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藥(上)(2/2)
陳無咎在一旁應道:「《素問》中有瘧論,瘧之始發也,先起於毫毛,伸欠乃作,寒慄鼓頷,腰脊俱痛,寒去則內外皆熱,頭疼如破,渴欲冷飲。」
說白了,症狀就是打擺子,嚴重的有發燒頭疼等症狀,在長沙駐軍里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
一支百人的隊伍,去湘水上游的彬縣駐紮。過了一個月,無人去縣城匯報,縣尉心中奇怪,派人過去一看,整個營地死一般寂寥,進去查探,滿地橫屍。
本以為是遭到蠻夷襲擊,但死者卻無傷痕,實在奇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名躲在營外的倖存者,那小兵說,他們來這不久,營中就開始有人患病,大熱天卻感到寒冷,開始打擺子。他們都是北方人,也沒當回事,結果沒幾日,全營皆病,無人倖免,周身發熱無力,連出營求救都難,接著一個個病死……
事實雖然沒這麼誇張,但瘧疾致死率很高是真的,尤其是對外地人,而且病來如山倒。
據說那個倖存的士兵,也病了一年半載,吃不得冷的,高熱起來,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淌,恨不得把衣服全脫了都不解熱;發起寒來,幾床被子壓著依然感覺寒氣透骨。幾番折騰下來,病人非常虛弱,常會丟了性命。
子嬰只覺得齒寒,甚至開始慶幸自己患的是水蠱,不是瘧疾了。
「岐伯說,瘧皆生於風,由感受瘧邪引起,南方多有瘴氣,遇瘴者便會患病,呼氣而播,全營俱病,此為醫家定論,但昌南侯卻說……」
陳無咎看了看黑夫,笑道:「他說是蚊蟲叮咬所致,那蚊蟲吸血之時,其身上蠱蟲入於人體,遂有傷寒,蚊蟲一夜咬遍全營,病症也傳遍兵營。」
對於黑夫的這種說法,陳無咎持懷疑態度,認為有些荒唐。他總覺得,黑夫似乎想把所有病症,都推給看不見的「蠱」。
黑夫一笑:「中原醫者不也將所有南方風土病,都推到『瘴氣』身上麼?」
北方人總是談瘴色變,說什麼南方瘴癘橫行,山林間,有濕熱蒸郁,致人疾病的氣。有趣的是,中原人認為江漢一帶有瘴,而江漢之人又認為,長沙、豫章才有瘴,長沙豫章人,則堅持嶺南有瘴。
這東西,儼然與域歧視同步。
甚至在蜀地以西,因為高原反應,氐羌之地也被認為有瘴氣。
總之,這是個很恐怖,很神秘的東西,卻沒人說得清楚它的真相。
到底是瘴氣還是蠱蟲引發了瘧疾,這個是複雜的問題,得經過大量對比實驗才能證實,黑夫與陳無咎一時半會也說不明白。
但將得了瘧疾的病患隔離,是雙方都認可的法子,而緩解瘧疾症狀,甚至將其根治的藥,靠了黑夫的提點,陳無咎近來也找到了。
還是臭蒿,但服用方法不再是煎煮,而是加水二升,絞汁服用。
黑夫再孤陋寡聞,也知道「青蒿素」獲諾貝爾獎的事,不過很多人不知道,提取青蒿素的植物,不是青蒿,而是臭蒿,且煎煮過後,藥效便幾乎沒了。在沒有先進提取之法的情況下,和水搗爛服用才是最佳……也可以和著黃芩等藥湯嚼食。
而效果,還真的不錯,大營搬遷後,患瘧疾的士兵們,一百人里,才死了三個,其餘人打擺子的症狀,都得到了緩解。
「所以說,一物降一物,南方有水蠱、瘧疾,但南方也有臭蒿。此物隨處可見,我已與南郡、衡山、豫章、長沙郡商量,四郡今歲的芻稿稅,可由臭蒿代替,一石臭蒿,當十石芻稿。」
「昌南侯愛兵卒如赤子啊。」
子嬰感慨萬千,只有親自患病的他,才能明白這些臭蒿,是真的能救命的。
「有如此多臭蒿,兵卒便不必枉死了。」
黑夫嘆息道:「只可惜,還是遲了些,兩年前,陳醫師尚未製備出能治瘧疾等疾的配方。故南征八萬軍民,在長沙遇水蠱,便死了一千,又有四千人患病,沒了戰鬥力,停留下來,這便去了五千。」
「大軍抵達嶺南,尚未與越人交戰,在瘧疾肆虐下,十死二三,又去了一萬,僅剩的六萬餘人,而折在大敗里的,也才萬人。」
被各種病症幹掉的秦軍,居然比被越人殺死的還多。
黑夫朝子嬰拱手:「故,還望監軍能稟明陛下,南征最主要的敵人,其實並非越人,而是這些看不見的蠱蟲與惡疾啊,軍中急需大量醫者、藥材,還望陛下能多派發些來。」
「嬰一定如實轉述。」
子嬰知道秦始皇的脾性,他叫苦回朝是不太可能的,多來點醫者,他的病,也多了一份痊癒的可能……
武昌營正在訓練新兵,長沙營治癒被血吸蟲困擾的病患,黑夫的下一站,則是瘧疾依然肆虐的靈渠、桂林,與他同行的,還有裝滿輜車的臭蒿。
一個病怏怏的患者,是沒法戰鬥的,一支病怏怏的軍隊亦然。
但就在啟程前幾天,被黑夫留在長沙,與長沙郡守斡旋當地防治血吸蟲病一事的利倉卻來稟報:
「君侯,半月來,長沙郡府已在城中及各鄉修建公廁數十座,然而,卻無百姓願意使用,城內市人,依然隨地便溺,在水邊洗刷糞桶如故。」
他有些沉痛地說道:「我又去里閭和田間地頭看了看,軍中的防範之策,黔首亦無人遵循,牛馬之糞不經堆肥,直接施於水田依舊,當地孩童,依然在疫水中嬉鬧,其父母竟恍若未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