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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 法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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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久持不下——賦稅徭役沉重——畏死逃避之人多——官吏追捕以法繩之,將其捉做刑徒——更多人畏懼而逃——更重的刑罰打擊……結果就是刑徒滿道。

這些刑徒,又被一股腦塞進南征的隊伍里,皇帝似乎真的想讓這幫」刁民「死在熱帶雨林里。

像喜這種還有點良心的官員,正處於兩難的境地:完全遵循朝廷命令做事,作為政策的執行者和賦役的催征者,自然會被黔首憤恨。

如果心軟,對治下黔首網開一面,就完不成朝廷要求的指標,會受到律令的制裁,以「治獄不直」等罪名,被謫戍遠方。

喜從不心軟,也從未違背朝廷律令,所以他才能任職至今……

喜還告訴了黑夫一件事:「此番黔中、南郡、長沙、衡山諸郡,以不直罪論處,發配到昌南侯軍中任職者,恐不下數十名,其中的確有貪污受賄者,但也有不忍苛責黔首,被判定瀆職的官吏。」

「謫官、刑徒,這就是皇帝答應給我的『三十萬兵民』?」

黑夫不由頭疼,難怪歷史上聽說中原出事,南方軍團直接閉塞通道,不願回去。

能被派到嶺南這種地方來的,哪有什麼精銳啊,多是炮灰,戰鬥力能強才怪了……

「這便是喜近幾年來,所目睹之事,本來期盼戰後可以稍好些,但如今陛下點昌南侯為將,糧秣、刑徒、兵卒源源不斷往南方去,看來這場仗,是要接著打下去了。」

黑夫苦笑:「難歸難,但我既受命於君前,不得不行,只求能全師而勝,讓南方各郡少受些苦痛。」

喜道:「我雖身處邊郡,但也時常聽聞,昌南侯不僅善兵,且愛民,定不負陛下之任。」

他對黑夫,還是極有信心的。

說到這裡,喜也準備起身告別了,他對黑夫拱手道:

「昌南侯,喜此來,一為道謝,二,也是道別。」

「道別?」

黑夫才回來,對喜剛接到的調令尚不知曉。

喜說道:「御史大夫茅君,調我去咸陽御史府為官,我已應諾,不日便將啟程!」

……

聽說喜要去咸陽做官,黑夫一愣,心裡罵了茅焦老兒一通,挖人挖到他後院來了。

不過想想還是怪自己,像喜這樣名聞於皇帝之耳的典型,被調派入都也是意料之中,便笑道:

「入朝為官,這是好事啊,六百石的侍御史,遠勝六百石郡丞。」

喜搖了搖頭:「我以為,任官不在朝野,俸職並無高低,不管是斗食還是兩千石,還不都是秦吏?都要遵循律令。」

他指著自己斑白的鬍子道:「但除了能背律令,老朽別無他才,混跡地方三十載,籍籍無名。朝廷突然召我入都,實在惶恐,生怕不能勝任,壞了國事。」

此言誠摯,像極了後世的老黨員,讓黑夫有些動容。

「但喜又聞,御史府之職,乃督查官員,修正律令。近幾年來,朝廷律令課徵越發嚴苛,休說黔首難以應付,連官吏都快喘不過氣來,總覺得有不妥之處。」

在喜眼裡,律令,是維護地方秩序的根本,決不可違,法理必須大於人情。

但若是,朝廷苛令成了破壞地方秩序的主因呢?

那這律令,定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過去他地位卑微,無能為力,只能默默遵循,可現在,一個機會擺在面前。

「此番去御史府,喜別無他求,只望能以自己綿薄之力,將我在地方上所見所聞告知御史大夫,對律令課徵稍加損益。」

黑夫道:「喜君深明律令,定能做一位好御史。」

他心裡卻不以為然,國家領導人膨脹了,思想出了問題,你去督責立法機關或者財政部門,也於事無補啊。

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與法者民也,在這個君大於法的時代,不管如何損益律令,終歸治標不治本。

喜此番入咸陽,可別跟海瑞進北京一樣,去時躊躇滿志,結果卻撞上冷冰冰的現實……

但黑夫還是恭祝喜,並親自送他出門。

二人道別時,黑夫感慨道:

「雖然過去許久,但我依然記得,二十年九月底,我與季嬰被湖陽亭長誣陷,在縣獄訴訟,進入廳堂前,那扇土牆上寫著的字。」

喜自然記得自己辦公場所的格局,點了點頭:「君侯說的是,為吏之道?」

「對,就是為吏之道!」

那是每個秦吏,都要熟讀的文章,也是秦朝考公務員必讀的教材,黑夫至今還能背出幾句。

他回憶道:「我那時低賤卑鄙,識字不多,但也能從中看出,為吏者的理念。再聽喜君主持訴訟,當真如那文章所言,精潔正直,慎謹堅固,審悉無私,微密纖察,安靜毋苛,審當賞罰,真是一位好官,讓我佩服不已。從那天起,我便立志,也要做一名秦吏!」

喜有些意外,忙道:「不敢。」

黑夫道:「喜君不必謙遜,黑夫在安陸做亭長那些時日,擒賊捕盜,你常對我有所教誨,喜君於黑夫,真如師長一般。」

「今日,喜君將入咸陽,黑夫也要將喜君昔日所教之言,還贈於君!望君不論在都城遇到何事,成敗與否,都能勿忘本心!」

喜沒想到黑夫把他捧得這麼高,連以師長待之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但他素來謹慎,並未喜悅,仍冷靜地躬身道:「君侯請講。」

黑夫肅然,鄭重地說道: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萬事之儀表也!」

「吏者,民之所懸命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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