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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移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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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韓之山民閉塞而少聞,甚至有不知夏公,還以為至今秦皇帝尤在者。務必讓官吏多多宣揚,將夏公與秦始皇帝區分開。如此,澤德歸於夏公,怨歸於秦始皇、胡亥,項氏,還有張良,如此則韓民可稍安也。」

「而後,可推行黃老休養之術,因俗簡禮、休養生息、寬刑簡政、輕徭薄賦,鼓勵商賈。如此便能安撫百姓,休養生息,讓潁川漸漸恢復生機。」

黑夫聽得很認真,對衛士道:「移席,近三步之內!」

張良移席後,離黑夫更近了,他彬彬有禮,不視其面,繼續侃侃而談道:「二是士。」

「士關心的是何事?仕途、宗族而已。」

「韓士之所以叛秦,除了像張良這樣的人思念韓國外,更主要的,是彼輩在秦政之下,幾無上升渠道,一旦仕途被堵死,宗族也沒了出路,自然憤憤不平。」

「攝政可下求賢詔,從潁川選取有治郡才能的賢士大夫子弟,使之協助秦吏治理縣鄉,此外,秦法不可原封不動推行於地方,而應稍加損益,否則就像秦始皇帝時一般,好的方面無法推行,惡的地方卻被放大。」

秦在關東沒有足夠的官吏,推行嚴密合縫的一整套制度,於是這制度便變了味道,對貴族難以約束,只變成虐小民的苛政。

「故,也許秦在關中能實現法治,但在潁川,在關東,只能禮法參半,兼用黃老休養之術。」

黑夫對張良的建言,倒是十分認可。

兩個意識形態的不同的國家結合,不管是暴力兼併,還是和平統一,都會在制度、意識形態、經濟、文化上,產生劇烈衝突,秦人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關東人卻可能寧死不肯接受。

簡單的書同文,一道政令,是無法改變人心的,需要多少代人的教化,才能消弭溝壑啊。

正是緣於這一點,黑夫過去也是從不同階層入手,禮法皆用,因地制宜,鼓勵商賈,將遙遠的膠東,與秦,或者說,與他自己凝為一體。

雖說那些辦法推而廣之,可用於關東,但治理一郡,與治理天下,難度差了何止十倍!

「你的看法,倒是與朝中諸卿類似。」

張蒼也曾對黑夫說過:「凝士以禮,凝民以政;禮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謂大凝。以守則固,以征則強,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

陸賈提倡以儒家脈脈溫情之禮來改造生硬的秦律法令。

蕭何、陳平更是半路出身的黃老門徒,陳平甚至寫信給黑夫推薦過膠西的黃老大家蓋公。

這是經歷過時代陣痛,吸取秦始皇帝時教訓的優秀人才們,達成的共識!

也就是說,在治國方面,張良,並非不可或缺!

黑夫沉吟道:「張良,我只聞你善陰謀之術,這些治國之策,你是從哪學來的?」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張良也不藏匿,如實回答道:「從太公金匱中學之。」

「傳聞太公所著的兵法、陰謀、言談,合稱《太公》,又分為三卷,分別是兵、謀、言。《兵》便是太公兵法,又稱之為《六韜》;《陰》,便是《太公陰符》,主言陰謀之事。」

前兩者,他過去便學過。

「所謂《言》,便是《太公金匱》,此書乃太公言談,合陰謀,通兵法,卻非兵家、縱橫,反而偏重於道家的治國之道,也只有讀了金匱,才能將陰符和兵法融會貫通……」

張良在流亡時偶得太公金匱,讀過之後,才恍然大悟。

「能以陰謀策劃反秦,以兵法結束暴秦之政,但歸根結底,這些東西都無法用來治國,唯有金匱黃老之言,與民休息,才是治國良方啊……」

那時候的張良開始覺得,自己的最終目的,已不僅僅為韓復仇,復辟祖國,也不僅僅是傾覆秦朝那麼簡單……

《金匱》里的金玉良言,讓他看得更遠了。

他甚至想過,要在毀掉這個貪婪、暴虐、苛刻、窮兵黷武、民不聊生的帝國後,在它的廢墟上,輔佐真正的有德王者,建立一個更好的世道!

但很可惜,當擔子扛到肩上後,張良的一切夢想都不重要了,他必須對自己一手復辟的韓負責,為百萬潁川人負責!

智謀也被框在這八百里之地內。

對的,張良低頭,看到了雙手的枷鎖,韓國就像木枷,牢牢拷住他的雙手。

「是這本麼?」

黑夫讓侍從端上那本被翻得脫線的竹簡,張良來陳留時,連換洗衣物都不曾帶一件,卻唯獨帶著這本簡牘……

「我聽酈食其說起泗上奇聞,說這是一位叫『黃石公』的隱士,在下邳送給你的,黃石公今在何處?」

聽聞此言,張良卻哈哈大笑起來。

「沒有什麼黃石公。」

讀過金匱之後,那種覺醒,讓張良仿佛做了一場醍醐灌頂的大夢,就像是趙鞅經歷人生起落大徹大悟後,改名「趙志父」一樣,張良決定,也給自己取一個新的名字。

或者說,隱於暗處的新身份,這也算對自己的包裝吧,孔子不是還說過,見人不可以不飾麼?

於是,他便編出了一個故事,一個智慧老者,教訓輕俠少年張良,讓他大徹大悟,成為智者的故事……

他們其實是一個人。

所謂的教誨,不過是自省。

張良朝黑夫再作揖,自我介紹道:

「黃石公,就是張良!」

……

「我明白了。」

聽罷前因後果,默然良久後,黑夫揮了揮手:

「帶下去,先關起來吧。」

他說道:「張子房,你確實有很大才幹,你也有為韓復仇,為韓人請命的理由,現在更算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汝以潁川而降,又以韓師追擊楚軍,有功,密謀刺我之罪,可以赦免。」

「但刺殺始皇帝的大罪,是洗不掉的!頂多能避免具五刑和車裂。」

黑夫站起身,朝張良還禮作揖,但言辭中,卻是毫不留情,下達了對張良的判決:

「張良,必須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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