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獨斷(2/2)
論對律令的了解,扶蘇怎可能比得過秦始皇呢?那可是他在手邊把玩數十年的東西啊。
秦始皇將那封害他吐血的奏疏扔到扶蘇腳下,讓他自己看:「這些話,句句皆是誹謗!」
扶蘇撿起奏疏讀了一遍後,亦大吃一驚,喜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膽……
誹謗罪,這是幾年前新立的一項罪名,任何有損於秦始皇的言行,都必將視為大不敬,必將遭到最嚴厲的懲處,輕者流放,重者當誅!
皇帝是神,皇帝不會犯錯,皇帝也不能容許任何批評,哪怕是善意的!若放縱它們匯聚到一起,就能敲碎巨人身上的閃爍鍍金,露出凡俗的斑駁銅鏽。
「扶蘇,你現在聽懂了麼?」秦始皇的聲音傳來,是那麼的冷血。
「法者,治之端也,此言不錯,但後面還有一句話,君者,法之原也!」
秦國律法是哪裡來的呢?一開始是公族宗法,後來商鞅入秦,帶來法經,稍加損益,遂有秦律。但這法裡,卻摻雜了君主的意志,秦孝公、秦惠王以此來剷除公族,殺死商鞅,秦昭王也以此賜死白起,兔死狗烹,讓范雎掉了腦袋。
今天,皇帝的意志也融入了律令中,乾綱獨斷,只要他想,隨時可能往律令里添加條款:誹謗、妄言、挾書等言論罪,也能將服役期限從一年改為三年,將每年的口賦從一次變成十次。
那樣一來,還有固執的官吏說他帶頭壞法麼?
那樣一來,他們面對這樣的律法,是不是得乖乖執行?
這就叫朕既律令,這就叫言出法隨!
法為什麼需要變?是為了便國,是為了利民麼?
不不不,它不是要讓黎民黔首生活更好而變,而是根據皇帝的大欲而變。
秦始皇對此,無比清楚:
「說到底,法,不過是朕用來駕馭天下的器械,就像衡石,就像方升。」
「而吏,不過是找來操作器械的人,用爵祿換取其忠誠,他們就像弩機上的零件,隨時可以替換」
「你要明白,這千百人里,沒有誰是不可或缺的。」
「高至丞相李斯,下到區區亭長,皆如此,哪怕是黑夫,哪怕是喜,也一樣!」
每一句話,都震得扶蘇耳廓嗡嗡作響。
他花費半年披掛的甲冑武裝,被秦始皇的利劍輕易劃開,隱約覺得有不妥之處,但卻無從反駁,只能低頭默然。
但秦始皇卻不放過他。
「扶蘇,你以為,喜的這奏疏,是不是誹謗?」
扶蘇冷汗直冒,說是誹謗,那喜就要罪上加罪,很可能被誅。
說不是誹謗,那就說明,扶蘇也認可喜的話,這個問題,真難回答啊……
更難回答的話接踵而至。
「你覺得,朕若是錯了,需要想堯舜那樣,罪己認錯麼?」
「你覺得,朕沒辦法長生不死麼?」
還有一個問題,秦始皇並非直接問出口。
「你覺得,自己羽翼已豐,這就等不及了麼!?」
……
看著陷入兩難的兒子,秦始皇喉嚨發癢,又想咳嗽了。
他好希望他說是啊,那是期待。
又好希望他說不是,那是不甘。
皇室的父子關係,與一般黔首人家不同,而更像獅子。
哪怕是雄獅,也會有舐犢情深,但當幼獅一天天長大,二者的關係,卻多了敏感和衝突。因為年輕力壯的孩子,隨時會取代日漸衰老的自己,變成族群的首領。
動物尚且不甘,會將孩子遠遠趕走,何況是人?
「扶蘇……不敢。」
扶蘇語塞,直到人生第一次與父皇正面交鋒,他才發現,在皇帝面前,自以為充分的準備,竟如此不堪一擊。
自詡為深思熟慮,卻顯得無比淺薄。
但他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不止決定了喜的生死。
「若昌南侯在此,他會如何說?」
電光火石間,扶蘇閃過一個念頭,對秦始皇長拜道:
「扶蘇堅信,父皇能長生不死!兒臣願去西域崑崙,為父皇,尋找西王母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