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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6章 出關(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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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了此言。」他搖頭道:

「但始皇帝,騙了我。」老軍吏不再飲酒,臉上呈現出一絲痛苦之色。

「後來,我因為年紀漸長,又做了鄉嗇夫,確實不必出關了。」

「但我的子侄卻免不了,二十九年,我長子死在了塞北,跟著王離。」

「三十三年,侄兒死在了海東,跟著扶蘇。」

「三十四年,我次子死在了嶺南,跟著屠睢。」

「三十六年,另一個侄兒隨李信去了西方,至今杳無音信。」

老軍吏的話語已帶上一絲悲憤:「我出了七次關,為大秦作戰了二十八年,身上的疤數都數不清,最後就換來這結果?」

「我也曾想,莫非是我在燕地作孽的惡果?但我確實認識幾個老老實實的同鄉,未曾有侵犯之舉,但也斷子絕孫,憑什麼?」

「我最後明白了,在國而戰前,先為自己而戰罷。」

「於是去年,胡亥徵兵,我出任司馬,帶著本鄉年輕人趕赴前線。「

「我便告訴他們,軍法可以不聽,保命最要緊。而在藍田大潰里,看著這後生帶頭過河,我一點沒猶豫,讓手下士卒扔了武器,追在他後面,投降了攝政!」

從率眾投降的那一刻起,過去二十多年的一切都崩塌了。

去他的榮譽!

去他的職責!

他受夠了。

「那為何還要來打這一仗?」楊喜心裡堵得慌,反問道。

「我能不來?」老軍吏冷笑道:

「現在,我家只剩下我和幼子兩個男丁。」

「攝政大徵兵,我不來,吾子就要來。」

「我老了,五十歲,只比始皇帝少一年喲,我不願再白髮人,送黑髮人,不願我家斷了香火。」

「要死,就我死罷!」

「這將是我第八次出關。」

他嘴角露出了一絲嘲諷:「與過去七次,並無不同之處,亦是老卒老吏冷眼旁觀,新兵躍躍欲試,卻不知自己是否會將命丟在關東。」

「當年與我一同入伍的人,一個都沒了。」

他環顧四周,意識到所有的朋友和親人都已逝去,自己身邊全是陌生人和後生之輩,一群稚嫩的青草。

「汝等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麼?」

「捅破肚皮,腸子流出而死;被弩箭射穿軀體,戈矛刺透腿腳,失血過多而死;在燕北之地被活活凍死,不小心掉下馬被拖死,被後方一往無前的同袍踩死,在江東卑熱之地染病拉肚子拉死,甚至還有熟睡時忽然就死了,行軍時忽然倒在路邊,也死了,都死了……」

楊喜再無法忍受,打斷了老軍吏的悲觀之言道:

「這一戰和過去不一樣。」

「攝政說了,這是再統天下之戰,使世間定於一之戰!」

「十多年前,始皇帝也這麼說,結果呢?」老軍吏笑了起來,旋即面容肅穆:

「我只知,這是場戰爭,對吾等而言,每場戰爭,都一樣!」

一次次出關,一次次徵召,疲倦的身體,困惑的心,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深邃的沉默籠罩了篝火,不斷延伸出去,只剩下呼吸,直到在身後站了許久的軍法官說了話。

「夠了!」

「酒公,隨我來,汝身為司馬,休要再譽敵恐眾!」

老軍吏搖搖晃晃起身,眾人不知道,他會因言辭被如何治罪,他只是在跟著軍法官離去的途中回頭打了個酒嗝,笑道:

「方才是醉了,我只是在胡言亂語。」

旋即繼續走著,卻唱起了一首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與子偕作……」

原本應該激昂的歌謠,如今被這老軍吏唱來,卻好似有無盡的感傷。

或是因為,他最初的同袍們,已統統戰死,僅剩一人。

當雁群只剩下一隻孤雁時,其鳴自哀!

……

好在酒公沒有受到太重的懲罰,只是被軍正教訓了一番,按照新的軍法,關了禁閉——李必都尉也很無奈,到了關東,這齣過七次關的老軍吏還有大用。

但對旁聽者而言,這是個難熬的夜,楊喜失眠了,翻來覆去,回憶著他人的故事。

類似的情緒,他在藍田之戰時也感到過,那時候的他才不管什麼榮譽、爵位、職責、理想。

那時他只盼早點打完仗,早點回家,至於誰勝誰負,誰是正統誰是叛逆,管他呢!

在此的十萬人,也差不多皆是如此罷。

就關中人而言,經歷了這麼多,欺騙,謊言,內戰,三觀的動搖,投降和整編,你讓他們再做單純的,什麼都不想的軍人?繼續做灰色的牲口,無腦地邁向前方,去填溝壑?

年輕人被洗腦後,或許能再度上當,可老兵油子們?

怎麼可能!

當只需要服從命令的士兵開始思考,開始懷疑,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楊喜想了一宿,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次日清晨,他被集合的晨號鐘鼓吵醒。

「三軍士卒,出營集合!」

「出關之前,夏公有最後的話,要對二三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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