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三千年來誰著史?(2/2)
眼下倒是便宜了叔孫通。
他在讓人將那老史官家抄得一乾二淨,將被私自帶出官署的《秦記》副本帶回來一看,叔孫通笑了。
「什麼史筆如刀,你這老叟說得好聽,可實際上,還不是一樣為尊者諱!」
……
史官多數古板,有更方便的紙張不用,非要在笨重的簡牘上抄錄,而這一卷,是關於始皇帝崩,胡亥繼位到覆滅的過程:
三十七年,上至衡山郡而病,惡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
上病益甚,丞相李斯等昧死頓首言曰:「今道遠而詔期群臣,恐大臣之有謀,請先立太子為代後。」
上曰:「可。」
遂擬制曰:「自古帝王繼天立極、撫御寰區,必建立元儲、懋隆國本,以綿宗社無疆之休。朕掃六合,一天下,廢封建,立郡縣,大治濯俗,九州承風,皆遵度軌,和安敦勉,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然亦夙夜兢兢,念秦萬里山河、二十六世宗廟付託至重。」
「朕之十八子胡亥,使學以法事數年矣,未嘗見過失。慈仁篤厚,輕財重士,辯於心而詘於口,通法敬士,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為嗣。於三十七年仲春丙寅,授胡亥以冊寶,立為太子,以代朕撫軍,以重萬世之統、以系四海之心。」
仲春丙寅,夜,帝崩於衡山西陵。
而少子立為太子,扶柩返朝,徙安陸縣一萬戶,以實驪山陵地。
先時,黑夫有叛心,聞始皇帝南巡,懼,竟詐死,後聞帝崩,反雲夢,襲武昌,縱荊兵為亂……
孟夏,太子返朝,立為二世皇帝,大赦罪人,李斯為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而免中車府令高以為郎中令。
二世皇帝素仁孝,下詔,增始皇寢廟犧牲及山川百祀之禮。令群臣議尊始皇廟。群臣皆頓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雖萬世世不軼毀。今始皇為極廟,四海之內皆獻貢職,增犧牲,禮咸備,毋以加。」遂尊始皇廟為帝者祖廟。
荊人從叛甚眾,武信侯毋擇死江陵。
是月,二世皇帝大赦罪人,減租稅,曰:「且與天下更始。」使太尉通武侯將兵平戍卒群盜之亂……
叔孫通看得很快,中間大致略過,反正基本上抨擊關東、南郡叛亂和頌揚胡亥「英明神武」的,對比這傢伙的所作所為,實在是辣眼睛,他卻必須每個字都砍,總算看到末尾了。
「元年季冬,二世皇帝殺兄公子高,左丞相去疾,立趙高,使行丞相、御史之事。」
「未能終其年,而叛軍及荊人入關,子嬰殺胡亥,將軍黑夫入夷其國,殺高……」
讀完之後,叔孫通拍案道:
「一派胡言。」
「胡亥若真乃正統繼位,賢能仁孝,又豈會被新故秦人一併推翻?」
隨便出去問問咸陽人,胡亥英明仁賢否?他都肯定會吐你一口唾沫。
面對叔孫通的問罪,老史官倒是仍舊堅持:
「史有文質,辭有詳略,不必改也!「」
「更何況,吾等在其中,對二世所為,已加了一字褒貶!」
叔孫通啞然失笑。
又來了。
又來了。
「不是史不可改。」
「而是汝等所寫的『史』不願被更改罷?」
他們堅持的究竟是歷史的真相,還是記載者的權威?
「禮崩樂壞,道德大廢,上下失序。夫篡盜之人,列為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為強。是以轉相放效,後生師之。尤其是秦,捐禮讓而貴戰爭,棄仁義而用詐譎,始皇帝亦喜勝功而厭諫言。」
「這樣的國度,又怎可能有真正的晉董狐筆,齊太史簡呢?」
「除非,能恢復周政,崇道德,隆禮儀,陳禮樂弦歌移風之化。」
既然大家是五十步笑百步,那麼現在,作為孔子後學門徒,叔孫通打算好好教教這些秦史官,什麼叫微言大義,什麼叫春秋筆法!
昔日胡亥乃尊者。
現在武忠侯才是尊者!
為尊者諱。
所以過去的記載,統統作廢了!
總之一句話。
「汝等改得,我改不得?」
當然,明面上可不能這麼說。
叔孫通板起臉,當著眾史官的面,將這《秦記》上的記載批駁一通,給它們定了性。
「用武忠侯的話說,這是不顧事實,篡改真相,犯了歷史虛無的大忌!」
至於什麼是歷史虛無,黑夫沒細說,叔孫通也不敢問。
「拿筆來。」
「取刀來!」
叔孫通手持刀筆,露出了笑:「我當筆則筆,削則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