時相當。
畢竟一個是八九月份才能見分曉的事,一個卻是發生在眼皮底下,做不得假。
但有了後兩件事做鋪墊,減租之事,沙羡人已信了七八分。
黑夫在城樓處看著這一幕,面色有些悲傷。
「沙羡令還是不錯的,雖然為官期間幹了不少為虎作倀之事,但這幾日為了活命,對我安排的事無不盡心盡力,就這樣斬首,真是可惜了……」
但沒辦法,地方上的苛政推行已久,既然黑夫口口聲聲要「撥亂反正」,就必須有人出來頂了「亂政」的黑鍋。
縣令、尉、丞,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挑一個民憤最大的出來背鍋,反正他們都是異地任官,早就被本地人恨透了。
這樣,昔日淤積的民憤得以平息,剩下的兩名長吏兔死狐悲,會更加恭謹,黑夫再任命一名軍吏頂替缺一的位置,當地秩序也能維持。
殺一人而萬民喜,則殺之!
「誅吏、減租、焚劵,這三件事,可以複製到江淮以南,甚至是全天下任何地方,都能屢試不爽!」
這就是黑夫用來爭取民心的三板斧了。
雖然近來黑夫老把「我是農民的兒子」掛在嘴邊,但絕非虛言,他確實是利用自己的出身優勢,代入百姓的視角,仔細研究過他們的好惡。
不要動不動就照搬後世經驗,要「打土豪分田地」,要搞「土改」,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秦朝的主要矛盾,是官民矛盾,是朝廷重租重稅、繁重徭役和民眾渴望休養生息的矛盾。
江南地區,地有餘而人不足,基本沒有土豪劣紳,百姓黔首也不似關中、山東一樣渴望土地,分地也沒啥大用,減租、焚券才是對症下藥的良方。
黑夫已敲定了未來長期爭取民眾支持的妙招,陸賈對此讚不絕口,但吳臣還是好心提醒道:
「君侯,這些更易雖然仁義,也頗得百姓叫好,但換不來糧食啊……」
沙羡的餘糧,只夠軍民吃八天了。
黑夫似才想起這件事:「沒錯,這些更易是為了長久,不能解燃眉之急,那些實實在在受惠的黔首貧戶,他們家裡也一窮二白,就算想羸糧而景從,也沒有一粒多餘的糧食。」
「然也,君侯已有妙策?」
黑夫忽然問了吳臣一個問題:「朝廷的信譽,值幾個錢?」
吳臣是受過點教育的,知道商鞅時移木立信的典故,說道:「商君時值百金,現在嘛……」
他搖頭道:「一文不值!」
要是朝廷的信譽還有用,就不會有南征軍將士跟著黑夫舉事了。
黑夫指了指自己:「那我,武忠侯的信譽,又值多少錢?」
吳臣阿諛道:「君侯之諾,可值千金!」
黑夫大笑:「孺子,別吹捧我,吾之信譽,根本不值千金,頂多值三十石糧食,而有了減租、焚券、誅吏,我的信譽,已漲到五十石糧食了……」
他拿起一枚嶄新的契券,這是秦朝很普遍的交易、借貸證據。
「百姓欠舊官府的債券一筆勾銷,現在,輪到新官府向百姓借糧了,吳臣。」
「諾!」
「讓興按照戶曹的簿冊,將沙羡縣家貲十萬錢以上的富人都找來,我要宴請他們,讓各家借糧百石,家貲超過二萬,不足十萬的中家,則每家借糧三十石,本侯親自蓋章,給他們打欠條!」
吳臣一愣,明白了黑夫的意思,但又遲疑道:「但君侯,沙羡人少糧也少,縱然富戶、中家皆願借糧,也不過能湊上萬石米,夠軍民吃三五日啊……」
黑夫搖頭:「我當然知道,這只是解燃眉之急,讓我軍能羸數日之糧,前往他處。」
吳臣大喜:「他處,君侯欲使得士卒去往何處?」
「要去的地方很多,但最重要的,只有一處……」
「那兒有糧,有人,不但有主導江漢形勢的地利,還有號召天下雲集響應的地位!」
「那是楚國故都,南郡首府!」
黑夫看向了西方,看向了大江的上游:「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