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石頭(2/2)
不管多跋扈的軍吏老卒,方才有多叫囂,都停下了聲音,身子不由往外退了一步。
人群如同被某種力量分開一般,往兩邊讓道,露出了一個身著皂衣,頭戴獬豸冠,鬚髮花白的瘦削軍法官,他身材偏矮,顯然是南方人,緩步從敦煌城中走來,面容毫無表情,恍如一尊石像。
所有人都低下頭:
「喜君。」
「是喜君!」
作為西征軍的軍正,喜目視眾人,緩緩問道:
「出了何事?」
「喜君,吾等從敦煌守軍處得到消息,是二世皇帝不在了,被黑夫,殺了!」
「我知之。」
喜卻表現得很平靜:「吾等身在異域,消息閉塞,難知真偽,更不知中原發生的事情孰對孰錯。」
平靜是假象,當喜乍聞此訊時,比士卒們更要震驚,他甚至站在敦煌邑城頭晃了晃,望向遙遠東方的眼睛裡,浮現許多情緒:
對劇變的難以置信、對消息的懷疑、對時局的遺憾、對未來的迷惑,還有對故人黑夫的態度,在失望與信任間搖擺……
但最後,它們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堅毅!
除了堅持,他還能做什麼呢?
「我只知道,大秦尚在,秦律尚在!「
喜一個個點出帶頭鬧事的幾名官吏,依照軍法進行宣判,讓人按著打十幾二十棍子,作為懲戒,又問他們。
「汝等,還是秦吏麼?還想回家麼?」
「是……」軍吏們哽咽起來,去來兩萬里,這些年間,他們已經離家太久太遠。
喜面容稍微溫和:「那就,各自歸位,履行職責!」
這世上有種東西,它比誰來當政更為重要。
那就是秩序。
這碩大天下,當上層紛亂時,下層的人就不活了?日子不過了?終日憂心時局,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了?
不管中樞權力如何更迭,基層總得有人繼續做事,就如喜幾十年如一日默默抄錄簡牘,做好獄吏法官的職責,並未因呂不韋、嫪毐之事有何影響。
這些任勞任怨,默默無聞的秦吏,才是帝國的基石。
今日亦是如此,哪怕被放逐,被遺落,他仍記得自己的職責。而不管咸陽如何,中原如何,遠在西北的他們,都鞭長莫及,手頭有更緊要的事得做:
重建西北邊陲的秩序。
「張掖者,張國之臂掖也。」
隨李信西征後,喜也漸漸明白了秦始皇帝的大欲:他想讓一個偉大的帝國脫離初生之所,破殼而出。
這個新生的帝國,向東方伸臂,跨海一手握住了狹長的海東,向西方伸臂,打通廣袤荒蕪的西域,得知了更大的世界是存在的。更向南方踩踏雙足,要知曉那兒的海水暖熱,盡北戶地。
只可惜,踩在嶺南的腳陷入了一個大泥潭,掙扎中,耗盡了帝國最後的力氣。
始皇帝的大志雖未告成,但也開啟了一個新時代,一些新可能。
「為了履行職責,為了打通日後回家之路。」
喜回到城中,向幾位都尉、司馬表明了態度:
「吾等,要盡己所能,守住這條新生的臂膀,護國之掖!」
「但喜君,如若黑夫篡位,大秦不在了,吾等就算守住了張掖,又有何用呢?」一個司馬悲觀地說道,他是頻陽王氏的遠親,對中原發生的事滿是絕望。
「當然有用。」喜篤定地說道:
「對西征軍萬餘將士有用,吾等至少有立身之處。」
「對張掖郡十萬中原移民也有用,他們不必亡於胡塵,至於大秦的存亡與否……」
喜的聲音,決絕而堅韌,仿佛磐石,永不動搖:
「衣冠鬱郁。」
「便是中夏。」
「律令行處。」
「既為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