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蜂王(2/2)
泗水郡尉周苛對彭越北上有些不放心,對陳平暗暗道:「陳君,就這樣讓彭越離去?彼輩在彭城喪膽,損失慘重,若能讓豐沛豪傑助我等擒之,豈不相當於亡了齊國?」
陳平卻反問周苛:「是有蜂王的野蜂危害大,還是蜂王死後的野蜂危害大?」
這問題莫名其妙,周苛沒能答出來,陳平解疑道:
「我年少貧賤,入林中取柴,曾見人取蜜。但凡有蜂王約束,縱是野蜂,也尚有些許秩序,可一旦蜂王死,蜂群失去控制,便三五成群,四處築巢,常蟄傷人畜。」
「故烏合之眾,無其首,不如有也……」
「那所謂的齊國,不過是一群齊魯豪俠占據郡縣而成,彭越為其首領,只要彭越在一天,攝政便可通過彭越操控他們,若沒了彭越,彼輩躁動,相互爭鬥,恐將成為地方大害,哪怕像過去那樣派遣官吏,一樣能聚嘯山林,非十年不能掃清。」
所以陳平覺得,眼下的形勢,留著彭越,比幹掉他更有好處。
「彭城一戰後,彭越已經沒有資格,與夏公討價還價了,吾計成矣。不過彭越損失太重,殘部喪膽,在面對楚國時,他已失去了用處,反倒會拖累吾等,不如放歸。」
陳平將目光瞥向濟濟一堂的豐沛豪傑們:「接下來,就要靠他們了,你我以豐沛為基地,盤踞泗水上游,不斷使豪傑南下,劫楚糧秣,虜其丁壯,騷擾項籍後方,使楚軍各念其家,難以盡力效力。」
周苛卻認為,不可小覷楚軍的戰力:「兩年來,楚軍也經歷了大小數十戰,項籍可輕敗彭越,真秦之堅敵也。彭城雖然幾乎毀了,再沒法源源不斷為楚軍提供糧食兵丁,但項氏卻得全勝,士氣復振,若項籍揮師北上,光靠沛縣豪傑,恐不能當……」
陳平卻很放心,他雖沒料到項籍這麼能跑,但接下來,項籍就算真是百年一遇的兵形勢天才,也沒有太多操作空間了。
「項籍可沒工夫來管吾等,他此番稍稍離開了陳、宋前線,這是給攝政機會啊。」
「就算項梁能頂住一時,好戲也才剛剛開始,項籍會發現,放眼四方,他已是腹背受敵!」
陳平道:
「這場攝政早在兩年前攻略江東,保全膠東起,便開始籌劃的十面埋伏,不管項籍如何反抗,都必敗無疑!」
……
一如陳平所言,儘管彭城一戰,靠著亞父預測:「彭越南下,必對楚不利」,而決然率精兵回師,殺得彭越丟盔棄甲,但此刻的項籍,卻並無失而復得的喜悅之心。
谷水裡滿是戰死者的屍骸,時值酷暑,很快就腐敗惡臭,並順流污染了泗水,這條將東遷楚人滋養多年的「母親河」,如今已不能取水飲用,昔日富庶穩固的彭城,也殘破不堪。
站在彭城城頭,項籍仍能聞到水中散發的屍骸惡臭,一具臃腫的浮屍順著水流飄蕩,飄過碼頭,飄過蘆葦盪,在即將去往更遠方時,卻撞在數艘溯游而上的船隻上。
輕快的艨艟,保護著一艘中翼,越奴整齊劃一,拼命划槳,乘風破浪,從泗水下游而來,一面旗幟在中翼的單桅杆上緩緩升起。
旗幟色黑,上書一個隸字:「尉」!
他們還在船上大呼道:「奉大秦攝政夏公、吳郡尉將軍之命,吾等已盡取東海諸縣,特來招降彭城!」
面對那幾艘在泗水上耀武揚威的戰船,楚人的回應是一陣箭雨,偶有幾箭射到了船上,底倉的越奴停了槳,船隻這才停止前進,順從水流緩緩離開。
雖然擊退了對方,但楚人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去年才被項籍打退的江東舟師戰艦,竟再度出現,更已逆流抵達距江東數百里的彭城,這帶給楚人的震驚,不亞於彭越背盟。
這意味著什麼?
楚兵皆緘默不言,焦慮和恐懼籠罩了他們的心,而縱是無畏如項籍,這個永遠不會輕易言敗服輸的男人,也不由低聲喃喃道:
「秦,已盡得東楚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