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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建木高百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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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具體的動手技術,黑夫給阿忠當學徒都不配,但論眼光,卻足以做其師長,隨便提點幾句,都夠他受用終身了。

阿忠沒有在墨家白呆十多年,當即道:「車輪乃奚仲所造,他乃夏禹車正,奚仲之為車也,方圜曲直,皆中規矩準繩,故機旋相得,用之牢利,成器堅固……」

等等,所以昌南侯的意思是,這一切水力工技,都得歸結到在路上行駛的車輪?

但黑夫顯然不滿足到此為止,他又將「車輪「這根樹枝向後延長,繼續發問:「你再想想,車輪又發端於何物?」

這下阿忠犯難了,左思右想半天后,忽然想到統一的戰火尚未摧毀他的家鄉前,他父親,正是一個整日和泥巴打交道的陶匠,那雙沾滿白土的手……

而那工坊裡帶動陶土飛快轉動的,正是……

「是陶輪!」

他假裝自己困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隨即篤定地說道:」這才是最早的輪,比車輪更早,而最早制陶的人……乃神農氏也!「

沒錯,神農耕而作陶,一開始肯定是手捏,但到了彩陶時代,那些美輪美奐的陶器,多半是在陶輪上製作的,這當是人類學會利用的,最早的輪軸。

誰會想到呢?輪軸,這小小的,不起眼的部件,卻延伸出了人類幾千年來近半科技。

不誇張地說,輪軸,它就是文明最重要的基石之一!其地位,不亞於文字、冶金、紡織。

現在,在黑夫筆下,從水力器械到車輪,再到陶輪,這根枝椏總算是拉到底,一直拉到新石器時代,歸結於傳說中的神農氏了。

黑夫笑道:「現在,一切都明白了,是神農作陶,才讓這根粗枝發芽,而後面的一切,只要知曉了原理,不過是順理成章。」

他又在水碓的枝幹上,隨手畫了一筆:「其實在這巨木之上,枝椏是可交叉的,如果說,水輪是水碓之父,那它還有一位母親,踏碓,踏碓又發端於何物?」

「石臼和桔槔。」阿忠舉一反三,立刻說出了答案。

「答對了。」黑夫頓時覺得,孺子可教,不愧是古代最接近科學的學派里出來的高材生。

而用來提井水的桔槔,據說是墨子所制,這點尚待考證,但墨子的確根據桔槔,總結出了「衡,加重於其一旁,必捶,權重不相若也,相衡,則本短標長,兩加焉,重相若,則標必下,標得權也」的槓桿定律,接著應用在一大批守城器械上……

於是,工技的枝椏,開始和「殺人之技」交叉了。

至此,黑夫也差不多講清楚了「科技樹」的原理:人類的一切科技,通常按照一條順序,由簡單到複雜,由基礎到尖端。之前偶然點開的新技術,會影響後來人們的研究方向和結果。

玩過《文明6》的人,對這一點肯定很熟悉:你選擇的技術會讓你創造出特定的產品,這些產品的打磨又會讓你更容易發現更新的技術,於是這個循環就繼續下去……

許多技術,很大程度上是有父子、叔侄、兄弟關係:陶輪是車輪的爸爸,車輪又生出水輪,水輪進而繁衍出水力器械的諸多兄弟,他們本該在漢晉時期慢慢出現,卻在近十年忽然爆發,原因正是黑夫這穿越者的揠苗助長。

他的到來,觸發了無數個「尤里卡」!

但穿越者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在冶鐵、採礦還處於起步階段,就妄想發明蒸汽機,多半成不了。只有前置科技出現,並發展到一定高度,後續科技才可能出現,否則縱然有想法,也沒有實現的物質基礎。

而當這條科技樹走到無法再突破的時候,說明它走到頭了,想要繼續生長,需要等待另外一個技術有突破……比如外面正遭受風吹雨打,由人力踩踏的明輪船,還要經過漫長等待,等配套的科技都完善後,才能進化成蒸汽輪船。

這些道理,能聽懂的人不多,外面圍了一圈的短兵親衛們,這群文盲便雲裡霧裡,但墨者阿忠,卻看著畫在圖上的「科技樹」,如痴如醉。

「夫子對我說過,知者創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謂之工。」

「世上有百工,攻木之工有七種,攻金之工有六種,攻皮之工有五種,設色之工有五種,刮摩之工(玉石之工)有五種,搏埴之工(陶工)有二種。過去只知其分工細密,人盡其能,如今聽君侯一席話,方知每個工種,都是一根工技之幹上的分枝,又分出來數個小椏!」

一時間,阿忠覺得眼前通透了許多,他遂對黑夫長拜道:

「昌南侯,你好似為小子,點明了這世間的至理啊!」

「什麼至理,不過是雨夜漫漫的閒聊罷了。」

黑夫笑著看向屋外,雨似乎小了些,話雖如此,他卻暗暗感謝趙高,為自己送來了一個好學生啊。

但阿忠不滿足於此,他指著黑夫最開始畫的一整株「科技樹」,打破砂鍋問到底。

「敢問君侯,若這棵樹長到最後,會如何!?」

黑夫淡淡地說道:「我說過,科技樹,它就像建木,你知道建木的傳說麼?」

「知道。」

阿忠道:「建木者,高百仞,上有九欘(zhú),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生於天地之間,眾神緣之上天……」

黑夫笑道:「然也,所以這株大木,若能一代代人持之以恆,不斷澆水施肥,悉心呵護,讓它一直生長,或許有一天,我華夏科技,當真能直衝雲霄,讓人可以攀爬上天呢!」

「上天!真是令人嚮往!君侯以此比喻天下之百技之樹,恰如其分!」

阿忠面露憧憬,上天,除了陰陽方士整日YY外,墨者卻是真真切切嘗試過的,據說墨子就耗時三年,造過能飛上天木鳶,可惜三年而成,飛一日而敗,技藝也失傳了。

但飛翔的夢,仍有幾個墨者仍在做……

眼看阿忠眼裡綻放的光,黑夫生怕他也學著墨子,研究如何上天,那就真是皓首窮經了,連忙道:

「勿要好高騖遠,且看看眼前的事,你最初問我,輪船上的腳踏明輪,發端於灌溉用的踏車,且再想想,這根分枝,還能長出什麼新工技來?」

下一個科技是啥?縱然阿忠聰慧,腦袋靈活,但一時半會,也想不出那種人類中最聰明的天才,才能發明的東西啊……

黑夫又笑了,他方才沒說,科技樹還有一個特點,就是「梨樹結桃」。本來是為了a需求開發出來的技術,結果沒怎麼用到a需求上,最後在b需求上找到了真正的用處。

腳踏、輪軸、車輪,這三個科技點,後世用處最大的,亦不在踏車、輪船。

三合一後,你想到的是啥,黑夫就想到了啥。

黑夫對阿忠公布了答案:「既然可以在水裡以人力踩踏,帶動輪軸激水前行,為何不在陸上試試呢?」

……

這一夜,黑夫與阿忠徹夜而談,聊了許久,本打算下一回合就睡覺,但是……

「天怎麼就亮了?」

看著屋外的破曉晨曦,黑夫有些恍然,上一次聊得這麼盡興,還是幾年前跟張蒼,在膠東大聊「學以致用」和五穀五畜起源的問題。

但張蒼那死胖子是個理論派,雖然文理皆通,搞數學,編書籍理論可以,但一點工科頭腦都沒,動手能力極差,工技上的事,他也兩眼一抹黑。

倒是出身墨家的阿忠,不但手工基礎紮實,難得的是,還喜歡動腦,從他剛來嶺南就製作「氣死蟻」就能看出來。

眼看阿忠滿眼通紅的,就想去用木頭試製黑夫說過的「腳踏車」,黑夫連忙讓工匠拖這小子去睡覺。好不容易灌輸了一晚上,讓阿忠接受了「科技樹」的設定,希望能通過他開枝散葉,萬一阿忠疲勞動工出了事故,夭折了,那黑夫可要心疼死了。

等黑夫打著哈欠,走出屋舍時,發現經過一夜大雨,外面的水高了近一尺,只差一點,就能淹到造船廠了……

見此情形,黑夫頓時嚴肅了起來,與此同時,徐福也匆匆趕了過來,他是一早離開的。

「君侯……來了!」

黑夫知道徐福說的是什麼,深吸了一口氣:「等了許久,終於來了!」

不再多言,黑夫立刻離開了造船工坊,直至番禺城牆,一路上,儘是神色緊張的秦卒和越人。

登上城頭,黑夫能聽到,一股巨大的聲音。

「這麼快,就兵臨城下了?」

黑夫揉了揉一夜未眠眼睛,凝視遠方……

來的不是越人,不是敵兵,而是水,渾濁的洪水!

他看見,一道洪峰,正湧出江汊,直撲番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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